沈听雪要去长安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神医谷。神医谷自有神医谷以来,弟子们不是没下过山。有人去山下看诊,有人去镇上买药,有人被派去远处送信,最远的也去过隔壁州府。
可沈听雪不一样。她是谷中最小的弟子,也是被看得最紧的那个。从小到大,她走得最远的一次,也不过是同林照花去采薇崖采冬青藤。就那一次,还差点从崖边滑下去,吓得温蘅三日没给她好脸色。
如今清虚子竟答应让她去长安。长安。那可是山外再山外,路外再路外的地方。林照花走过来,笑着看她:“和谁?”
沈听雪下意识往前厅方向看了一眼。“苏夜阑。”
唐笑笑眼睛一下亮了:“哦——”沈听雪立刻红了脸:“不是你想的那样。”唐笑笑问:“我想哪样了?”沈听雪说不出来。
林照花慢悠悠接话:“二师姐可能想的是,苏公子病未大好,路上需要大夫照看。小听雪医术精进,正好同行。”
唐笑笑点头:“对对对,我想的就是这个。”她说得越正经,沈听雪越不信。温蘅走到沈听雪面前。她没有笑,也没有打趣,只看了她片刻。“师傅亲口说的?”
沈听雪点头:“嗯。还给了我司命台木牌,说若遇到难事,可以去听风分台。”
温蘅眼神微微一动。很快又恢复平静。“木牌收好。不要随意拿出来。”
“师傅也是这么说的。”
“玉牌呢?”
沈听雪一怔。温蘅竟知道玉牌。她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小囊,点头:“也收好了。”
温蘅没有追问,只道:“今日起,先把你常用的药箱理出来。路上要带的药,不是越多越好,须分轻重。”
唐笑笑立刻道:“还要带干粮。”林照花道:“带银钱。”唐笑笑补充:“带糖。”温蘅看她。
唐笑笑理直气壮:“路上会苦。”沈听雪忍不住笑:“我又不是去吃药。”唐笑笑看她:“山外的苦,比药还苦。”这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院中忽然静了半瞬。
唐笑笑向来爱闹,平日说话十句里有九句不着调,剩下一句多半也绕着吃食。可这一句落下来,竟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众人心口。
沈听雪没听出太多,只当二师姐舍不得她,便走过去抱了抱唐笑笑。
“我会很快回来。”
唐笑笑低头看她。“真的?”
“嗯。”
唐笑笑伸手揉乱沈听雪的头发:“这才是我的好师妹。”林照花倚在药圃边,笑道:“小听雪,二师姐只要吃的,我不一样。”
沈听雪抬头:“三师姐想要什么?”
“我要一枝长安春柳。”
“现在是冬天。”
“那就等春天折。”
沈听雪认真记下:“好。”
林照花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眼底笑意柔了柔。“还有,看见好看的花,也替我记一记。花名、颜色、开在什么地方,最好都写下来。”
“嗯。”
温蘅道:“路上每日写脉案。”沈听雪愣住:“出门也要写?”
“当然。”
“写谁的?”
温蘅看向前厅。众人的目光便都跟着看向前厅。前厅门口,苏夜阑正坐在窗边。他原本在低头整理断剑剑带,察觉到众人视线,抬起眼。
唐笑笑立刻笑眯眯道:“苏公子,听见没?你以后就是小听雪的随行脉案。”
苏夜阑:“……”
沈听雪忙道:“大师姐不是这个意思。”温蘅淡淡道:“我是。”苏夜阑沉默片刻,低头继续整理剑带。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林照花笑得肩膀轻颤。沈听雪脸也红了。温蘅却把手中的脉案卷递给她。
“这是你这几年写过的脉案中,我挑出来的几卷。路上闲时看。”
沈听雪双手接过。那几卷脉案用青绳系着,边角都被理得整整齐齐。纸页上有她早年的字迹,歪歪扭扭,也有近来的,端正许多。旁边有温蘅的批注,或指出药量不妥,或补充病势变化,或只写一个“重记”。
沈听雪忽然觉得这些纸很重。
“大师姐。”
“嗯?”
“我会好好看的。”
温蘅看着她。“不是只让你看。路上若遇病人,你要自己判断。山外没人替你兜底,错一味药,可能就是一条命。”
沈听雪神色慢慢认真。“我知道。”
温蘅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
“这是常用外伤药。金疮、止血、续筋、退热、温脉,各分开包了。每包上都写了用法。”
沈听雪接过,小声道:“大师姐,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温蘅没有答。唐笑笑在旁边道:“她早就备了。你以为大师姐今日才知道你要走?”沈听雪怔住。
温蘅看了唐笑笑一眼。唐笑笑立刻捂嘴。沈听雪看向温蘅。温蘅神色如常:“出门在外,药总要备着。”
沈听雪点头,没有再问。她只是把小布包抱紧了一点。
午后,神医谷像忽然忙了起来。
唐笑笑把厨房翻得天翻地覆,找出能带的干粮、糖块、肉干、腌笋、米饼,又嫌这个太硬,那个太少,最后把自己藏在灶台底下的半罐桂花糖也拿了出来。
林照花坐在药圃边,给沈听雪配防身的药粉。一小瓶让人笑,一小瓶让人哭,一小瓶让人腿软,还有一瓶她千叮咛万嘱咐,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
沈听雪握着那瓶,迟疑问:“这是什么?”林照花笑得很温柔。
“会让人后悔自己生过鼻子。”
沈听雪:“……”林照花把瓶子塞进她药囊最深处。
“记住,风上撒,别逆风。不然你和苏公子一起后悔。”
沈听雪郑重点头。唐笑笑路过,听见最后一句,立刻道:“那可不行。苏公子已经很苦了,别让他连鼻子也苦。”
林照花看她:“你现在很护着苏公子?”唐笑笑道:“他要陪小听雪出门,当然要护。路上还指望他帮小听雪拎东西呢。”
沈听雪忙道:“他伤还没好,不能拎重物。”唐笑笑啧了一声:“这就护上了。”
“二师姐!”
林照花笑得不行。前厅里,苏夜阑听见院中的笑闹,没有抬头。他正把断剑从旧布中拆出来。剑身仍断着。
刃口缺痕斑驳,寒光却还在。神医谷没有铸剑师,只能替他把剑柄重新缠紧,把裂开的剑鞘修补一二。
沈听雪抱着药包走进来时,正看见他低头缠剑。他的手很稳。手背上有旧伤,也有新疤。指节修长,却带着厚茧。那样的手,握药碗时会微微顿一下,握剑时却像天生就该在那里。沈听雪放轻脚步。
“我帮你?”
苏夜阑抬眼看她。片刻后,他把剑递过去。沈听雪怔住。她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想到他真会把剑交给她。
断剑入手很沉,也很冷。她双手接住,小心放在膝上。
“这样可以吗?”
苏夜阑嗯了一声。沈听雪低头替他拆开旧布,又重新缠上新布。她做惯了包扎,缠剑柄时也像缠伤口一样仔细,布要平,力道要匀,结不能硌手。苏夜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自己最初醒来时,下意识握住剑,不许任何人靠近。
如今这柄剑躺在她膝上。他竟不觉得不安。
“你不怕吗?”他忽然问。
沈听雪抬头:“怕什么?”
“山外。”
沈听雪手中动作慢了些。她想了想,诚实道:“有一点。”苏夜阑看着她。
“但也有一点高兴。”她说,“我从小就在谷里长大,最多去山下几个村子。长安那么远,我以前只是听三师姐讲过。如今真能去看看,就像做梦一样。”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是。”
苏夜阑答得很快。沈听雪一怔。他垂眼看着她手中的断剑。
“想看远方,不是没出息。”
“那是什么?”
苏夜阑沉默片刻。
“是活着的人才会想的事。”
沈听雪怔住。窗外阳光落在前厅门槛上,雪水一点一点从檐下滴落。她看着苏夜阑,忽然觉得他说这句话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一个人若曾经离死很近,才会把“想看远方”说得这样郑重。沈听雪低下头,把最后一圈剑布缠好。
“那我们都要活着去看。”
苏夜阑看她。
“长安?”
“长安。”沈听雪笑了笑,“还有江南的雨,塞北的月。三师姐说,人总要有点想看的东西。”
苏夜阑接过断剑。指尖触到她刚刚打好的布结。很小。很整齐。他低声道:“好。”
沈听雪抬头:“这也是吉言吗?”苏夜阑想了想:“算。”沈听雪眼睛弯起来。
“那我记住了。”
她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丸。
“这是温脉丸。”
苏夜阑看着那包药。
“清虚子给过我。”
“师傅给的是师傅给的。”沈听雪道,“这个是我给的。”
苏夜阑没有立刻接。沈听雪把药包放在他案边。
“路上不许断药。寒毒还没清,若受风受寒,夜里会疼。你若自己不记得吃,我会记得。”
苏夜阑垂眼。
“嗯。”
“不要只嗯。”
他抬眼。沈听雪认真道:“要答应。”苏夜阑沉默片刻:“答应。”沈听雪这才满意。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路上若伤口疼,要说。”苏夜阑道:“答应。”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学得倒快。”
苏夜阑没有说话。等沈听雪走远,他才看向案边那包温脉丸。药包上有一行小字。
“苏夜阑,寒毒未清,日服一丸,风寒时加服半丸。”
字迹端正,末尾还画了一个极小的圆点。像她写字时停笔太久留下的墨痕。苏夜阑把药包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傍晚时,清虚子召众弟子到药庐前。
沈听雪以为师傅要交代自己出门的事,早早抱着药箱站好。唐笑笑也来了,林照花来了,温蘅站在清虚子身侧,几个小师妹在后头小声议论。清虚子看了一圈。
“这几日,谷中事务重新分派。”
众人安静下来。
“温蘅。”
“在。”
“药庐由你总管。旧脉案整理入匣,贵重药材分三处存放。若有山下病人来,仍照旧接诊。”
“是。”
“笑笑。”
唐笑笑立刻站直:“在。”
“厨房干粮多备些,药膳也备。近来天寒,山下村中老人孩童容易犯病,常用汤药提前熬好。”
唐笑笑点头:“知道。”
“照花。”
“在。”
“药圃后墙近日多留心。雪化后泥湿,山兽容易下山,别让它们糟蹋药苗。”
林照花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师傅放心。山兽若敢来,我让它笑三日。”几个小师妹忍不住笑。
清虚子也笑了笑,却很快收敛。沈听雪站在一旁,总觉得这些分派比往日更细。像是师傅要离谷很久。
又像是……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她看向温蘅。温蘅神色平静,没有看她。清虚子终于看向沈听雪。
“听雪。”
“在。”
“你出门后,不许逞强。”
唐笑笑立刻道:“对,不许看见病人就把自己熬到三天不睡。”林照花接:“不许为了采一株草药去爬崖边。”
温蘅淡淡道:“不许脉案隔日再补。”沈听雪:“……”她小声道:“我会注意。”
清虚子看着她:“若遇病人,可救则救,不可救,不要拿自己的命去填。”沈听雪愣了一下。
这句话师傅说过很多次。可今日说出来,却比往日更重。她低声道:“我记得。”清虚子点头。
“若遇不平,可查则查,不可查,先保全自己。”
“嗯。”
“若遇风雪,先找避处,不要硬赶路。”
“嗯。”
“若苏夜阑不肯吃药……”
苏夜阑站在前厅门口,忽然抬眼。众人也都看过去。清虚子神色如常:“你盯着他吃。”
沈听雪点头:“好。”苏夜阑:“……”
唐笑笑差点笑出声。
清虚子又道:“若他伤口裂了,你便停路三日,不必顾他催促。”
沈听雪继续点头:“好。”苏夜阑终于开口:“我不会。”
温蘅淡淡道:“最好。”林照花笑得肩膀微颤。唐笑笑拍了拍苏夜阑肩膀旁边的空气,没敢真拍他:“苏公子,路上辛苦你了。”苏夜阑看她。
唐笑笑认真道:“我家小听雪第一次出远门,你要看好她。她见了草药会走不动,见了病人会挪不开,见了糖铺子可能也挪不开。”
沈听雪忙道:“糖铺子不会。”林照花补:“糕点铺子就不一定了。”沈听雪脸红:“我只是看一看。”
唐笑笑道:“看一看,然后买一点。”林照花:“买一点,然后带回来给我们。”沈听雪笑了:“好。”
苏夜阑看着她们笑闹,忽然觉得神医谷的黄昏像一盏灯。灯不大。却把每个人都照得很暖。清虚子站在灯影外,看着这一切,眼底沉静得近乎悲伤。晚饭比平日丰盛。唐笑笑说,这是给小听雪践行。桌上有春笋汤、山菌炒蛋、腌笋、青菜粥,还有唐笑笑珍藏很久的一小碟蜜饯。
沈听雪看见蜜饯时,惊讶得眼睛都圆了。“二师姐,你不是说没有了吗?”
唐笑笑痛心道:“那是骗苏公子的。谁让他吃得太快。”苏夜阑:“……”唐笑笑把蜜饯往沈听雪面前一推。
“今日你多吃。”
沈听雪拿起一颗,却先递给清虚子。
“师傅。”沈听雪道,“师傅这几日药也很苦。”
桌上安静了一瞬。唐笑笑低头喝汤。林照花低头挑笋。温蘅看着碗里的粥,没有说话。
清虚子笑了笑,接过蜜饯。“好。”
沈听雪又给温蘅、唐笑笑、林照花各分了一颗。最后只剩两颗。她看向苏夜阑。沈听雪把其中一颗放到他碗边。“路上还要喝很多药,今日先吃一颗。”苏夜阑接了,低声道:“多谢。”
最后一颗,沈听雪自己吃了,很甜。甜得让她几乎忘了窗外尚未化尽的雪。
那一顿饭吃得很慢。唐笑笑讲了很多山下的趣事,林照花说起长安话本里的奇案,温蘅偶尔纠正她们不合医理的地方。沈听雪听得很认真,像要把每一句话都记住,等到了长安后,一一验证。
饭后,林照花拉着沈听雪去药圃。夜色下,药圃湿润清冷。几株冬草从雪泥里探出头,嫩绿得可怜。林照花蹲下,拨开一层松土,从药圃角落取出一个小小布包。“给你。”
沈听雪接过:“这是什么?”
“种子。”
“花种?”
“嗯。”林照花道,“野蔷薇。”
沈听雪一怔。林照花看着药圃,声音很轻:“若路上遇到合适的地方,就撒一点。若没有,就带回来。神医谷的花,去长安看看也好。”沈听雪握紧布包。
“三师姐……”
“别哭。”林照花笑道,“你若哭,二师姐又要说我欺负你。”
沈听雪吸了吸鼻子,点头。“我不哭。”
林照花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小听雪,山外不比谷里。别人说的话,你不要全信。遇见好看的少年郎,也不要全信。”
沈听雪脸一下红了。
“三师姐。”
林照花笑:“我只是提醒。”
“我没有……”
“没有最好。”
林照花看了一眼前厅方向。
“苏公子嘛,倒可以信一半。”
沈听雪愣住:“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全想起来。”林照花慢悠悠道,“另一半等他想起来再说。”
沈听雪想了想,竟觉得有理。林照花被她认真的表情逗笑。
“不过,他看你的眼神不坏。”
沈听雪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种,耳朵热得厉害。
“我只是大夫。”
“嗯。”林照花拖长声音,“大夫。”
沈听雪不说话了。
夜里回房时,唐笑笑已经把包袱摆满了床。沈听雪看着那三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惊住了。“二师姐,这些都要带?”
“这包是吃的,这包是药膳,这包是路上应急。”
“应急为什么有糖?”
“糖就是应急。”唐笑笑理直气壮,“人一难过,就要吃甜的。你自己说过。”
沈听雪无言以对。温蘅走进来,只看了一眼,便道:“减半。”唐笑笑如遭雷劈:“大师姐。”
“路远,带不了这么多。”
“那减哪包?”
“吃的。”
“不行。”
“药膳。”
“也不行。”
“糖。”
唐笑笑抱住糖包:“这个最不行。”沈听雪忍不住笑。最后在温蘅冷静的监督下,三大包变成了一包半。
唐笑笑蹲在地上,把被淘汰的糖一块块捡回自己的小柜子里,神色凄凉得像送别故友。“你们走吧。”她对那包糖说,“二师姐会替你们活下去。”
林照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沈听雪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温蘅揉了揉眉心,难得没有训人。
这一夜,沈听雪很晚才睡。她把药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司命台木牌放在最里层,玉牌贴身收着。温蘅给的脉案卷放在药箱底,唐笑笑给的糖和干粮放在外侧,林照花的花种藏在袖袋里。
她躺下时,唐笑笑忽然翻了个身,“小听雪。”
沈听雪转头:“二师姐,你还没睡?”唐笑笑闭着眼,声音含糊:“到了长安,要先吃饭。”沈听雪笑:“好。”
“别一看见病人就忘了自己也要吃饭。”
“好。”
“苏公子若欺负你,就写信回来。二师姐去骂他。”
“他不会。”
唐笑笑睁开一只眼。
“你倒是信他。”
沈听雪脸微热。
“他答应过师傅,会照看我。”
唐笑笑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轻声道:“那就好。”屋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林照花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小听雪。”
“嗯?”
“看见长安柳的时候,替我多看一眼。”
“好。”
温蘅没有说话。沈听雪以为大师姐睡着了。可黑暗里,温蘅忽然道:“活着回来。”这一句很轻。
却让沈听雪心口一酸。她翻身坐起来,看向温蘅那边。
“大师姐……”
温蘅背对着她,声音平静。
“这是命令。”
沈听雪眼睛有些热。她轻轻应道:“是。”黑暗中,唐笑笑吸了吸鼻子。
“怎么忽然这么严肃。”
林照花笑了一声,声音却也低。
“睡吧。明日还要替小听雪收拾东西。”
沈听雪重新躺下。窗外雪后夜色静得像水。她侧耳听了很久。没有听见雪落的声音。
却听见师姐们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陪了她十八年的山谷。竹屋里,清虚子仍没有睡。
温蘅白日已经按他的吩咐,把几份贵重药材分藏入不同暗格。药庐旧脉案也整理了一批,最要紧的几本被放进地下石匣。
唐笑笑不知道真正缘由,只当是师傅要防潮。林照花隐约察觉,却没有问。沈听雪更不知道。
她还沉在将要去长安的欢喜里。清虚子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的信,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风已至,谷恐不久安。吾将送她出山。若旧盟尚在,请于长安路上护她一程。”
他看了许久,将信折好,封入竹筒。温蘅站在一旁。
“师傅,真的不告诉她?”
清虚子摇头。
“她明日出发前,我再叮嘱几句便够了。”
“可她若知道神医谷可能有事,不会走。”
“所以不能让她知道。”
温蘅眼底一痛。
“那我们呢?”
清虚子看着灯火。
“我们守谷。”
温蘅沉默很久。
“若守不住呢?”
清虚子没有立刻回答。屋外风声掠过竹林。像有远方的雪,已经越过山岭,贴着谷口慢慢逼近。
“守不住,”清虚子道,“也要让她走远些。”
温蘅闭了闭眼。
“是。”
前厅中,苏夜阑也没有睡。他靠在榻上,膝边放着沈听雪替他缠好的断剑。剑柄新布上还残留着淡淡药香。院中灯火一盏盏熄了。厢房那边安静下来。苏夜阑侧耳听着。沈听雪的呼吸很轻,隔着院子自然听不清。可他仿佛仍能想象她睡前把药箱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的样子。
她大概会把木牌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会把唐笑笑给的糖偷偷塞进药囊,会把林照花给的花种看上许久,会把温蘅给的脉案压得平平整整。然后想着长安柳,慢慢睡着。苏夜阑垂下眼。她要去的是长安吗?也许是。
可她真正要走进的,恐怕不是那条有柳有灯的朱雀大街。而是清虚子不肯说出口的旧案、权势和人心。他握住断剑,剑柄微暖。他在心里再次重复那个承诺。无论发生什么,先带她活着。
第二日清晨,神医谷起了薄雾。沈听雪醒得很早。天还未亮透,她便已穿好衣裳,把药箱背上,又检查了一遍小囊里的玉牌,玉牌贴着心口,微凉。她不知道为何,总觉得那块玉很重。重得不像一块护身符。可师傅说,要收好。她便收好。
唐笑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仍坚持爬起来给她塞了最后一包糖。
“这包不许分给苏公子。”
沈听雪笑:“为什么?”
“他有自己的。”
“他哪来的?”
唐笑笑咳了一声:“我给了。”
沈听雪:“……”林照花替她把斗篷系好,又往她袖中塞了一瓶药粉。
“这个真的不能乱开。”
沈听雪紧张起来:“那我放药箱里?”
“不,就放袖里。”林照花笑眯眯道,“真遇危险,药箱可能来不及开。”
温蘅最后检查她的药箱。少了两包没必要的,多了一卷脉案,一卷针谱,还有一张写满细密字迹的用药清单。
沈听雪看着那张清单,忽然鼻尖发酸。
“大师姐。”
温蘅合上药箱。
“哭什么?还没走。”
沈听雪忙摇头:“我没哭。”唐笑笑在旁边道:“小听雪眼睛一红,就说没哭。”
林照花笑:“跟苏公子学的,疼也说不疼。”温蘅看向她们。两人立刻闭嘴。
清虚子在院中等她。
苏夜阑也已准备好,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衣,外披灰色厚袍,断剑斜背在身后。因伤未愈,脸色仍白,却比初醒时多了几分清明。站在薄雾里,像一截被雪水洗过的寒竹。
沈听雪走过去。“你伤口疼吗?”
苏夜阑道:“不疼。”沈听雪看他。他停了一下,改口:“有一点。”唐笑笑在后面小声道:“很好,出发前就很听话。”苏夜阑:“……”
清虚子看着两人,眼底有一丝很淡的笑。“此去长安路远,不必急行。先往北边州府去,寻司命台听风分台。若有合适的案子,便接;若无合适的,便只当历练。”
沈听雪点头:“知道。”
“凡事不可逞强。”
“知道。”
“不可轻信人言。”
“知道。”
“不可因一时心软,便忘了自身安危。”
沈听雪顿了顿。这句话她知道自己未必做得到。
清虚子看出她迟疑。“答应我。”
沈听雪抬眼。师傅的神色很温和,却也很重。她慢慢点头。“我答应。”
清虚子这才看向苏夜阑。苏夜阑也看着他。两人没有多说。昨夜该说的话,已经说完。
清虚子只道:“路上照看好她。”苏夜阑低声道:“我答应过。”清虚子点头。“去吧。”
沈听雪一怔,“现在?”
“不然还要等你二师姐再塞三包糖?”
唐笑笑立刻道:“其实也不是不行。”温蘅冷冷看她。唐笑笑默默把手里刚摸出来的小糖包又塞了回去。沈听雪笑了一下。可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她走到清虚子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师傅,我走了。”
清虚子伸手扶她。“只是出门游历,不必行这样大的礼。”
沈听雪摇头,“要的。”她又转身抱了抱温蘅,“大师姐,我会写脉案。”
温蘅道:“写清楚些。”
“嗯。”
她抱唐笑笑。
“二师姐,我会带糕点。”
唐笑笑声音发哽:“还有糖。”
“嗯,还有糖。”
她抱林照花。
“三师姐,我会看长安柳。”
林照花轻轻拍她背。
“记得花名。”
“嗯。”
半馒头围着她转了好几圈,最后把那半块永远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馍片放到她脚边。
沈听雪蹲下摸摸它的头。
“你也要乖。”
唐笑笑道:“它若乖,就不是半馒头了。”众人都笑。笑声里,沈听雪背起药箱,走到苏夜阑身边。苏夜阑看她一眼。
“走吗?”
沈听雪回头看了看神医谷。药庐,竹屋,杏树,药圃,溪水,师傅,师姐们。晨雾把一切都笼得很柔,像她从前的十八年。她心里有不舍,却更多的是年轻人第一次出远门的欢喜与期待。她不知道,这一眼会在未来许多年里反复出现在梦中。
她只是冲众人挥了挥手,“我很快回来!”
唐笑笑大声道:“别忘了糕点!”林照花道:“还有柳!”温蘅道:“每日写脉案!”清虚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谷口,静静看着她。
沈听雪跟着苏夜阑踏上山道。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又喊:“师傅,等我回来,给您带长安的茶!”
清虚子笑了笑。
“好。”
山风吹过,晨雾轻轻散开。少女的浅青衣影与少年深青衣袍渐渐没入山道。唐笑笑一直挥手,挥到再也看不见人,才慢慢放下。林照花低头揉了揉眼角。温蘅转身,声音微哑:“回去做事。”唐笑笑吸了吸鼻子:“大师姐,你就不能让人多伤感一会儿?”温蘅没有回头。“她会回来的。”这句话像是说给唐笑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清虚子仍站在谷口。直到山道尽头再无一丝衣影,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袖中的信竹筒已经交给了暗线信鸟。药庐也已收拾妥当。弟子们尚不知道真正风雪将至。神医谷仍像从前一样,晨雾、药香、杏树、溪声。可清虚子知道,不一样了。他亲手把沈听雪送出了谷,也亲手把她送向了她的命。
唐笑笑在身后低声问:“师傅,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清虚子望着山道,许久才道:“等长安柳绿的时候吧。”
“那也不久。”唐笑笑算了算,“春天很快就到了。”
清虚子没有答。冬风从谷外吹来,拂动旧青石上的苔痕。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的山后还有山。再远,是长安。
而长安那场埋了十八年的雪,已经真正开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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