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里之外回望雾,谁知谷中火已明

沈听雪第一次真正走出采薇山,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她从前也下过山。去过山脚陈伯家,去过溪边小村,去过春日里野花开得很盛的田埂。可那些路都离神医谷很近,近到她回头一望,总能看见谷口那块旧青石,看见药庐屋檐,看见竹林后方轻轻升起的炊烟。这一回不同。山道越走越远。

神医谷渐渐被晨雾吞没。起初还能看见杏树的枝影,再后来只剩一片浅白。等绕过第三道山弯,连那片浅白也看不见了。

沈听雪忍不住停步回头。苏夜阑也停下。

“舍不得?”

沈听雪点头,又摇头。

“有一点舍不得。”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补充,“但也有一点高兴。”

她说完,像怕这话显得没良心,忙解释:“我不是不想师傅和师姐们。我只是……第一次走这么远。”

苏夜阑看着她。山风吹起她斗篷边角,露出腰间药囊。她背着药箱,怀里还抱着唐笑笑硬塞给她的那包糖,脸上有离家的不舍,也有初见远方的亮。

她仍不知道,自己离开的不是一段寻常山路。苏夜阑移开眼,看向已经被雾遮住的来处。

“走吧。”

“嗯。”

沈听雪跟上他。

苏夜阑伤还未大好,不能走得太快。清虚子原本想给他们备一辆小车,可山路积雪未化,车走不了,只能先步行下山,等到了山脚镇上再买马车。

沈听雪本来担心苏夜阑撑不住。结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发现真正喘得更急的人是自己。

苏夜阑虽然脸色偏白,脚步却始终很稳。若不是她时时盯着他的脉象和唇色,只看背影,几乎看不出他还是个伤患。

沈听雪停下来,扶着路边树干轻轻喘气。苏夜阑回头:“累了?”沈听雪有些不好意思:“一点点。”

“歇一会儿。”

“不用。”她立刻站直,“我可以走。”

苏夜阑看了她一眼。

“你也逞强?”

沈听雪一怔。这句话她常常用来说他。如今被他还回来,竟有些无话可说。她默默坐到路边石头上,从药囊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小口。

苏夜阑没有笑她,只在不远处站着,留意山道两侧的动静。沈听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是不是走过很多山路?”

苏夜阑道:“不记得。”

“但你走得很熟。”

“身体记得。”

沈听雪点点头。这句话她如今听懂了。就像她闭着眼也能摸到药庐里每一格药柜的位置,能凭气味分出白芷和细辛,能在梦里听见药炉水开的声音。有些东西,人忘了,身体还会记得。她又喝了一口水,站起身。

“走吧。”

苏夜阑看向她:“不累了?”

“能走。”

“真话?”

沈听雪停顿片刻:“还有一点累。”苏夜阑眼底似乎动了一下。

“那就慢些。”

沈听雪笑了。

“好。”

山路雪后难行。两人一路走一路停,到了日上三竿,才到山脚小镇。这是沈听雪从未来过的地方。镇子不大,却比山下村庄热闹许多。街边有卖热汤面的摊子,有推着木车卖糖人的老翁,还有两间药铺和一间客栈。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雪水从瓦缝里滴下来,落在青石街上,敲出细碎声响。

沈听雪站在街口,看得有些出神。

“这还不是长安。”苏夜阑道。

沈听雪回头:“我知道。”

“长安比这里大很多。”

“你记起来了?”

苏夜阑沉默片刻:“没有。”他只记得长安春日有柳。至于长安到底多大,他说不清。

可他觉得,应该比眼前这座小镇大很多。沈听雪却不介意。她看着街边热气腾腾的汤面,眼睛亮了亮:“二师姐说,出门第一顿饭要吃热的。”

苏夜阑顺着她目光看去。“想吃?”

沈听雪点头,又立刻道:“可是你的伤不能吃太重味。”

“清汤。”

“也可以。”

两人在街边坐下。摊主是个微胖妇人,手脚利索,很快端来两碗清汤面。碗里撒着葱花,汤面浮着一点油星,热气直往上冒。

沈听雪捧着碗,先闻了闻。

“好香。”

苏夜阑看她:“神医谷没有面?”

“有。”沈听雪认真道,“可是出门吃的面,味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听雪想了想:“像山外的味道。”苏夜阑没有说话。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其实很普通,汤也清淡。可对沈听雪来说,似乎已经足够新鲜。她吃得很慢,边吃边看街上行人。有人赶着驴车经过,有小孩围着糖人摊不肯走,有两个江湖客抱剑进了客栈,靴底踩过雪泥,留下深深脚印。这便是山外。

不全是她想象中的长安柳和朱雀街。也有雪泥,有嘈杂,有陌生人的目光。可她仍看得很认真。

苏夜阑想起清虚子说的那句话。让她高兴一日吧。他垂下眼,慢慢喝完了半碗汤。

饭后,两人去镇上药铺补了些路上常用药。沈听雪一进药铺,眼睛便亮了几分。药铺掌柜原本见她年纪轻,还以为是哪家姑娘来买些伤风药,听她开口问药材产地、年份、炮制火候,神色立刻变了。

“姑娘也懂药?”

沈听雪道:“略懂。”

苏夜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和掌柜从干姜聊到白芍,又从黄芪聊到紫苏。掌柜越聊越惊讶,最后竟从柜底取出一小包品相极好的川芎给她看。

沈听雪捧着那包药材,如见珍宝。“这个香气好正。”

掌柜笑道:“姑娘好眼力。”苏夜阑看她眉眼弯起,忽然觉得,她若一直在神医谷,大约一辈子都会这样看药材。心无旁骛,眼里有光。可清虚子把她送出来了。送到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上。买完药后,沈听雪想付银子,掌柜却少收了她二十文。

“难得遇见懂药的小姑娘,算交个朋友。”

沈听雪郑重道谢。走出药铺后,她还很高兴。

“山外也有好人。”

苏夜阑嗯了一声。

“也有坏人。”她又补充。

苏夜阑看她。沈听雪轻声道:“三师姐说,不要全信别人。可是也不能一个都不信。”

苏夜阑道:“这很难。”

“嗯。”沈听雪点头,“所以要慢慢学。”

她把药包放进药箱里,又低声说:“从今日起,我也要学山外的事了。”苏夜阑没有答。只是走在她身侧,替她挡住街上推车时溅起的雪泥。

下午,两人在镇上雇了一辆小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听说他们要往北边州府去,只说雪后路不好走,今日最多赶到十里外的驿客栈,再往前便要明日。沈听雪没有异议。苏夜阑也没有。

车厢不大,刚好够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放着药箱、包袱和苏夜阑的断剑。车轮压过雪泥,发出吱呀轻响。沈听雪起初还能掀帘看外头风景,后来山路颠簸,她渐渐有些困,抱着药箱打了个盹。

苏夜阑坐在对面,安静看着她。她睡得不沉。手还搭在药箱上,像怕药箱跑了。斗篷滑下去一点,露出贴身小囊一角。那里收着清虚子给她的玉牌。苏夜阑的目光只落了一瞬,便移开。清虚子没有告诉他玉牌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与沈听雪的来处有关。也是她将来会疼的地方。

马车行到傍晚,天色渐暗。雪后的山路很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远处偶尔有乌鸦飞过,黑点落在灰白天幕里,转眼便没入林间。

沈听雪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暮色。她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到了吗?”车夫在外头道:“前面就是客栈。”

沈听雪坐直,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灰色外袍。是苏夜阑的。她一怔。苏夜阑看着窗外,没有看她。

“你睡着时冷。”

沈听雪耳尖一热,忙把外袍递还给他。

“你伤还没好,更不能受寒。”

苏夜阑接过,却没有穿,只重新披在她肩上。沈听雪抬头。他道:“我不冷。”

“你每次说不冷,都有可能冷。”

“这次真不冷。”

沈听雪认真看了看他的脸色,伸手搭上他的脉。苏夜阑没有避。脉象还算平。她这才勉强信了。

“到了客栈要喝温脉丸。”

“嗯。”

“不要只嗯。”

“答应。”

沈听雪满意地点头。苏夜阑垂眼,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十里外的客栈建在官道旁。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两盏灯,灯下拴着几匹马,还有一辆破旧货车。堂中坐着几个赶路人,正在喝热酒吃炖肉。掌柜看见沈听雪和苏夜阑进来,忙迎上来。“两位住店?”

苏夜阑道:“两间上房。”沈听雪立刻补充:“安静些的。”掌柜笑:“后院正有两间,清净。”

唐笑笑给的银钱派上了用场。沈听雪付钱时有些心疼,苏夜阑看出,低声道:“路上安全比省钱重要。”沈听雪点头。

“我知道。”

她只是第一次自己付这么多银子,有一点不习惯。两人安置好后,沈听雪先给苏夜阑换药。

客栈后院的上房不算宽敞,但比山路上舒服许多。窗外有一株老槐树,枝头还挂着残雪。屋中烧了炭盆,勉强驱散寒意。

苏夜阑坐在榻边,沈听雪拆开他肩上的绷带。伤口还好,没有裂。胸口旧伤也稳。只是连日赶路,脉比在谷中虚了些。沈听雪皱眉:“明日不能赶太快。”苏夜阑道:“好。”

她看他答得这么快,反倒有些意外。

“你不反驳?”

“你是大夫。”

沈听雪看着他。苏夜阑抬眼:“怎么?”

“你出谷之后,好像更听话了。”

苏夜阑沉默片刻。

“因为你会写脉案。”

沈听雪没忍住笑了。

“我写脉案又不会骂你。”

“温姑娘会看。”

“……”

沈听雪认真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换完药后,她取出温脉丸,看着他服下,又把药箱收好。

“早些睡。”

苏夜阑道:“你也是。”沈听雪抱起药箱要走,到了门口又回头:“若夜里伤口疼,敲墙。”

两间房相邻,中间隔着一堵木墙。苏夜阑点头。

“你若害怕,也敲墙。”

沈听雪一怔:“我不怕。”苏夜阑看着她。沈听雪顿了顿,改口:“有一点点。”

“那就敲。”

她低头笑了一下。

“好。”

回到自己房中,沈听雪没有立刻睡。她第一次独自在山外客栈过夜。屋子里有陌生的木头味,窗外有陌生的风声。客栈前堂偶尔传来酒客说笑,隔壁有人咳嗽,远处还有马儿打响鼻。

这些声音都不属于神医谷。她坐在灯下,打开脉案。今日是出谷第一日。她想了很久,在纸上写:“离谷。雪后山路湿滑,苏夜阑行走尚稳,左肩伤未裂,胸伤未渗,寒毒未发。午后乘车,脉略虚,夜服温脉丸。”

写完,她停了停。又另起一行:“山外第一碗面,很热。”写完自己先笑了。这不像脉案。可她还是没有划掉。她又写:“药铺掌柜人好,少收二十文。二师姐说山外苦,今日看来,也有甜。”

笔尖停住。她忽然想起师傅和师姐们。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吃晚饭。唐笑笑有没有把剩下的面做成饼。林照花有没有给药圃盖草。温蘅有没有发现她偷偷多带了一包糖。师傅有没有喝药。

沈听雪低头看着纸,眼眶有点热。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瓷罐。里面放着苏夜阑白日分给她的半颗蜜饯。她没有吃。

只是打开闻了闻,又重新盖好。

“明日再吃。”她轻声对自己说。

夜渐渐深了。客栈前堂安静下来。沈听雪吹灭灯,躺到榻上。窗外风从老槐树枝间穿过,发出低低呜声。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隔壁,苏夜阑仍醒着。他坐在窗边,没有点灯。断剑横在膝上。出谷之后,他反而比在神医谷时更难入睡。不是因为伤口疼,也不是寒毒发,而是山外的夜太空,太冷,太像他记忆里那些断裂的夜。竹屋里清虚子的托付一遍遍在脑中回响。若神医谷有变,你带她走。不要回头,不要问。先带她活着离开采薇山。

苏夜阑闭了闭眼。不要回头。这四个字也曾在他梦里出现过。大雨。山门。有人喊他:“大师兄,别回头!”

他猛地睁眼。胸口有些闷。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处,确认没有渗血,才慢慢平复呼吸。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风声里的异样。极远,极轻。从南边来。不是哨声。也不是鸟鸣。是某种更沉、更散的声响。像很多人同时惊起,又被风吹碎。苏夜阑站起身。推开窗,夜色很深。南方群山沉在黑暗里,采薇山的方向本该只是一片墨影。可此刻,那片墨影后,有一线极淡的红,很淡,像天边残霞,可现在已是深夜。

苏夜阑瞳孔骤然一缩,火!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断剑,转身出了门。刚走到廊下,隔壁门也开了。沈听雪披着斗篷站在那里,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茫。

“怎么了?”

苏夜阑停住。他不该让她看见,至少不该这么快。可沈听雪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外南方夜空。客栈后院不高,越过老槐树枝,正好能看见山影上方那一抹红。沈听雪怔住。那红色很远。远到若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云。可它在动,一跳一跳,像火舌。沈听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是……”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没有。苏夜阑没有答。沈听雪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像是还没完全醒,又像是不敢醒。“那是采薇山的方向吗?”

苏夜阑手指收紧。

“沈听雪。”

“是不是?”

她猛地回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苏夜阑沉默,沉默便是答案。沈听雪忽然转身往外跑。苏夜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能去。”

沈听雪像没有听见,只用力挣扎。

“我要回去。”

“不能。”

“我要回神医谷。”

“沈听雪。”

“师傅还在谷里!”她声音终于发抖,“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都在!半馒头也在!我得回去!”

苏夜阑抓着她的手腕,避开她受伤的位置,却没有松开。

“现在回去来不及。”

“你怎么知道来不及?”沈听雪眼眶一下红了,“也许只是山火,也许只是药庐走水,也许——”

她说不下去了。采薇山雪后潮湿,哪来的山火?神医谷的人都懂火。药庐从不会在深夜烧成这样。可她仍想骗自己。只要还没回去看见,她就能骗自己那不是神医谷。

苏夜阑低声道:“火已经起得很大。”

沈听雪怔怔看着南方火光。下一瞬,她忽然用力甩开他,转身就要冲出客栈。苏夜阑这一次没有再只抓她的手腕。他从身后抱住她,将她整个人死死拦住。沈听雪拼命挣扎。

“放开我!”

苏夜阑不放。

“放开!”

她从未这样失控过。在采薇崖险些掉下去时,她也没有这样。知道长安旧案有秘密时,她也没有这样。此刻她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声音破碎,眼泪滚落下来。

“苏夜阑,你放开我!我要回去!我答应师傅会回来!我刚刚才走!我还没给二师姐买糕点,我还没给三师姐看柳,我还没给大师姐写脉案——”

她声音哽住,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还没回来……”

苏夜阑抱着她,胸口旧伤被她挣扎撞得生疼。可他没有松手。清虚子的声音像刀一样钉在他心口。若神医谷有变,你带她走。不要回头。先带她活着离开采薇山。他低声道:“你不能回去。”

沈听雪哭着摇头:“我可以。路我认得,我现在回去,天亮前能到山脚,我——”

“他们送你出来,就是不让你回去。”

这句话落下,沈听雪忽然僵住。夜风从廊下穿过。远处火光仍在跳。她慢慢回头,看向苏夜阑。

“你说什么?”

苏夜阑的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他知道这句话太残忍。可若不残忍,她会真的不顾一切跑回火里。

“清虚子让我带你走。”

沈听雪眼中最后一点茫然碎了,她呆呆看着他。

“师傅……知道?”

苏夜阑没有答。

“他知道会出事,所以才让我走?”

她声音轻得像一根快断的线。苏夜阑闭了闭眼。

“他只是知道危险近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沈听雪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她不再挣扎了。苏夜阑却没有松开。他怕她下一刻又跑。

沈听雪声音很轻:“你们都知道。”苏夜阑手指一紧。

“我知道的不多。”

“可是你知道要带我走。”

“是。”

“师傅让你带我走。”

“是。”

“所以今天早上,他说让我去长安,是骗我。”

苏夜阑无法回答。因为清虚子确实骗了她。用长安柳,用司命台,用游历,用糕点和脉案,把她从神医谷骗了出来。为了让她活。

沈听雪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还说要给他带长安的茶。”

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说好。”

苏夜阑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沈听雪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发抖。她没有再喊,也没有再挣扎。这比方才更让人害怕。

苏夜阑慢慢松开手,转到她面前。

“沈听雪。”

她像听不见。只是看着南方那片火。火光映在她眼底,把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照得破碎。

“我走的时候,二师姐还让我带糖。”

“嗯。”

“三师姐说,要长安柳。”

“嗯。”

“大师姐说,要我活着回来。”

“嗯。”

“师傅说,长安柳绿的时候回来。”

她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他骗我。”

苏夜阑低声道:“他想让你活。”

“那他们呢?”

这个问题砸下来,苏夜阑无言以对。沈听雪终于转头看他。

“他们也想活。”

她说得那么轻。却像一把钝刀。苏夜阑握紧断剑,指节泛白。他知道,清虚子想活,温蘅想活,唐笑笑、林照花、神医谷那些小师妹,所有人都想活。可有人来了,有人把这场火点起来,有人不给他们活。

沈听雪忽然抬手捂住心口。那里放着清虚子给她的玉牌。玉牌很凉。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问:“是不是因为我?”苏夜阑看着她:“不是。”

“他们把我送走,然后神医谷就起火了。”她眼睛红得吓人,“怎么不是因为我?”

苏夜阑抓住她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错的是放火的人。”

沈听雪怔住。这句话很熟悉。唐笑笑曾说过。若危险真的来了,错的不是被救的人,也不是救人的人。错的是拿刀来的人。如今,刀真的来了,火也来了。可唐笑笑不在这里,她在那片火光里。

沈听雪忽然弯下腰,像被什么抽去了全部力气。苏夜阑伸手扶住她。她没有再推开。只是手指死死抓着自己胸前衣襟,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苏夜阑。”

“我在。”

“我是不是不能回去?”

苏夜阑喉间发紧。

“现在不能。”

“那我该怎么办?”

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不是我要回去。不是放开我。而是我该怎么办。苏夜阑看着她,忽然想起竹屋里清虚子说:她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孩子,很多人希望她活。可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刚刚离家的少女。

她不知道怎么承受这场火。他也不知道。可他答应过。苏夜阑低声道:“先活着。”

沈听雪闭上眼,泪水又落下来。

“然后呢?”

“然后查清是谁。”

她睁开眼,火光在她眼里跳动。

“查清以后呢?”

苏夜阑一字一句道:“让他们付代价。”沈听雪没有说话。她看着南方。那片火光像烧在天边,也像烧在她十八年的来处。

很久很久,她轻声道:“我要回去看。”苏夜阑没有立刻拒绝。沈听雪转头看他,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现在。等天亮,等火小一点,等能走的时候。我一定要回去。”

苏夜阑看着她。

“好。”

“你不拦我?”

“天亮后,我陪你回去。”

沈听雪眼泪又涌出来。她点了点头。整个人像终于撑不住,缓缓蹲了下去。苏夜阑也蹲下,半跪在她身前。

客栈后院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树枝残雪落了一地。南方火光无声燃着,像一场迟来的长夜,把少女的旧梦烧成灰。

这一夜,沈听雪没有再睡。她坐在客栈后院的台阶上,披着苏夜阑的外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南方。苏夜阑坐在她身旁。他没有劝。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在她指尖冷得发僵时,把水囊递给她;在她咳了一声时,把外袍又往她肩上拢了拢;在她眼神空得像要碎掉时,轻声叫她的名字。

“沈听雪。”

她很久才应一声。

“嗯。”

确认她还在,就够了。

天快亮时,火光终于淡了。不是灭了,是被晨雾和远山遮住。

沈听雪站起身时,腿麻得险些跌倒。苏夜阑扶住她。

“慢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昨日还在给苏夜阑缠剑柄,还在整理药箱,还在接唐笑笑塞来的糖。此刻却冷得像不是自己的。她轻声道:“走吧。”苏夜阑看着她苍白的脸。

“先吃点东西。”

沈听雪摇头。

“吃不下。”

“你若倒在路上,回不去。”

这句话终于让她有了反应。她点头。

“好。”

苏夜阑让掌柜煮了两碗热粥。沈听雪机械地喝了半碗,像喝药一样,一口一口咽下去。喝完后,她把药箱重新背好。

昨夜写了一半的脉案还摊在桌上。她低头看见自己写的那几句:山外第一碗面,很热。药铺掌柜人好,少收二十文。二师姐说山外苦,今日看来,也有甜。

墨迹已经干了。

沈听雪看了很久,慢慢把纸合上。然后,她又取出笔,在最后添了一句,“夜半南望,采薇山火起。”

笔尖停了停。再往下,她写不出了。苏夜阑在门口等她,没有催。

沈听雪收好脉案,将那只小瓷罐放进药囊最深处。里面的半颗蜜饯还在。她没有吃。因为她忽然觉得,甜也压不住这种苦。

辰时,天光微亮。两人退了房,重新雇了马。车夫听他们说要回采薇山,脸色有些奇怪。

“昨夜那边火光大得很,姑娘还要去?”

沈听雪点头。

“去。”

车夫摇头叹气:“怕是山火吧。雪后还起这么大火,也怪。”苏夜阑抬眼看他。车夫被那眼神看得一僵,立刻不说了。

马车调头,往南而去。来时山路漫长,沈听雪觉得一切都新鲜。归时同样的路,却像一寸一寸碾在心上。

她坐在车中,一言不发。手始终按在胸前小囊上。苏夜阑坐在对面,断剑横在膝上。

车轮压过雪泥,声音沉闷。山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焦味。沈听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昨夜最初的慌乱。只剩一种极深的空洞。苏夜阑看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会因为长安柳和糕点而欢喜的沈听雪,已经被昨夜的火,烧掉了一部分。可没有全烧掉,她还活着。他答应过清虚子。要让她活着。

马车一路往采薇山去。越近,焦味越重。到午后,车夫终于不肯再往前。“前面山路不好走,火过之后怕有塌石。我只能送到这里。”

苏夜阑付了银子。沈听雪下车时,脚步很稳。稳得不像昨夜那个几乎哭到站不住的人。她背着药箱,沿着熟悉的山道往上走。山道边的雪已经被踩乱。有许多脚印,不是神医谷的人常走的脚印。深浅不一,凌乱,却带着某种训练过的利落。

苏夜阑蹲下看了一眼,眼神沉了下去。沈听雪也看见了,她没有问。继续往前走。

再转过一道山弯,神医谷外那块旧青石终于出现在眼前。只是青石旁的木牌已经倒了。上面沾着灰,谷门大开,门边有焦黑痕迹。

沈听雪站在谷口,忽然停住。里面没有炊烟,没有药香,没有唐笑笑的笑声,没有林照花拨弄花枝的声音,也没有温蘅冷冷训人的声音。只有风。风穿过烧焦的木梁,发出呜咽一样的响。苏夜阑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沈听雪抬脚,迈进谷门。

一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

再一步。她闻到焦土、血、灰烬和药材被烧焦后的苦味。

第三步。她看见药庐塌了一半。杏树被火燎黑,枝头残雪化成水,一滴一滴落在焦黑树干上。

她走得很慢。

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忽然,她停在了院中。那里原本是唐笑笑晒药布的地方,如今地上只有一只烧裂的手炉。沈听雪弯腰捡起来,手炉已经冷了。上头还有唐笑笑自己刻的小字。“笑笑专用,偷者喝药。”

沈听雪看着那行字,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她抱着那只手炉,慢慢跪了下去。

苏夜阑站在她身后,握紧了断剑。

风从谷口吹进来,吹起满地灰烬。神医谷没有等她回来。她回来了,可这里已经不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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