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采桂班的戏园子，其实不过是当初临时租赁下来的一处荒院。平康坊寸土寸金，想占个好位置就要舍得砸钱。采桂班才小有名气没几年，想要留在平康坊，就只能靠边儿去选个不出众的地方。好在这院子并不算太破败，略微收拾整理一番，再搭出一个戏台，就能起鼓开唱了。

反正唱戏要靠一把好嗓子。奏得欢，唱得好，不愁声音传不出去。于是也渐渐在这长安城站稳了脚。直到清明时节出了命案。这案子虽然发生的突然，但结得快，受害者也没有真的离世。大家也就逐渐淡忘了当初的恐惧，变成流传在坊间的一把艳谈。

直到徐盼娘的鬼魂现了身。采桂班再次成了门可罗雀的荒凉之地。从前的那些喧嚣沸腾都化作了长安城上空的雾霭。风一吹就没了。

等他们走到戏园正门时，已经有官差在等候。瑛真打眼瞧过去，两人穿着并不同。其中一人瞧着像金吾卫的打扮，那另一人大概就是京兆府的人了。

驱个鬼这种小事也用得上这么多人啊！真是浪费。瑛之心里吐槽。

却见安盘陀上前恭敬一揖。

“裴先生一行人安某已经带来了。”

“那便请吧。”

那金吾卫翊卫打量了一遍裴疏三人，收回视线就向前走去。京兆府的人随即也转了身。安盘陀连忙招呼他们跟上。

“就这么放我们进去啦？”

瑛之低声与哥哥交谈。

“你也听到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不吉的事情。没人愿意沾身。”

“驱鬼多有意思。有什么不吉利的。嘁～有些人还不如鬼呢！”

“世人大多还是恐惧神鬼之说的。好了，不说这些了。”

“嗯。我知道。”

戏园不算大，没走多久就到了班主所住的小院。正厅里站着不少人。两名官差已经复命各自站好了位置。安盘陀带着裴疏三人一起向座上人微躬，行叉手礼。

“见过崔少尹。见过林司阶。”

“哪位是裴先生？”

瑛之微微抬眼，看到一位穿着深绯色官服，须发已见斑白的年长者端坐前方。正是他在开口询问。

“回崔少尹，草民正是裴疏。”

“请裴先生到此的原因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了。裴先生之名即然能传到京兆府与金吾卫门中，定是有真本事的人。崔某向来尊重有能力者。裴先生当不会教我们失望吧？”

“裴疏定当全力而为。”

“好！好！有先生一诺崔某心里就踏实多了。只是这徐盼娘的鬼魂很厉害吗，需要这么多人一起驱除？”

“回崔少尹话。这两人是草民的儿女，自小跟随草民承袭家传，各有所长。草民尚未见过徐盼娘，不敢下定论。为了稳妥起见，草民便将两人一起带来协助。”

“好。稳妥些好。林司阶还有什么疑问吗？”

“裴先生何时可以开始？”

这声音听起来年轻得多。瑛之顺着声音瞄过去。果真是个青年男子。只是这金吾卫的甲衣长剑搭起来，满身的萧杀气。那人反应及其机敏，立即就察觉到瑛之在看他。一双眼风扫来。

比鬼都晦气。瑛真连忙收回视线。

连句客气话都不会说。傻子似的。跟着又在心里沉默骂了两句。

“回林司阶。天光未散，那徐盼娘不会现身。怕是要等到戌时之后了。”

早在出门时，瑛之就知道他们必然会无法在宵禁之前回家的。现在听到裴疏亲口说出戌时之后，想到今夜可以留宿在平康坊，瑛之心里就忍不住有些激动。小小鬼魂而已，一张符就能解决。甚至不画符都可以。但裴疏不许他们轻易露出家传秘术的底子。只说寻常小事犯不着过于投入自身修为。也不肯教授太多。

瑛之只盼着徐盼娘早点现身。早解决，早脱身。她好跟着哥哥去瞧瞧平康坊的热闹。这可是宵禁后唯一的不夜岛啊！灯火通明，丝竹悦动，游人纷至，歌舞交织。更不提藏在背后的旖旎风情。

可现在才过酉时。他们就只能等。裴疏借着要做些准备的名头退了下去。安盘陀也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可算出来了。呆在里面混不自在。就让他们做官的留在屋里吧。某还是跟伯山一起更自在。”

裴疏要去做驱鬼的准备，官府的人就不再跟着他们。只站在远处监视。反正到处都有守卫的人。没人跟在身边，讲话也自由些。

“方才跟着我们的官差也没来了。”

瑛之松了口气。

“那些读书人最是爱忌讳。这个不祥那个不雅的。这差事好多人都不愿意来呢！嫌不吉利。要我说，谁人无生死？谁人家中无生死？只要能活着，能挣到钱养好家人，就是好事。”

“盘陀兄向来洒脱。看得通透。”

“伯山需要准备什么？咱们立刻就去置办。我叫人去买最好的。不必伯山兄来花费。这把事处理得漂亮，于你我兄弟都有好处。”

“倒也没什么特殊的，东西我们都带着。只要不是大凶恶鬼应当足够应付。我想再跟知情人问问情况。”

“应该的，方才把这事给忘了。你们在此处等着，我再去问一声。”

安盘陀转身又向屋里走去。不一会儿，那年轻的林司阶跟着他一起走了出来。

“怎么又把他招来了。”

瑛之不满地嘟囔一声。然后立刻收起了情绪。毕竟那傻子的反应忒快。眼睛毒得很。

“林司阶说带咱们一起去找那班主。这采桂班的事班主是最清楚的，还有撞见徐盼娘的人也跟班主在一起呢！真是多谢林司阶了！”

安盘陀笑呵呵地对裴疏说道。一点看不出刚才对官府之人厌烦的态度。

裴疏连忙谢过。那林司阶也不搭话。只说跟他来。安盘陀趁他转身，对着裴疏挤挤眼睛。瑛之觉得这安叔父真是有趣。忍不住就令人亲近。

林绎将他们带进小院后的一处厢房。门口也有两名官差。采桂班的班主与那见到徐盼娘的学徒就在里面。林绎佯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走了进去。裴疏他们跟在后面进了屋。

“林司阶！”

班主慌乱站起行礼。

“黄班主不必惊慌。这是官府新找来的裴先生，他们是想问问徐盼娘的情况。黄班主详细回答就好。”

瑛之听到林绎客气地与班主讲话，心里很是诧异。她原先看到林绎对裴疏的态度很疏离，还以为又是个瞧不上平民百姓的公门贵人。却不知林绎对他们是抱有一丝成见的，先前那两个自夸的骗子已经让林修对号称善鬼神之事的人充满怀疑。尤其是看到裴绎又带着帮手。还带着两个帮手。自古流传中的高人都是独来独往的，哪需要一群帮手。

黄班主讲起徐盼娘，言语之间满是惋惜。

“盼娘她并不是我们家生的学徒，是后来才入在采桂班门下。她身段好，天赋高，嗓子也不错，虽然不能算采桂班的头号儿，但也有自己的位置在。原本我是想叫荣娘多带带她，以后将她捧上顶角儿的。谁能想到……唉！盼娘和那书生究竟是何时有了纠缠，我们并不清楚。关于盼娘，我也只知道她是华原县人。家中贫寒，自小就被送入当地富户家中为奴。这富户家主极爱听戏，盼娘有天份，便随着家中乐人学艺。但她是如何离开的，我并不知晓。裴先生也知道，伶人是贱籍。想要离开私养的家班并不容易。盼娘说是富户家倒了，虽然依律奴仆当被清点造册再分配。但华原县是小地方，监管没有那么严。她便用平日积攒的赏赐通融了一番。后来新皇登基，天下大赦。她就转为了番户。她说自己尚年轻，不愿一直留在华原。于是辗转又来到了长安城。后来盘缠将尽，也没寻得什么好营生。便又回头来唱，拜在了采桂班。说实在的，像我们这样贱籍出身的伶人，除了唱戏还能干什么呢？”

“能从家伎转为番户，这徐盼娘倒是有几分运道。徐盼娘她性情如何？是否好相处？”

“性子很好。盼娘大方直爽，几乎不与人争执。也懂规矩知感恩。不然我也不会打算栽培她。”

性子很好，又怎会逼人为自己赎身。还暴起行凶？瑛之顿时充满不解。但她看到没人开口，又硬生生按下了自己的疑问。裴疏和安盘陀对视不语。裴珩之皱起眉，又放下。瑛之状若无异的瞥过林绎。只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金吾卫也不怎么样。要么就是不在意平民死活只求结案。哼！

黄班主能提供的信息仅此而已。眼下也就只能等了。等到天色暗去，盼娘现身。裴疏没有多言，只说先要去徐盼娘的院中布坛。安盘陀说他无处可去，也不忌讳，只愿跟着裴疏一行人才觉得踏实。黄班主请求林绎让自己送徐盼娘一程。林绎略微思索，也就应了。万一有什么意外，黄班主还算与徐盼娘有几分交情。届时也能劝解一下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