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盼娘独居的只是一间厢房,或许是因为多日无人居住,有种莫名的湿冷气息。混合着一丝还没淡去的油彩味道。当日的打斗痕迹还保留着,徐盼娘装扮所需的各色小瓶到处滚落。裴疏在中间设案,正对窗口。他燃起香烛一对,面前摆黄铜小坛一只,清水一碗,手中执香三柱,但不急着点。又叫人到来一杯茶放在案中。凝神思索着什么。
“阿耶,桃木剑要拿吗?”
裴珩之问了一句。
“不急。等她现身吧。等宵禁鼓起我先来画符。”
林绎看着眼前这十分简单的木桌,对裴疏的印象好了几分。先前那两个假道士又要活鸡又要黑狗血,闹得一番鸡飞狗跳。崔少尹在一旁监看,只等着事成之后早点回去复命。结果受了不小的惊吓。今天是怎么都不肯再过来了。只拿一箩筐的理由与林绎诉苦。每个人都觉得这种事会沾晦气。
林绎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下个月是先帝去世一周年的忌日,新皇要去寺中祈福。这种敏感时期,是万不能出什么神鬼凶闻的。否则一个穷书生的案子,轮不到京兆府少尹与金吾卫联合督查。
夜幕终于开始降临。
四周的温度忽然开始迅速凉下去。不知是不是眼花,桌上的烛火像是动了几下。裴疏立即点燃三柱香,然后饱蘸朱砂疾笔画下符文。
“浩然天地,清清阴阳。
游魂安处,勿惊勿惶。
若有冤情,可诉无妨。”
裴疏口中轻声念完,手上的动作已经停止。他只画了一道简单的符文。瑛之看了一眼,不是斩鬼符,而是一张引魂符。
烛光忽然左右闪动。香火在快速向下蔓延。裴疏将茶泼在窗前。倏然,徐盼娘出现在众人眼前。
林绎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吓了一跳。毕竟他从未亲眼见过这种场面。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失态的样子一晃而过。
徐盼娘仍是死时的那身打扮。还没卸掉的油彩扑在脸上,戏服上满是鲜红刺眼的血渍,随着她的虚浮身体晃晃荡荡显得更加恐怖。她毕竟是横死的凶鬼,就算有妆容盖住面颊也遮不住通身的青光。徐盼娘不说话,只是看着裴疏。然后打量一遍屋里的人。看到黄班主时愣了一下,轻飘飘行一个谢礼。然后又看向裴疏。
“徐盼娘。冤有主,情有根。人生离合,爱恨痴缠,皆为尘缘。你未伤生,某不与你为难。但你久滞阳间不得轮回,终究不是善了。”
“我看你这道士是有些真本事的,怎么不像之前那两人一样上来便要打散我?”
“因为我知道你并没有恶念。因此我愿意送你一程,引你重入归途。”
“不!我不去!”
屋里众人一愣。裴疏继续耐心笑问。
“是因为还留恋着这尘世情缘吗?”
“哪来的情缘呢?先生也看到我的惨状了,夺命刀刀刀透骨,这哪能算情缘。只能是孽缘。先生说若有冤情,可诉无妨。可我说的先生会信吗?毕竟我现在说的可是鬼话了。”
徐盼娘咯咯笑。鬼笑起来并不好听。瑛之实在觉得刺耳。安盘陀与黄班主更是难受。
“如果不信,我阿耶就不会用引魂符了。”
她忍不住打断了徐盼娘的笑声。
“是么?多谢了。”
徐盼娘沉默了一阵。
“多谢了。还有那杯茶。人的心要是也像这碗中水一样清澈见底就好了。既然先生问我,那我就说说。无所谓你们信不信。我与郑廉相悦已久,早在华原县,在郑家的戏班时。”
“你身契签的那富户是姓郑。”
林修问道。
“是。郑廉是郑老爷的庶子。我当时还小,但因为有些天份,师傅也待我好,已经时常登台了。我们偶然相识,也是在一次散戏后。原先他是不怎么得关注的,他会读书,也肯吃苦。后来,后来我们渐渐熟悉了起来。他教我识字,与我一起讲戏……”
徐盼娘陷入了回忆,但很快就抽身出来。
“他是有天赋的,家中的先生说郑五郎有大才。老爷高兴,他的待遇也跟着好了起来。可是他依然对我如初。想尽办法为我脱籍。我那时已经是家班里的头角儿,脱籍更是难如登天。郑廉他对老爷说自己一心为学,暂不考虑婚事。老爷也觉得合理。我们俩就这样一边等一边找机会。直到郑家遭了灾,据说是心腹叛变还盗走家财。老爷一气之下撒手离去,郑家也就散了。但毕竟还有几分家底在,于是分了家,遣卖了奴仆。郑廉趁机为我脱了贱籍。但他屡试不中。于是他决定到长安城的书院来学习。起先他书信频繁,然后越来越少,最后音信全无。我在华原十分担心,决定来长安找他。可是长安城太大了,我一时不知该去哪里。身上的钱也快花尽了。于是只能重新开始登台。一边唱,一边找。”
“又是一个薄情才子的故事啊……”
安盘陀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哪里只是薄情,明明是心狠手辣,背信弃义!”
徐盼娘噗嗤一声笑。
“小娘子心热语快,真是个妙人。”
“所以你迟迟不肯轮回,是因为放不下郑廉吗?”
裴疏又问。
“我放不下他?呵呵…他都已经杀了我,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我初醒来的时候是放不下的,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我出去听了听街头的传闻,才知道他是拜在了他人门下,要迎娶高官的女儿了。”
“礼部主事只是从八品,算不得高官。”
林绎说。
“那也比我们这种贱籍出身的伶人强啊小官爷。”
徐盼娘对林绎莞尔一笑。
“怪不得我去书院找他的时候,他是那样的惊慌,满脸的不快。当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份给他惹麻烦了。他不许我再去找他。只说等他来找我。我就一直等着他。等啊等,等到了他的刀。他说让我离开长安,我说我已经与采桂班签了身契。后来我们吵了起来,他突然暴怒,抽出了刀。第一刀他没刺进去,卡到了我的骨头上。拔出来又是一刀。这次他终于扎进去了。真痛啊……那天,我的心口好疼。”
“盼娘姐姐。”
瑛之有些听不下去了。林绎瞥了她一眼。
“但我也没让他好过。我拔出发簪也扎进了他的胸口。真可惜,没扎死他。还成了他诬陷我的借口。”
“你没去找他吗?”
瑛之义愤填膺地问。裴疏无奈。
“去找过。我听到流言说我逼他不成就行凶,他胡乱反抗无意抓到匕首刺伤我才死里逃生,气得我恨不得当即就现身吓死他。可是等我冲过去真看到那个人了,忽然又觉得没意思。就算吓死他,我也还是那个别人口中的疯妇。”
徐盼娘冷然。
“我那天跟他说的都是真话,我没打算纠缠他。他要散便散。我喜爱长安城,想好好学戏留在长安。做伶人,做情人,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一世缘法罢了。可他不信。认定了我是要纠缠他。阻碍了他的远大前程。我不走,是因为我喜爱这里。舍不得离开采桂班。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找他寻仇。说不恨,那是假的。他有他的梦,我也有我的梦啊!可是我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了。鬼又不用睡觉的。”
“盼娘啊……”
黄班主已是涕泪满面。
“多谢您当初收留我,班主。”
“但你也知道,今夜我势必是要送你走的。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未了的心愿,没什么心愿。我本来就是孑然一身的人。只可惜不偷不抢清白一生,最后被坏了名声。”
“你可留有郑廉的什么信物吗?”
林绎忽然开口。
裴疏意外地挑了下眉。
“他送我的玉佩那一日已经被他拿走了。我是贴身带着的。”
“那书信呢?”
“书信倒是有几封。官爷是要为我翻案吗?”
“只要你能证明你们是旧相识,翻案并不难。我是金吾卫,做的便是巡查之事。因为证据不足而错断的案子我们办得多了。”
“可是官爷,我只是个伶人。命微如草芥。犯不着官爷为我费心费力。”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我只认证据。你说你们是旧识,只要你拿得出证据,后面的事自有我来处置。”
瑛之听到林绎的话,忍不住抬头看向他。先前对他的那些意见竟全部都消失了。
徐盼娘思索了一阵。
“罢了。哪怕官爷是为了骗我我也认了。下一世换我投个好人家来羞辱郑廉。不,还是别再见了。省得耽误我下世好姻缘。书信就放在我的妆奁盒子底层。官爷自取便是。”
林绎走到桌边,一只硕大的漆木盒子立在那里。第一层的盖子还开着,里面并没有什么很值钱的首饰。他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的确有三封书信叠在里面。看纸质已经有些年岁了。
“金吾卫查证。得罪了。”
林绎说完之后才拆开信件。瑛之心里十分好奇。但到底还是不敢靠近偷看。
林绎认真查阅过三封信。又重新叠好,从腰间摸出一个布袋塞进去。
“的确是有郑廉的署名和私印。但究竟是不是他,我还需要去找郑廉来核实。”
他不亢不卑严肃认真的样子没法令人不信任。徐盼娘点点头。仿佛并不在意林绎是否真的会替自己翻案。
“那我今日先谢过官爷了。毕竟我没有日后了。”
“若你所说如实,你的尸体我会从义庄领出。在长安城边择地安葬。”
徐盼娘闻言直愣愣看着林绎。过一会儿,她俯身对着林绎恭恭敬敬行了一个谢礼。
“林司阶,若证据属实,你当真会为盼娘姐姐翻案吗?”
瑛之有些不敢相信。总想再听他亲口认一次。
“当真。”
“我没什么牵挂了,裴先生。我本名叫徐盼云。多谢各位送盼云一程。小娘子正当青春年华,日后寻郎君时可要擦亮眼睛呢!”
徐盼娘对着瑛之粲然一笑。虽然混着油彩看不清她的容貌。瑛之的眼眶开始发红。
“我会去探望你的,盼娘姐姐。”
“告辞了,各位。”
徐盼娘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
裴疏手持引魂符以烛火点燃。然后将符移到水碗上方。焚化的灰烬一片一片落入碗中。
“害你之人自有天律。你含冤未散,今日某不缚不诛,只为你安魂引渡。以此符安你灵体,净你怨气。”
裴疏手中握一把白米,从徐盼娘身侧一路撒出一条细线直至门外。
“徐盼云,今世尘缘已了。徐盼云,随此米径,归向阴蘅。等候轮回,莫再徘徊。”
门外,裴珩之烧起一堆纸钱。徐盼娘一步步向前飘动,她的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淡。
“以此微资,送你归程。阴阳相隔,各安其道。”
裴疏语毕,徐盼娘在众人眼前消失了。黄班主打了一个冷颤。随后痛哭起来。屋内的湿冷之气忽然之间就没了踪迹。安盘陀叹了口气。林绎亲眼看到了这一切。也亲耳听到了鬼的冤情。他紧紧捏着腰间的布袋。那三封信在手指间留下真实的厚度。
徐盼娘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他和崔少尹可以安心复命了。
只是,真的能安心吗?
裴疏带着兄妹俩与安盘陀道谢。他该做的事全都结束了,现在已经过了亥时,得找个休息的地方等明日坊门开启。
“伯山,我在这平康坊新置了套小宅子。就在前面不远处。你难得来一趟,正好替我瞧一眼那宅子是否稳妥。”
裴疏知道这是安盘陀在为他们安排住处。但又不直说出来,省得裴疏心里觉得叨扰自己。眼下实在已经不早,过多推辞也显得不好,平康坊的酒楼又多是高价,于是就顺势答应了。
“盘陀兄有所请,伯山岂能不从。”
“好极好极!有你掌眼我可就放心了!”
安盘陀说的小宅只是谦虚。裴疏认真走过一遍之后已经子时过半。但他们也还不想睡,于是安盘陀叫人在正厅里摆了一小桌酒菜。然后遣仆人都撤下。虽然夜已黑透,远处却仍有缥缈的丝竹之声。
“阿耶,你说那个林司阶真的会帮盼娘姐姐翻案吗?信物都被他拿走了,万一他只是哄骗我们……”
瑛之心里藏不住事,她还惦记着徐盼娘的惨死。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
“我倒觉得他会。”
“盘陀兄怎么对他有了信心?”
“那个小林司阶,讲话做事一板一眼的。想来他就是这样的性格。监察伯山兄驱鬼这事只有他在场,那崔少尹可躲得远远的。若他也是那滑头人,随便指派一个亲卫翊卫过来不就行了。”
“盘陀兄看人向来很有眼光。”
“不过,他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话是没错。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情?更何况这案子已经结了,他义无反顾去翻案,不仅不会得到嘉奖,还会得罪人。终究还是年轻人啊,心里头热血着呢!”
“安叔父,热血不好吗?”
“热血不是不好,小瑛娘。可是凡事都要追究对错,在那朝堂之上可是很容易吃大亏的。但愿他身后有家族可仰仗吧。不过那小林司阶倒真是英武,再配上那一身正气的模样。幸亏我家中是两只顽猴儿般的小郎君。不然我可要担忧了。”
“担忧什么?”
“担忧……哈哈哈哈哈!担忧我家女儿会伤心呐!那林司阶虽然容姿出众,可他那讲话的样子哪里是会哄小娘子开心的人。”
瑛之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她并不是对那林司阶起了什么心思。但不知为何,她莫名地相信他并不会欺骗徐盼娘,欺骗自己。
“只是一件小事,怎么会惊动从四品的少尹和六品的司阶?”
“这不是快到先帝的周年忌日了吗。这时候是万不能出什么岔子的,特别是与神鬼有关的。”
“阿珩,你带瑛娘先回去休息。”
“是,阿耶。”
裴珩之拉着妹妹起身给安盘陀行了礼,拽着不服气的瑛之离开。
“别气了,反正你想知道的事阿耶回来之后也不会瞒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阿兄向来是最听话,哼!”
安家的宅子宽敞整洁。无论有没有人居住都会日日清扫。瑛之躺在那张柔软厚实的床上,却是辗转反侧。徐盼娘的悲惨遭遇与林修那不带感情的面孔交替出现在脑海中。
他真的会履行承诺吗?
君子一诺,当重千斤。
困意不知何时袭来,瑛之终于闭上了眼睛。
次日一早,裴疏就带着兄妹二人向安盘陀辞了行。当他们走出安家大门时,先前寄存的牛车已经在等候。
“安叔父真是心思周全。”
裴珩之忍不住赞叹。
牵车的小厮看到裴疏立刻行了礼。然后请兄妹二人先上车。等裴疏也坐好之后才将套绳递到裴疏手中。安盘陀折下门口新绿的一枝柳叶插在车上。
“多谢了,盘陀兄。我们这便告辞了。”
“是我该谢伯山才是。多谢你前来帮忙,还替我清了宅子。”
“那我们这就启程了。后会有期!珍重!”
“后会有期!”
归途的路程变得无聊且漫长,瑛之耐不住满满的好奇。
“阿耶,那安叔父生意做得很大吗?总觉得他很会审时度势呢。”
“很多人,很多事是不能从表面去判断的。有些人审时度势是为了获利,有些人表面是为了获利,其实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心。”
“那安叔父是哪一种?”
“我也不知道。人心哪是那么容易看透的。”
“我看阿耶很信任安叔父呢!”
“他倒真的是个消息灵透之人。”
“陛下要去哪里祈福啊?”
“感业寺。”
“感业寺?”
瑛之满脸狐疑。
“那也不是什么皇家大寺啊。从没听过之前有皇亲国戚去感业寺进香的。”
“天子行事,与我们普通百姓何干。明日专心在家帮你阿兄给线稿开相。”
“知道啦!”
瑛之冲裴疏嘻嘻一笑。
春意浓。人间已经万象欣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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