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江不恼,反而抱臂,拉高音调,“哦,”质疑道,“前辈不会是不知道吧,罢了罢了,世上奇事万千,前辈不了解也正常,我做晚辈的也体谅。”他学着闻鹤沅的腔调反击,主打一个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
闻鹤沅摇着扇子的手一怔,缓慢收紧,玉扇被捏的吱吱作响。
这小子使激将法,闻鹤沅表情抽搐,仙风道骨的形象骤然破裂,碎了一地。
闻鹤沅深呼吸,“小子,你知道人怎么形成的吗?”
怎么开始考察功课了。
”神,形,魂。代表是人的意识,身体,灵魂。”文余江脱口而出。
闻鹤沅继续问,“很好,那人死后又会如何?”
文余江道,“人死神灭,魂魄轮回,执念深重者,魂魄化鬼。”
“不错,看来还记得。那我再问你,既然魂魄轮回,为何世上为何一张面孔不会反复出现呢?”闻鹤沅浅笑,“纵使七八分相似,却不相同,这又是为什么?”
上学的时候道学长老讲过,但毕竟不考核,文余江简单听个皮毛,就翘课跑后山练剑了。这下被抓了个现行。
顿感鼻尖发痒,文余江伸手蹭蹭,沉默良久开口道,“前辈,我主攻剑术,不修道。”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
闻鹤沅歪着头,拿着扇子,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地打在另一只手的手心,玉扇相撞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主修剑术啊。”闻鹤沅意味深长道,“没关系,本前辈对道学也是略懂皮毛。”
“人,有三魂七魄,魂魄的形态往往与容器——躯体是一分不差的,可轮回的时候,三魂七魄混在一起,产生一个新的形态,这也就是有些人非亲非故容貌相似的原因。当然了亲生子嗣魂魄会受到父母魂魄影响,只是多少的问题。”闻鹤沅细细道来。
听了他的解释,文余江理清缘由,得出结论,“我的魂魄里有你的一部分。”
闻鹤沅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可前辈你不是已经……那你现在是什么,鬼?”文余江大胆猜测。
闻鹤沅睁大眼,一脸不可置信地,他埋怨道,”哎呀,真是伤心,被关了那么久,一出来,就被当作鬼了。”感叹道,“想当年,我可是英姿飒爽、风流倜傥、同辈中的佼佼者、鸣凰山的绝世好儿郎!怎可用鬼,这一粗鄙、丑陋的字来形容我呢!”说完,展扇,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形象,满脸谴责。
文余江很是不解,传说中的风云人物、定波亭的领军人、青史留名的掌门人,不应该是沉稳,睿智、孤傲、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吗?为什么会是,是……额,话多又不靠谱?
“哎呀,前辈消消气嘛,我这样的小弟子一毕业就发配到这里,地偏见识短,不像您走南闯北的,知道的清楚。”文余江爽朗道。
闻鹤沅听完倒是气顺了些。
文余江观察他的表情,借机问道:“不过嘛,眼下还有一事还要前辈您帮个忙。”
他引着闻鹤沅带到花妖身边。
“敢问前辈,可认得此人。”想来闻鹤沅年代早些,或许认得文余江便问道。可闻鹤沅却意外沉默了,盯着闻风来既不笑也不说话,只是像刚才一样,合拢扇子,敲打着另一只手心,哒、哒、哒。
这是认得?有什么仇怨?文余江偷偷打量着他的神色。
“他竟然……还活着,我都以为他死了……”闻鹤沅眯着眼,意味不明地说道。
这话听得文余江一头雾水,所以……真的认识?
清晨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头,拨开雾气,悄悄地趴在山头观察着,顺带抛出一把阳光,透过静谧的林子,斑斑点点地落在他们的身旁,点亮周围。
其中一些落在了那人的脸上,发间,衣服,耳边的坠子闪着,红得鲜艳。他就这样被光点缀着,亲吻着。
这时,那个耳坠却愈发鲜艳,开始一闪一闪,文余江仔细地看着。突然,耳坠尖儿钻出了几缕红线,耳坠开花了。
文余江一惊转头看向闻鹤沅,发现对方很是淡定,于是转过头,旁观这一奇景。
一,二,三……五,一共有五瓣,文余江数着,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片花瓣好像一簇燃烧跳跃的火焰,花瓣鲜艳如血,边沿却是淡淡的黄色。这是什么花,他想。从未见过这样的花,不像是人间会有的。
花朵里伸出红线慢慢舒展、延伸,一寸一寸缠在闻风来的脖子上,擦过他苍白的皮肤,就这样,纠缠着向下,探入衣襟深处。
那里边有什么,文余江想。他移开目光,不知道是丝线红得鲜艳,衬得皮肤过于苍白,还是皮肤的苍白衬得丝线愈发红艳,总之,那片光景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很好奇。
他一扭头,就发现,闻鹤沅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敲那把扇子了,就注视着自己,挑着眉,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不是,我不是……”他刚想解释,话还没说完,就想到刚才的画面,解释的话语戛然而止,移开目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随后,又反应过来,干嘛心虚啊!?这有什么不对!接着,他再次和闻鹤沅对视,那叫一个理直气也壮!
脑子里循环播放刚才的画面,红线不知伸向了何处。
眼下,前辈在这里,文余江也不好直接上手去看。
“所以,前辈,你们认识?”文余江问道。
闻鹤沅弯下腰,慢条斯理地说道,“岂止认识,简直是……过了命的交情。”
“他叫闻风来……”闻鹤沅道。
闻风来……
文余江垂眸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只见闻鹤沅慢条斯理地伸出玉扇,抵在闻风来心口的位置,道:“这里。”
文余江往前凑了一点,隐约看见玉扇抵着的地方泛着点点红光。
闻鹤沅接着说:“是心脏,你可以理解为,他的心脏是根。每当他受到外部创伤,而濒死的时候,就需要通过这里得到心头血滋养,用以恢复。”他顿了一下,扯起嘴角,笑得很勉强,“不过嘛,他没有心脏,就需要从那个耳坠里为他供血,或者说,那个耳坠就是心脏。”
听了他的话,文余江皱起眉,心头血吗?
闻鹤沅望着那个耳坠望得出神,他的位置比文余江更接近闻风来,而文余江则位于他左侧靠后的位置,在文余江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只知道他的目光在那个耳坠上。闻鹤沅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遮住了一部分侧脸。他的头发乌黑如墨,即使有几缕暖阳融入,也化不开那样浓稠的黑。
他的语气轻轻的、淡淡的,宛如平静的湖面,但文余江从他的平静中却听出了悲伤,很淡,像是一阵微风,只有经过时,才能感受到波动,而等风过后,无从察觉。
文余江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感觉他们二人之间一定有故事。怎么说呢,不像朋友,不像道侣,不像亲人,藕断丝连,复杂又奇怪,文余江说不上来,情感问题一向是他的短板。
主要是闻前辈,一会儿惆怅,一会儿淡然,甚至是冷漠,真叫人捉摸不透。
哎,不想这个了,想这个干嘛。文余江收回目光,看向闻风来的心口,开始琢磨起闻鹤沅的话。
等等,那句话!
心脏。
前辈说的是心脏,而不是说那个耳坠是闻风来的心脏,文余江好像抓住了他话语里的漏洞。闻风来没有心脏,那么这个用来当作心脏的耳坠到底是什么,真的是一个人的心脏吗?又或者说这心头血是谁的呢?
文余江看向闻鹤沅,他手中的扇子依旧抵在闻风来的心口,衣服陷下去,压出浅浅的坑。
带着疑问,文余江再次开口,“那这个心脏,它……”未等文余江问完,闻鹤沅就像是事先知道一样,早已准备好了答案。
“我的。”他收起扇子,直起腰,又回到那个百毒不侵、吊儿郎当的“风雅修士”而文余江依旧半蹲着
“我的心脏,我的血”闻鹤沅补充道。
“可你不是……”
“不是什么?死了吗?”闻鹤沅一声嗤笑,打开扇子,轻轻地摇着。“我的确是死了,残魂附在那个珠子上,其他的零零散散,要么散了,要么重新融魂投胎。”他瞥向闻风来接着道,“不过嘛,这也并不影响我死之前把心脏给他。”
珠子吗?文余江垂眸,看了一眼胸口,原来那个珠子存的是前辈的残魂,刚才是他救了我。
不过听前辈的话,如果是在死之前,的确说得通,毕竟闻鹤沅当时连骨灰都没有。或者是用了什么办法留下心脏,又不影响自己的,他见多识广会有门路也正常,而且也是一个真能做出这种事的狠人!
旁边的闻风来安安静静,耳坠的疗伤结束了,悉悉索索地收回丝线,笼上花苞,恢复如初,之前的艳丽仿佛昙花一般,炫目却短暂,而闻风来脸上依旧毫无血色,像一尊精美的雕像,双目紧闭,不闻外事。
文余江伸出手想去探探他的鼻息。
这时候,闻鹤沅却突然出声制止,道:“不要碰他!”
太迟了。
文余江向来手快,再加上文余江离闻风来也不远,闻鹤沅刚开口,这边儿再差一寸就摸上了。
只见,闻风来衣襟里钻出一朵眼球大小的花苞,露出花蕊里长的细密的獠牙,向文余江的手上咬。
好奇心害死猫……
文余江:可是,真的能忍住不摸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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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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