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绕绕,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几经波折总算是到了平地。
一路上,文余江牵着闻风来尽心尽力呵护着,生怕再有什么意外。途中实在无趣,好歹有个能说话的,同闻鹤沅插科打诨也算是个消遣。
到了临城,还未进门文余江遇到了令人头疼的事。
临城不大,地又偏,少有外人到这里。像闻风来外貌出众服饰奇怪难免引人侧目,
人们不苟言笑,连带着文余江都瞥了好几眼,周围气氛怪怪的。
文余江带着闻风来挑了一条人少的小路,边走边思考。
不过既然要去定波亭述职,怎么安排闻风来也是个问题。
要说找个人帮忙看着吧,还怕一不小心让闻风来“冒犯”人家;跟着去定波亭,怕是会引起怀疑。
毕竟,就他这样子,黑户无疑了……
怎么安置好呢?文余江蹙眉,轻咬下唇眼神四处飘,目光不经意间留意到活跃的闻鹤沅。
唉!怎么就没想到呢,眼前不就有一个合适人选!文余江心想,转过脸直勾勾盯着闻鹤沅。
而闻鹤沅呢?
憋了几百年终于能出来透口气的闻鹤沅,自然对周围事物充满好奇。什么摊位都要飘过去驻足一会儿,求知程度不亚于五岁出门撒欢的顽童。
他察觉到文余江的目光这才悻悻转身,按下雀跃的好奇心,重新归位。
面对文余江的注视,闻鹤沅选择先发制人。
闻鹤沅打趣道:“怎么?一会儿不见,近乡情怯了?究竟是什么事束缚了雏鸟高飞的翅膀?快说来听听,让前辈我高兴高兴!”
“前辈。”文余江谄媚道,学着那些个小师弟师妹撒娇偷懒的模样,时不时眨巴着他的迷人眼眸???然后……双目抽搐。
难以想象!
一个大男人!五官硬朗,宽肩窄腰,人高马大,搁这扭捏作态!!
简直辣眼睛!
死孩子,一会儿没看住,他也中邪了?!
对此,闻鹤沅表示:呕—
呕 \ 呕 / 呕 \ 呕 \ 呕——
呕 \ 呕 / 呕 \ 呕 \ 呕——
虽然直接说就行,但是文余江就是想贱一下。
不过,文余江还是不够了解闻鹤沅,初生牛犊不知道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只见闻鹤沅收起折扇,衣袖掩面,语气柔弱一波三折……
“有话就说,你这样,我很害怕的~”闻氏法则·以其人之道反其人之身。
走的是大家闺秀,端的是冰清玉洁、不染尘埃,泪眼婆娑??!(有待进一步考究)
年纪大就是见多识广放得开,玩起来下手没轻没重。
咦!!文余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恶寒。
他收起玩乐模样,态度瞬间正经起来。
“对不起前辈,晚辈有眼不识泰山,竟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是资质浅薄、能力有限,这才来求助您的。”文余江正色道,语气浮夸,言语间饱含诚恳与歉意。
闻鹤沅很是受用,淡淡道:“讲。”
负手而立,轻摇玉扇。当真是一派高雅风姿,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人格分裂头晕眼花的幻觉,与他无关……
“是这样的,前辈您看,我这不是要去述职嘛,身边带着这位,恐怕是不大方便吧……”文余江眼睛看向闻风来。
此时的闻风来束起发,露出脸庞,白白瘦瘦。阳光打在脸上,眉间投下阴影,再加上皮肤白皙少血色,整个人蒲柳身姿透露出一种忧郁的病态美。
考虑到闻风来的特殊性,闻鹤沅没拒绝。
不过嘛,还是想逗一逗这个晚辈。
“为什么?来历不明?解释不清吗?哎呀,多麻烦,直接是你远房表弟不行吗?”闻鹤沅笑道。
“亭中人人都知我是孤儿,九族算起来凑不出俩,远房表弟说不过去吧。”文余江立马解释道。
啧,忘了这一茬,闻鹤沅心想。
“咳咳。”闻鹤沅不死心继续道,“那怎么会呢!你不说我不说,旁人怎会知道真假,现在户籍管的这么严了么,这都能查出来?”
“能啊,现在官府与仙门能人义士联盟,查人口户籍,自然不在话下。官府之下,无所匿!”文余江肯定道。
“不过,他倒是个例外,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去那里为好,真被盯上,我难保他……”说着便看向闻风来。
这人长得实在是……就这一会儿,又斩获不少目光。
闻鹤沅摇着扇子。
文余江说的话,他是懂得,闻风来的身世可不止邪魔鬼怪这么简单。过分张扬,引起那些门派注意就不好了。
几百年过去了,沧海桑田,人心难测,他可不能保证一代代之后,那些人初心不变!
文余江突然道:“前辈稍等。”
还没等闻鹤沅反应过来,文余江就没了身影。
本想着传个音信,不过多时就瞧见文余江走出一间铺子,手里多了一个帷帽。
黑色帽檐,坠着黑纱帘。还有几步之距,便被文余江抛向空中。
只见他食指一转,周围的风起舞,载着帷帽稳稳落在闻风来头顶。
这行为,如同抛石入潭,溅起不小的水花,周围人忍不住喝彩。
“好身手!”
“漂亮啊!”
起初,头顶突然落下一件物件,闻风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大的,就连“含羞草”也忍不住探出头凑凑热闹。它瞧见周身垂着的黑纱,举着花脑袋,伸出叶子试探着戳了戳。
好在帘子遮着,外边行人不曾注意到帽下景观。不过嘛,紧挨着的文余江不曾错过什么。
不错,很合适。文余江心想。
“哟,花样还不少。不心疼钱了?”闻鹤沅说道。
“该花就花,拿着又不会一个变俩。再说了,我看这钱花得值。”文余江道。
“所以,您到底,管?还是不管呢?”文余江歪头挑眉、双手抱臂,眼神转向闻鹤沅无声心问。
闻鹤沅妥协:“好好好,我代你看着他。但你不能离我太远,否则我会就地解散的。“
文余江道:“魂飞魄散吗?”
闻鹤沅道:“那要让你失望了,会回到珠子里。”
文余江玩笑笑道:“哈哈,那确实很遗憾了!“
定波亭位置不远,或者说这座城市本身也不大,半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来到定波亭附近,文余江四处打量。他特意挑了比较隐蔽的位置,那风绳系在木柱上,又看一眼闻风来。
闻鹤沅道:“好了,我会看好他的,放心去吧。”
文余江莞尔一笑,随后进入定波亭。
入门前,文余江隐约闻见一丝血腥味,眼神一动。
他粗略扫过屋内环境,没有打斗痕迹。倒是没见昨天喝酒的那几个人,也有可能出任务了。
往日在柜台值班的段师兄竟也不在,信灯焕然一新。
文余江心下一沉,闻风来肯定是藏不住了,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柜台前的这位。
此时柜台的这位年纪大了些。黑发间夹杂着些许银丝,一双丹凤眼,眼型如木刻一般深邃流畅,双目有神。只是脸颊略显瘦气,唇边蓄着短胡须,周身带着文人温润的气质。
文余江知道他,眼前这位是李叔。亭子里就属他待的时间久,据说有三四十年。
至于名字嘛,自己来这里多年倒是不曾听人提起过。他性子温和待人友善,在这里的人管他叫他李叔,要么就是李亭长。
他平时很少来亭里,有事都是吩咐段师兄,毕竟是亲外甥。虽然段师兄处处刁难,但李叔倒是挺照顾自己。
不过,一码归一码,大河村的事他肯定知道。
文余江一只脚踏进门槛,李叔忙于手中事务没抬头,声音倒是温和客气,“来了,怎么称呼?”
说完,李叔抬头定睛一看,随即面色一僵,眨眼间又挂上微笑。
李叔平淡道:“哟,是小文呐。你说你,来了也不说话,我还当是谁呐!”
文余江笑着回应:“李叔。刚忙完昨天领的任务。去了一趟大河村,还挺远的。这不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现在都还恍惚着呢。”
文余江盯着李叔,观察他的面部表情,不过遗憾的是,并无异常。
李叔笑着,很自然地接过话:“大河村呐?那是挺远的,地方也偏僻。去一趟辛苦了,怎么样,顺利吗?”
文余江道:“已经解决了,这不是来这里核对销账嘛。”
说完,语调一转又问道:“话说,怎么不见段师兄,出远门了吗?”
李叔手上动作一顿,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文余江一眼。随即又处理起手里的文书,气息平稳,但嘴唇蹦成一条线。
末了,李叔开口道:“你当真不知?”
文余江顿时失笑道:“李叔,这是在说什么。昨晚从段师兄那里接了任务就走了,亭里的事,我怎么会清楚。”
李叔闻言再次抬头,看文余江神情不像有假。他放下文书,叹气道:“死了。昨晚的事,来者指名道姓要你接委托,你段师兄话不投机,在场所有人都没了。”
什么?!
虽说已有预感,但没想到还与自己有关。
文余江问道:“亭子里的记录仪没有记下那人面容吗?”
李叔闻言哈哈一笑,道:“如果有真记下来,我就不问你了。”
看这样子,李叔对自己疑心不大,刚才那出纯属吓唬人。
文余江沉声道:“节哀,李叔。”
李叔手上忙绿着,一边接话,道:“做我们这个的,难免有意外,无妨。”
柜台上文书翻来覆去,噼里啪啦地响。
文余江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上边……来人了?”
李叔点点头道:“对,段良是鸣凰山的弟子,出了事自然是鸣凰山接管。听说来的人还是掌门的大弟子,你们同届,你一定知道他,哈哈哈。”
文余江干笑道:“那我估计是见不到了,毕竟这是我最后一单。”
李叔道:“是吗?我看看”
说着,李叔翻找着昨晚的契约,漫不经心道:“以往你出一次任务,少说要待上一天半,明明任务也不难。这次没在帮人家做农活倒是带了人回来,还不是本地的。”
文余江闻言一愣,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过,关于闻风来的事,文余江避重就轻,道:“是吗,这您都知道。不过是路上随手捡的,饿了好几天。我这人,见不得人挨饿,顺手带回来了。”
他说的轻松,仿佛带回闻风来不过是善心大发。
文余江观察李叔的神情,继续道:“而且这会儿过了农忙,剩下的我也帮不上忙。再说了,这次可是最后一次任务了,待了这么久,也想出去转转。”
李叔闻言笑而不语,对于文余江的解释不再追问。
文余江撑着柜台,看着李叔翻找的动作,道:“我记得是昨晚的事情,应该不难找吧,毕竟我们这儿算是清闲!”
李叔看了他一眼,笑着解释道:“我们这里是清闲,其他地方可不清闲。各地签的契约互通,随时都有人完成随时要核对,方便那些外地的来了可以更好的核销任务。哎,这一天天的,忙得焦头烂额也不见少……今日事见日毕,这是规定呐。”
说话间,李叔也找到了昨晚那份契约。
文余江接过话道:“李叔也是幸苦了!”
“在其位谋其职,该做的。好了,单子也找到,确认一下吧。”李叔笑道。
文余江凑近点,只见李叔拿着单子,旁边笔架上拿起一支红笔,抬手落笔划过张二顺的名字,留下一道殷红。
这算是,结束了。
顿时,奔波结束后,文余江那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些。
一时间心绪浮动,起唇欲语又咽下,喉结滚动,目光望着李叔手边的文书有些出神。
这边李叔进行最后手续,核对绩点、等级、存档、登记、确认……
完成后,文余江等级变了。
旁边木架上,一共四排。从上到下,木牌颜色依次为玄、朱、橙、黄分别对应甲、乙、丙、丁这四个等级。
而文余江所在的丁级第三个,颜色一闪,由黄色变为橙色,也就是丙级。
李叔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弯下身一看,确认是文余江的牌子。
看来荣婶那边事情办妥了,文余江心想。
木牌子上那颗珠子不断闪烁,直到李叔给它挂到第三排,这才消停。
“还真是,最后一单子了。这是委托结算的双倍报酬,拿好了。”李叔说道,整理好报酬摊在柜台上。
李叔又问道:“出去了,想去那里呢?东边倒是不错,机遇挺多的,待几年呢,说不定又进级了!”
文余江一一收下,笑道:“那敢情好啊!进了级收了徒弟,到时候,我再带他们回来历练历练。”
李叔闻言道:“哈哈哈,到时候来的人多了,也热闹!”说完,想到什么,又收起笑容。
“不过呢,小文。有些话,你没问,我还是要说的。”李叔在木架旁边目光扫视一遍,又转身背着手回到柜台前。脸上表情不变,既不严肃,也不柔和。
李叔再次翻弄起文书,纸张一页一页,哗啦哗啦地响着。
他继续道:“小文呐,外边不比这里,平平淡淡。看着简单,壳里边门道多着呢。”说着,抬眼看向文余江。
李叔道:“小文,有些事,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呢,简直是蚍蜉撼树。我知道你心善,但人嘛,有时候也要想想自己,别莽撞!”
文余江明白李叔话里的意思,大河村的事,他自己也有私心。
文余江道:“李叔,道理我懂。这些年呢,承蒙您照顾。您也清楚我的性子,既然认定了,那就去做!”
李叔话里有话,文余江就顺势表了态。
“哈哈哈,你小子,有想法是好的。行吧!少年心性,也不是坏事。你在这儿这么多年了,临行前交代几句,你也别嫌我多嘴!“李叔拍了拍文余江的肩膀,笑着道。
“那怎么会呢!李叔,您说笑了!“文余江应道。
“那,你一会儿就起程吗?不多留一晚?你刘婶可还惦记着你呢,走之前去看看吧。”李叔道。
“这些年,刘婶待我不薄,自然是要好好告别。”文余江答道。
“行,行。好啊,我手上还有要处理的事,就不送了,路上小心。”李叔道。
“那……李叔,我就先告辞了。”文余江转身离开定波亭。
纸张翻页的声音再次响起,文余江迈过门槛,走向那个偏僻角落。
只见,闻风来一袭黑衣戴着帷帽,静静矗立这处角落中。微风拂过,轻轻带起他的衣摆,恰如波纹涟漪,荡漾翻滚。
而闻风来,如同水边松,身姿挺拔,卓尔不群。
其实,看到闻风来这样,还是很奇怪的。怎么会有人这么乖,这么安静,无悲无喜。除了,不能轻易触碰,也不乱跑,没有搞出什么幺蛾子。这样在外边,真的不会被欺负吗?
但转念一想,自己前不久在山上那副狼狈样,一阵牙酸。
该担心的该是那些碰上闻风来又被攻击的人。
一旁的闻鹤沅倒是悠闲,依旧摇着他的玉扇子,专心致志地研究墙上青苔几何。
真是闲不下来,到哪都能给自己找乐子。
文余江开口道:“前辈。”
“啊!”
正在陶养情操的闻鹤沅冷不丁被吓一跳。
“你来怎么也没个动静,吓我一跳!”闻鹤沅扭头道。
“魂魄也会吗?难道不能感应到我的靠近吗?前辈。”文余江问道。
“首先,你要明白,不管专心致志地人或是魂,他精神状态是高度集中稳定的。对于外界一切的动静,都很敏感,是会被吓到的!”闻鹤沅耐心解释道。
“哦。那真是,真是抱歉。打扰到您专心致志赏苔了。“文余江道。
简单的一句话,淡淡的语气,闻鹤沅品不出一丝歉意。
“无妨!前辈我,心胸宽广!”闻鹤沅咬牙切齿道,手上的扇子扇得是更有“风度”了!
而且十分强劲!
小毛孩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咳咳。”闻鹤沅清清嗓子,平复情绪,道,“既然事了,那就走吧。”
“稍等,还要去个地方。”文余江抬手解开风绳,就这么牵着闻风来去往下一个地方。
“还要去哪里?定波亭的事不是结束了吗?“闻鹤沅问道。
“分了间屋子,住了许多年了,回去收拾收拾。虽说是一个人住,但也没有说走就走那么潇洒的。”文余江朝闻鹤沅摆摆手,“走吧,前辈,一会儿离得太远,你就散了……“
文余江是懂得语言力量的。
闻鹤沅:……行吧。
第九章已修好,特来呈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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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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