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冰冷的汉白玉阶上。满朝文武分立两侧,鸦雀无声。
傅瑾年一身朝服立在百官之首,身姿挺拔笔直,周身凝着未散的凛冽杀伐。方才城外密林的十二名死士已尽数伏诛,无一活口,血迹被连夜清理干净,只余下一场查无实证的暗涌。
他策马赶回宫中时,衣袍边角还沾着晨间的露水,眼底青黑未褪,眸光却锐利无半分疲态。
龙椅之上,帝王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定在三皇子刘炎身上。
“昨夜京郊野匪作乱,屠戮路人,傅相连夜肃清祸乱,此事,你怎么看?”
帝王话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原本闲适立在朝臣中的三皇子刘炎心头微紧。
他昨夜暗中派遣死士蛰伏在傅相府外,本意是伺机刺杀夏晚,再嫁祸江湖匪类。不过一夜功夫,死士尽数被灭,甚至被傅瑾年反手定性为劫匪作乱,彻底断了他的后手。
三皇子刘炎敛去眼底阴翳,迈步出列,躬身垂首,语气恭敬。
“回父皇,京城重地竟有匪贼猖獗,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幸而傅相治军严明、行事果决,方能保京城安稳,实乃朝堂之幸。”
他笃定傅瑾年没有实证,死士全数覆灭,无一人可指证他,这场暗棋,就算没能除掉夏晚,也绝不会引火烧身。
傅瑾年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虚伪作态,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讥。
刘炎最擅长便是这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借着仁厚贤德的面具,行阴诡狠戾之事。
夏侯府一案他也查了许多,许多线索都走向三皇子。夏候府事件背后不知三皇子暗中推波助澜多少来构陷侯府。但事后三皇子却能置身事外,博得了体恤忠臣的美名。
如今故技重施,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傅瑾年缓缓开口,声线清冷沉稳,响彻整座金銮殿,“肃清匪贼,是臣分内之事。只是臣查探之时,发现这批所谓劫匪,招式统一、纪律严明,兵刃皆是宫中禁制兵刃,绝非山野散匪所有。”
话音落下,满殿朝臣皆是一震,瞬间朝堂上议论纷纷。
三皇子故作诧异:“竟有此事?若真是禁制兵刃流出,那此事便绝非作乱这般简单,恐是有人意图不轨。傅相可有查到线索?”
傅瑾年抬眸,“线索尚在追查,但臣已然查到,这批兵刃,半年前曾调拨入三皇子亲卫营中。”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满朝文武神色巨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三皇子刘炎身上,各色视线交织,压得刘炎脸色微微发白。
他万万没想到,傅瑾年竟然查到了这么多!
“父皇明鉴!臣兵刃管控森严,从未有兵刃外流,傅相仅凭一句调拨记录,便凭空污蔑,未免太过草率!”
“臣不敢污蔑皇室宗亲。”傅瑾年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只是朝堂律法,讲究溯源追责。兵刃出自皇子亲卫营,如今沦为刺杀作乱的凶器,三皇子身为掌管者,难辞其咎。
帝王坐在龙椅上,将二人交锋尽收眼底,眸光幽深,沉默良久。
他素来知晓几个皇子暗中争斗不休,只是一直默许纵容,平衡朝局势力。可老三私自调动亲卫死士,在京城重地作乱,已然触碰了他的底线。
帝王声音陡然沉下,威严,“此事疑点重重,你监管亲卫不力,难辞其咎。即日起,罚俸一年,彻查亲卫营所有人员,以儆效尤。此案交于大理寺审理。”
“父皇!儿臣……”
“退下。”帝王冷声打断,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三皇子刘炎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手,心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一切根源,皆在那个候府的遗孤夏晚!
躬身领罚:“儿臣,遵旨。”
今日之辱,他记下了他刘炎记住了,他早晚要让这两个人,血债血偿。
朝会散去。
百官陆续离场,空旷的宫道之上,只剩下傅瑾年孤身独行。傅瑾年脚步微顿,眸色寒意层层叠加。
上了马车,“盯死皇子府所有人的动向。”他沉声吩咐身边的亲信。
“另外,暗中护夏晚,但凡有陌生人靠近,格杀勿论。”
“是。”暗卫应声退下。
傅瑾年抬眸望向远处,心底满是隐忍的牵挂。
相府,废苑。
夏晚立在窗边,静静望着院外层层值守的侍卫,黑衣凛凛,守卫森严,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傅瑾年的手段,借着刺杀为由,层层加防,名为护她性命,实则将她彻底困死在这方寸庭院之中,让她插翅难飞。
青禾端着刚晾好的清茶进来,看着自家小姐静默孤寂的背影,轻声道:“小姐,傅大人在朝堂上反击了三皇子,还罚了三皇子禁足,现下外头风头暂时平息,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来刺杀小姐您了。”
青禾本该替小姐庆幸没有性命之忧,可看着小姐毫无波澜的模样,心底只剩酸涩。
夏晚闻言,眼底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欣喜。傅瑾年权倾朝野,深得帝王信任,三皇子,如今恐怕根本动不了他分毫。
可这场朝堂交锋,她是傅瑾年与皇子博弈的筹码,他们候府一家都是他们的牺牲品。
“三皇子心怀恨意,如今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算计,只会更阴诡。”
她困在这里,不仅自身不得自由,更会沦为朝堂争斗的工具。
青禾咬了咬唇:“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任由他们摆布吗?”
“一辈子。”这三个字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夏晚心头。
她不能困在这里。她身负满门血海深仇,父兄还在牢里,侯府蒙污,她还未查清灭门真相,还未还给侯府清白,绝不能就此被困牢笼,坐以待毙。
从前她一心只想逃离傅瑾年,远离这个让她爱恨煎熬的人。
可听闻这朝堂交锋,她已然彻底清醒。逃离无用,隐忍无用,被动承受更是等死。想活下去,若想报仇雪恨,若想挣脱这无尽的困局,她不能再一味逃避。
傅瑾年要护她,要将她囚在身边,那就让他护。
三皇子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那她便主动入局。与其被动承受所有人的算计,不如借势而行,暗中筹谋。
借傅瑾年之势,查案件真相,避朝堂杀机,寻脱身之机。待她查清所有阴谋,洗清侯府冤屈,手握足够筹码之时,便是她抽身离去、血债血偿之日。
夏晚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眼底的迷茫与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笃定与隐忍的锋芒。
爱恨暂且蛰伏,仇恨与生路,才是如今唯一要紧的事。
清风穿窗而入,拂起她素色的衣袂。
那日之后,傅瑾年忙于朝堂,白日里来废苑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来废苑的时间也只是夜晚站在门外待上一会儿。
今日。
夏晚静坐窗前,心里想着父兄入狱,夏家倾颓,现在三皇子又对她斩尽杀绝。
青禾端着一盏清茶放在夏晚身侧的桌子上,“现在我也出不去,小姐想要什么,我去给门口侍卫讲。”
正说着,废苑的大门开了,守卫队对这拿着食盒的侍女说句,“快点。”
“好”
青禾跟夏晚看到每日来送饭的侍女樱翠。
樱翠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本分,往来送膳多日,从无异常,青禾与夏晚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戒备。
可今日的樱翠,步伐有些僵硬的走入屋内。青禾跟了上去,想搭把手,把食盒里的饭菜布置好。
到了屋里樱翠骤然抬手,一柄短匕赫然从食盘下抽出,锋利的刀刃瞬间横亘而上,死死抵住了青禾的脖子。
青禾浑身骤然一僵。
夏晚见状往屋里跑去。
“别动!”樱翠声音嘶哑扭曲,眼底布满红血丝。
“关上房门!”
樱翠看着站在屋子里的夏晚,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却抵得青禾愈发用力。
“好,好。”
夏晚关上屋门后,樱翠说“我不想伤人,可我别无选择。”
“小姐!别管我!你快走!不要管我!”青禾字字赤诚的对着夏晚喊着。
夏晚视青禾如亲人,她不能弃她于不顾。如今这种情况又不能表现出慌张,她强装镇定。
夏晚想她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找个机会自救或者被救。
“我最后说一次!拿起那把匕首,自尽!你死,我便放了她!你若不肯,我今日便让你们主仆二人,一同血溅此地!”
“小姐,你快跑!”
“我让你拿起匕首!”
夏晚顺着樱翠的意愿,缓缓弯腰,拾起地上那柄刀刃泛着寒光的匕首。
樱翠见状,厉声催促:“快!对准自己的心口!立刻刺下去!”
夏晚抬手,将匕首的刀尖精准对准了自己的胸口要害。
寒光凛冽,咫尺便足以夺命,只要轻轻往前一寸,便是生死落幕。
青禾看得肝胆俱裂,泪水汹涌而出,撕心裂肺地哭喊:“小姐!不要!求求你不要!”
夏晚目光沉静,视线看似落在刀尖之上,余光却始终牢牢锁死面前失控的樱翠。
“我死可以,但我要死得明白。”
樱翠焦躁不已:“没什么明白不明白的!赶紧动手!”
“你刚刚说是奉命行事,你家人被胁迫,对不对?”
“你奉的三皇子的命,对吗?”
樱翠瞳孔震惊,她表情布满痛苦。
夏晚心里有了答案,“今日你若杀我,事成之后,三皇子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你的家人难逃一死。你今日送死,换不来半分安稳,只会落得家破人亡。”
樱翠的意志明显松动,她开始摇摆不定。
就在这时。
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凌厉破风之声,一道飞镖精准无误地射向樱翠握着匕首的手腕!
“啊!”
樱翠惨叫一声,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禾趁着樱翠吃痛失神的瞬间,猛地挣脱束缚,踉跄着快步后退,立刻躲到了安全地带,捂着泛红的脖颈大口喘息。
下一瞬,一道挺拔凌厉的玄色身影大步踏入屋内。
傅瑾年抬手,沉声道:“拿下。”
紧随其后的蔡泽动作干脆利落,将樱翠死死按压在地,动弹不得。
夏晚缓缓垂落手腕,将手中匕首轻轻搁置在一旁的桌案上,她微微侧身,看向傅瑾年,眼底紧绷的防线此刻竟有些放松。
傅瑾年大步走到她身前,垂眸扫视她全身,确认她毫发无伤。
傅瑾年收回目光,冷眸看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樱翠。
周身气压冷沉如冰窟,“谁派你来的。”
她伏在地上,尽数坦白:“是……是三皇子!大人,您饶了,饶了我吧!”
“他们抓了我的爹娘和幼弟威胁我,若是我不能杀了夏姑娘,便要杀了我爹娘幼弟啊!”
她又给傅瑾年磕了几个响头,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一直都不停的磕头。
地上渐渐印出来了血印子,但她还在不停地嗑。
傅瑾年看着地上求饶的侍女樱翠,眸底寒色深沉,“带下去!”
“等等!”
傅瑾年看了眼夏晚,夏晚说,“别杀她,她也是为了家人。”
此刻的夏晚看到樱翠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她甚至能同情这个杀自己的凶手。
傅瑾年还是挥了下手,蔡泽把人带了下去。
“你会杀了她吗?”
傅瑾年刻意不避开她。他想让她听清他接下来的话,就是要让她彻底明白外界的险恶。
“我可以不杀她,但是她无论被谁威胁都不能当刺客行刺任何人,国有国法,任何人犯了法都要依照当朝律法处置。夏晚你可知这其中的道理?”
夏晚看着傅瑾年眼里都是泪。
他嗓音低沉“晚晚,就算我不追究,我放了她,她也活不了。你懂吗?”
夏晚静静听着,她声音颤抖着“我,我知道了。”
傅瑾年对随从吩咐了句,“带下去。”
夜色沉沉吞没整座相府,傅瑾年眼底的深暗沉敛,那双眸子牢牢锁着身前的夏晚,没有半分松动。
夏晚捧着茶盏喝了口水。
傅瑾年看她心情逐渐平复,他喉间微滚,像是考虑再三,怕再刺激到她,他开口道“我还要问问你,你如实说,你是不是见过三皇子?”
他语气温和许多。
“没有?三皇子是深宫权胄,我深居闺中,我们怎么可能见过。我们没有一丝可能见过的可能”
“如果是无意中见到了呢?”
她听到傅瑾年这句话,愣了一下,她回忆过往,嘴里重复着,“无意见到?”
“假如是无意间看到那就要杀了我?”
她想了半天,她确实没有见过什么三皇子,平日里多是在侯府,出门也是侍女跟在身旁,跟三皇子无半分交集,也无一面之缘。
“近来对你的刺杀,决绝狠厉,不留半分生机。再想!”傅瑾年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夏晚百思不得其解,她无势无争、跟三皇子无冤无仇,何以让一位皇子,对她生出不死不休的杀意?
过了良久,夏晚抬眸看着傅瑾年,她眼底坦荡,却裹着一层淡淡的惶然,“我从未见过三皇子。”
他放缓语速,循循引导:“再想!”
“或许是一瞥,或许无意看见的奇怪场景,想那些你当时的不以为意,现在觉得异常的小事。”
“但凡你觉得半分的怪异,反常与不合常理的细节,都告诉我。”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端的祸事,发生了一定是有原因。他要你死,一定有原因。”
夏晚听完傅瑾年的话。心口骤然发紧,一股细密的寒意蔓延四肢。夏晚敛定心神,回忆将近一年发生的所有。
无非是,闺中的日常与亲友之间的小聚,市井闲行也是京城里常去的铺子且都是店铺里很多人都在……皆是这些寻常烟火,平淡无波的寻不出半点异常。
直到思绪定格在半年以前,回忆猛地破土而出,瞬间攫住了她所有呼吸。
“莽山!”
傅瑾年抬头看着她,“你去莽山干什么?”
夏晚不想提起,因为她去莽山跟傅瑾年有关,那时傅瑾年随父亲去边关押送粮草,那边战事紧张,她在候府心绪牵挂,想起都说莽山古寺灵验,母亲去世之前还带她去过。
择日,她便孤身登山,只为诚心祈福,求得父亲与傅瑾年平安归来。
夏晚表情一脸认真,“莽山那座寺庙,我记得常年山门大开,香客也是络绎不绝。可偏偏我去那日,整座寺院的门关着。”
她抬眼看了眼傅瑾年,见傅瑾年没有问她那日去莽山的缘由后,她接着说,“我叩了叩寺院的门。许久,才传来一阵细碎仓促的脚步声,接着开门出来的是个小和尚,他站在门口。我记得,他说寺中正在全面修缮殿宇佛像,暂停接待所有香客,不便迎客。”
“我还没说话,他就急着合上了门。我站在门外许久,当时觉得遗憾扫兴,但并没有多想,毕竟是佛门的清净之地不好有别的揣测”
傅瑾年默默听着她讲,眼神里明明暗暗,“接着说。”
“现在想来,寺中似乎没有半点修缮的痕迹。”
“门开的距离虽然很窄,但当时还是忍不住睹了一眼。现在想来庭院似乎太干净了,寺院外面也没有堆积的砖瓦木料,也没有搭建的脚手架,工匠有没有都说不准。”
夏晚睫毛剧烈颤抖,心口阵阵发寒,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微颤。她缓缓抬眼望向傅瑾年,眼底澄澈早已尽数褪去,只剩层层叠叠的惊疑,她觉得后怕四肢开始寒凉,字字带着悚然的不确定。
“我真的从未见过三皇子。但如果说有些反常的事情我只想到这一件。”她语速缓缓语气里还带着丝毫的慌乱。
傅瑾年始终默然静听,一语不发,他眉眼覆上沉沉阴翳,所有思绪尽数敛于心底。
屋内烛火摇曳不定,明暗交错间,映得傅瑾年面色冷峻骇人。
良久,他薄唇轻启
“你没有记错。”
夏晚心脏重重一沉,她抬眸追问,声音里裹着难以置信:
“所以……他执意要杀我,仅仅是因为我那天敲开了寺院的门?”
他幽沉的眸色比夜色寒凉“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眼,成了你屡次身陷死局,难逃追杀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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