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苑的梨花被晚风卷得纷飞,铺了满阶碎白,夏晚指尖捏着一枚干枯的花瓣,眉目清冷,眼神一副疏离的模样。
她想了很久,围的铁桶一般的傅府虽然逃无可逃,如今她想忍辱负重的蛰伏在这。傅瑾年的话,她也听的半信半疑。
院外脚步声渐近,“青禾你先退下吧。”
“小姐,你一个人可以吗?”
她对青禾笑了笑,示意她没事。
青禾闻声,立刻起身,不敢多留。低身退入偏屋,悄无声息掩上了门。
傅瑾年走入院中时。
他刚从宫里归来,朝服未换,愈发显得身形冷挺、眉眼深沉。白日朝堂上寸步不让的新相,此刻踏入这座困住她的小院时,眼底所有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压得极深的疲惫与克制。
他手里依旧端着那盏温热的安神药,他走进夏晚房间时。夏晚抬眸看他,目光淡淡,却带着一层薄薄的冰茧,不迎不避,安静且冷漠。
只是意外夏晚开口道“傅大人倒是清闲,一日来我这好几趟,你把这里围的那是铜墙铁壁一般,我逃不出去的。”她先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带着距离跟讽刺。
傅瑾年刻意守住跟她的安全距离,近了怕她抵触,远了,又放不下对她的牵挂。
他垂眸望着她素净苍白的脸,嗓音微哑:“身子要紧。”他放下那碗药。
“我早该在侯府被屠那日,一并死了。”夏晚抬眼,直直撞进他深邃眼底,“你何必费这些无用功夫。”
“不是无用。”他看着她。”
夏晚忽然轻笑,笑意凉薄,眼底却泛着极淡的红,她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距离瞬间跟傅瑾年拉近。
“傅大人。”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也带着自虐般的清醒,“我问你。”
“你的话究竟几句真,几句假?夏候府出事到底你有没有参与?”
傅瑾年什么都没讲,他认下了她对他的恨意。他能扛下天下非议,能扛下污名满身,却唯独扛不住她这般残忍的逼问。
夏晚见他沉默不语。心口骤然抽痛。她明明早已知晓答案,明明日日告诫自己绝不能心软,可面对他沉默不语认下这一切时,她心里还是痛的真实。
“那你我之间,只剩血债了。”她眼底泛红。
傅瑾年看着她面色平静如水,“药凉了。”
夏晚垂眸,语气决绝,“傅大人,我们现在只有仇恨,你关着我我对你也只有恨,恨不得杀了你。放我走吧,你把我们夏候府已经毁了,你给我一条生路吧,我父兄还在牢里啊!”
夏晚扑上前拽住傅瑾年的衣袖,她带着哀求跟无助,眼里都是惊慌与无望。
“不能。”他回答得极快,极稳。
“你为什么,永远只会这一句。”夏晚抬眼,眼底终于翻出隐忍的怒意与委屈,“你困着我,是你的私心。傅瑾年,你从来不曾问过我愿不愿意,我父兄还在牢里,我们是仇人!你知不知道?”
“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不能放你走。”傅瑾年嗓音沉哑,带着压抑着内心痛楚,“夏晚,我赌不起,我不能让你死。”
这句像是叹息,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
“可是我已经死了,从夏候府被屠,从我父兄入狱,从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出自你手时,我就已经死了!”她哭的歇斯底里。
“你恨我,那就恨好了。但我绝不会放你走。”
“傅瑾年,你真自私。”她声音轻得发颤。
“是。”他坦然认下,眼底一片漆黑。他离开后只剩一碗余温未散的药,静静搁在桌上。
“我问你,三皇子为什么杀我?为什么你们都要杀我们夏候府的人,我们究竟做了什么被你们诬陷说通敌叛国?”
“三皇子为什么杀你,大概是以为你发现了他什么秘密。所以要灭口。其他的我不知。”
“你不知?朝堂上指认我父兄的是傅瑾年所为,这是铁定的事实。问什么你都说你不知?明明我父兄被人诬陷的。”
废苑烛火摇曳,映得窗纸薄薄一层暖光,却驱不散两人心底暗藏的寒凉与算计。
夏晚立在原地,寒意迟迟未褪。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傅瑾年离开后,整座院落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轻颤,唯有屋内孤灯一盏,陪着静坐案前的夏晚。
可夜深人静,记忆会翻涌,那些旧事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搅乱她的心神。
她要查真相。
莽山古寺那一日,她也不过无意一瞥,就成了三皇子对她斩尽杀绝的根源。
她浑身开始发冷。
她突然有个想法,或许侯府被屠也是三皇子?
会不会就是因为她那无意一睹,想到这里她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傅瑾年为什么要认下这侯府血案?
巨大的后怕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让她脊背微微发僵,眼底漾开一层真实的惊惧与茫然。
要查侯府一案,究竟是傅瑾年一意构陷,还是三皇子阴谋诡计被她无意撞见,才对候府灭口。
若是傅瑾年也藏着苦衷、背负污名呢?
夏晚指尖猛地收紧。她该怎么办?三皇子的杀机已然根深蒂固,躲无可躲,逃无可逃。想要查清侯府冤案,救出牢狱中的父兄,撕开朝堂层层遮天的黑幕,放眼整个京城,能制衡三皇子,手握足够权势与线索的人,只有他傅瑾年。
想要查清真相,她要入局。
她要主动走进他为她筑起跟困住她的牢笼里。只有靠近他,才能利用他的权势。借他的羽翼挡风遮雨,借他的权柄追查真相。
恨要恨得明明白白,报也要报得干干净净。
若他真是彻头彻尾的恶人,她要讨回血债。
现如今满门鲜血她看在眼里,候府被屠天下都知就是他所为,所有事实都指的是他。
仇恨不共戴天,她不能轻信任何人,三皇子是,傅瑾年也是。入了局对傅瑾年只能假意,她要学会审时度势与借力而为。切不可真情实意最后自己落入万劫不复。
第二天,夏晚一整天都坐立难安,她竟然有些怕今晚傅瑾年不会来废苑,她想快点实施她的计划。
直到夏晚听到院外传来极轻的落步,停在她的窗下。
夏晚知道他又来了,她心里有些欣喜,夏晚白天把窗子留了个缝,趁着夜色,她看到傅瑾年一袭墨色常衣,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褪去了朝堂重臣的凛冽,此刻多了几分慵懒。
夏晚看着他脸色有些发红,今晚大概是吃了酒,有些醉意。
只是没想到傅瑾年微微转头,他们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在房间里隔着窗户,一个在走廊隔着房门,夜色骤然安静。
他没有出声唤她,也没有推门而入,就静静立在月光里,隔着一扇窗,沉沉望着她,夏晚打开房门,看着门外站着的傅瑾年,她冷声开口,打破这窒息的静谧:“傅大人夜深不睡,是又要来训诫我安分守己?”
傅瑾年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淡、极隐忍的笑意,嗓音染着酒后的低哑,格外磁性:“只是路过。”
慵懒之气显得他今夜有些纨绔。
夏晚冷笑,他的居所与这废苑相隔半座府邸,何来路过之说。
夏晚正要开口讥讽,下一瞬,傅瑾年微抬脚步,已然踏入屋内。
“我让你进来了吗?”
屋里烛火晃动,光影斑驳,将两人的身影拉扯交叠。
“今夜我赴宫宴,被百官轮番劝酒,现在有些醉了。”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浅浅酒气。
夏晚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背脊抵住桌沿。
“大人喝醉就去歇息,来我这作甚。”她抬眸瞪他,眼底带着戒备与慌乱。
傅瑾年垂眸看着夏晚绷紧的神色,她眼底慌乱却硬装强硬。
他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头顶。只是刚刚抬起的手未触碰她分毫,她就躲开说道,“大人,自重。”
微微俯身,温热呼吸扫过她的耳畔,嗓音低沉语气里带着怒气。
“不自重又能如何?”
她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掐入皮肉,用剧痛逼自己清醒,抬眼迎上他深邃眸子。
她又主动凑近傅瑾年半寸,她看着傅瑾年说,“大人,你想怎么样?”
她装的如无其事,表面完全没怕,但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傅瑾年抬手捏着她的下巴,但看着她疼的眼泪流出时他还是松开了手。
夏晚疼的捂住下巴。
傅瑾年凝视夏晚的眉眼,眼底的醉意褪去大半。傅瑾年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边微乱的碎发。
指尖微凉,触碰轻柔,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却又极尽克制温柔。
“今日皇宫赴宴,其实我是想早点回来看你的。”
傅瑾年动作亲昵,却又不逾矩。夏晚被他的举动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深邃的眸子牢牢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太深太沉的情绪,似宠溺,似隐忍,复杂得让她看不真切,猜不透分毫。
“我知道你恨我。”
“没关系,来日方长。”
语气疲惫不堪,看起来确实一副醉意。
夏晚缓缓抬眸,褪去了方才的慌乱,眼底只剩下一片温顺的平静。她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疏离,轻轻往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把胳膊环上傅瑾年的脖颈,她以一种楚楚可怜的样子温声讲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傅瑾年愣了一下,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遗憾,他摇摇头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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