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逸散的能量以可见光的形式被人的肉眼捕捉。
化作星海中的波浪,一圈圈消散,变淡。
继进船坞今天的当值主管罕见的出现在引导站,每个导航员都正襟危坐,就连平时闲不下来的咖啡机都难得短暂休息。
咔哒——
门开合的声音像是将屋里的人定住,片刻后终于活络了些。
直到轮班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木偶一样坐在这已经生无可恋的导航员才推开门,要去找人。
“啊!”
“抱头,面向墙壁,站直!”三米多高的房门终于体现出它的价值,轮廓灯闪了他的眼,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拎起来,放到墙边。
以一个极小的幅度悄悄转头,导航员借着屏幕反光隐约看到些身后的场景。
在那些人控制住整个引导站后,又有一队人大步走了进来,为首那人,叫他看的发直,心中忍不住生出许多艳羡的念头,甚至,血脉喷张。
“旗舰指挥中心,这里是引导站,我已完成任务,可以开始下一阶段。”
被群星点缀的一片深色中,人的目光几乎要陷进去,再也拔不出。
些许亮色,将这份黑洞似得凌驾于注意力之上的拉扯,悄悄粉碎。
“大哥!大哥!!”张嵩明跑进舰桥,身上还穿着常服,锃亮的皮鞋跑出几条扎眼的褶皱,可他顾不得,挥着文件,冲向指挥台,“我要来调令了,司首长密令,允许我们在总参谋部下一阶段总攻计划发布前,抽离南元方向的袭扰!”
张嵩明走上指挥台,将命令文书递向赵乾,只是声音也有些没了底气,“但是,军令要求,我部稍作休整,向东,全面攻击由第二综合舰队驻守的渡门四号空间站群,甚至,不必考虑实际控制权,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咬住第二综合舰队。”
“奶奶的。”赵乾接过这一纸命令,心头上像是悬了一把利剑,他捂着嘴摩挲起自己的下巴,抿着唇摇了摇头,“这是笃定了第二综合会被我打溃。可董巍侧翼是通贯,背后是教导守备驻守的渡枢三,他定会拼命的。”
“大哥,”张嵩明不愿放弃,眼珠转了转,有了想法,“之前我们打进南元,分兵两地,是一着险棋,而今奏了效不能再留着破绽了,南柳两兄弟可是逃了,若他们收拢第二速备主力咬住我们钉进南元的前锋,再强令第二综合发起进攻,咱就是败军之将了。”
张嵩明见赵乾有些抗拒地将头转了过去,不愿与他对视。
“大哥!我们不能输,我们输了,背后的北方综合就会把我们换下去,到时候,咱就只是起义投诚的降将。任人宰割啊,再无翻身之日了!”
“叫我首长!”赵乾猛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以为这是在哪,是在匪寨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赵乾的眼神中噙着杀气,一把抓下张嵩明的眼镜,“你这是拿我弟兄的命,去换官爵荣誉!”
“老赵!这是战争,会有人在战争中活下去,那总要有人在战争中死去,今天没有人死吗,南元停火了吗!”张嵩明偏低着头退后两步,踩在指挥台边缘,惊出些冷汗,又转过头,愤怒地盯着赵乾,一把夺回自己的眼镜。
“北线现在有进攻吗,甚至防守压力都是我们在牵扯,我们手下弟兄的死,变成了他们的同志活命,我们的功劳更是集体的荣誉,赵乾!你清醒清醒吧!要么我们滚蛋,要么我们把死人的命变得更有价值,让他们的死,给我们,给能活下去的弟兄们换一条更有人样的活路!”
张嵩明戴上眼镜,汗水和赵乾的指纹让他的视线模糊,可他还是盯着不肯接受的赵乾,“赵大哥,大哥,我是个坏人,是个工于心计的坏人。”
张嵩明的眼眶微涩,脸变的僵硬,撑起笑,流露着言说不尽的复杂,“您接受了那些新东西,比我这个咬文嚼字的接受的快多了,您跟我有了冲突,没问题,我接受。”
“可是,赵大哥,”张嵩明又上前一步,眼镜滑下些许,正露出他那莹润的眼睛,“这命令是您的新同志,司烟司首长下达的,更是您派我去求来的。”
“首长,您不是相信同志的吗?”
哐——
大门被踹出几米远,院子里的积灰扬成尘雾,轮廓灯穿透尘障,热切刃的红光更是将细尘升华。
“警戒!”柳挽溪将攻入的小组叫停,“公安的同志可以进入了。”
警用无人机在上空两千米盘旋,特战队在一个常规作战小组的掩护下开始通过前院,接近别墅的中心建筑。
“报告。”宁秀清走进指挥车,“首长,除了几个安保机器人,还有几台服务器没看到人。”
“有维护痕迹吗?”
“这应该是个短期运营点,他们早猜到会有人来查,压根就没有其他人活动的痕迹。”宁秀清摇摇头,现场很干净,积灰都有很长时间没人清理了,可以说,一切都是这几个机器在运作。
“五台限制级安保机器人,三组服务器,再加上这么大一个风水上佳孤僻清雅的院子,有钱啊。”柳挽溪的担忧更重,虚实之间,往返奔波查处,废了力气不说,若真有了什么进展,背后之人恐怕会先狗急跳墙。
“收队,把东西都搬回来,溯源。”
柳正文坐在柳挽溪的办公室,他知道柳挽溪带人扑了窝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拦,只能等在这,看看她铩羽而归的样子。
“哥,你这什么破情报,都是些铁疙瘩,还说是大窝点。”柳挽溪进门看到柳正文先是愣了片刻,却马上以一副颇有底气的抱怨,将一切都推了出去。
“我都说了,疑似,疑似,怎么会这么巧大窝点就在逢春主星,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柳正文叹了口气,老头子似得敲着桌子站起来,给柳挽溪让出座位,“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浮灼,”柳挽溪把自觉等在门外的宁秀清叫了进来,“你说吧。”
“首长,查到的不多,只知道这事的预算极丰厚。”宁秀清有些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却不是害怕,只是觉得不该在此时出现。
“采买的院子也查了,是十年前在逢春本地世家中比较兴喜的,不过,这样式特殊,只兴起了一阵子,后来余下了许多空宅。屋里的机器也都是十年前的产物,以至于我们没法确定那地方是什么时候布置的了。”
“我更倾向十年前。”宁秀清刚说完,柳挽溪就补充上了自己的声音,“这手笔现在哪个解放区的世家拿得出来?更不要说地下组织。”
“他们愿意把这拿出来做饵,就证明这对于他们的储备是九牛一毛,方千秋这是早有准备。”柳正文指了指柳挽溪桌上一个他带来的文件夹,“这样的诱饵他们陆陆续续抛出了五六个,散布在我们附近。”
“柳肆武你耍我。”柳挽溪剜了他一眼,拿过文件一个个看过去。
柳正文笑了笑,比起柳挽溪在靖雪和军队时的样子,他倒是乐得这片刻时光,“这一次可是把他们打晕了头,一次试探竟让你带去了军队,恐怕风险评估会高的吓人。”
“他们若是只会看AI数据,我便能早一些回到舰队了。”柳挽溪笑了笑,将文件夹塞到柳正文手中,“首长,网监那边可离不开人,我就不留你了?”
“不敢在这叨扰你。”
柳正文离开,宁秀清也退了出去,柳挽溪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终于将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
一下子,竟湿了眼眶。
只是,还没等这情绪完全冒出来,敲门声就将这静谧的环境打破。
“进。”
“柳首长。”来人摘下遮挡面容的宽檐帽,带着笑看向柳挽溪,“又见面了。”
“钱叔。”柳挽溪站起来看到来人心里的压力终于散了些。
“你的信很急,我便赶来了,只是你们已经有了解决方案,为什么还需要我们介入?”
“方案?”柳挽溪不明白,“什么方案?”
“快反舰队已经调去了枢梁,再过一段时间阅兵的消息就该传开了。”老钱看柳挽溪越来越难看的表情,已经猜出些,“柳正文没和你说?也难怪,军方直接介入还是比较敏感,你的行政权力被限制在靖雪,他这样也无可厚非。”
“不说他了,钱叔,如果他的方案能解决问题的话,你应该不会来了吧?”柳挽溪将柳正文的隐瞒按下不表,只是有些忧心地看向老钱。
“我们的结论已经上报到根据地了,只是在优先级上要次于对南方军区的行动,短期内不会有文件反馈。”老钱摇摇头,长叹一口气,“依托于社媒网络的舆情攻势,偏偏就是这么几日的光景,又等不得。”
“我们合作,”柳挽溪伸出手,看向老钱,“用我们的方式把他们的方案落地。”
“柳小姐,你还是老样子。”
热咖啡还飘着蒸汽,空间站的模拟降雨让气温下降,窗上凝结些许雾气。
“首长,我们的矩阵已经启动了,各地公安已经在跟进侦查,各级政府正在将所有游行备案向后延期,妇联、街道办、各辖区自治委员会也在走访,只需要阅兵开始,改换舆论方向。”
呼——
微烫。
“他们会动的,惊弓之鸟,总会不择方向。”
极夜。
鹅毛大雪,万里冰原。
只有引擎的火光,化作一抹天光,消失在地面。
睫毛上的雪,变作冰晶,随着眨动轻颤。
十三个小时,不曾停歇。
她回到了故乡。
“母亲。”
柳挽溪微微鞠躬行礼。
杜茵瑜等在停机坪外,积雪漫过小腿,皮靴被融开的雪水蹭的发亮,毛绒大衣外已经挂满碎雪,伞侧着,只有些许挡在头顶,也只是让雪少些落在帽子上。
“回来了。”
手套还是干燥的,带着她的体温,在柳挽溪的脸上摩挲着。
“遇到麻烦了?”
“母亲都知道了。”柳挽溪点点头,伞不知不觉将她们都遮住。
“很难不知道,现在靖雪也出名了,听说是什么叛逆之源,军阀之首。”杜茵瑜笑起来,“倒是比前些年那些报社还要可笑一些。”
“阅兵就在一周之后了,他们组织庞大,哥一个人做不来。”
“他啊,哪里都好,就是太像我,明明有本事,却保守,不敢做。”雪压在伞上,轻轻向后侧去,落下一大片,“可我若是有杀伐果决统军令将的本事,定不会如此。”
“母亲,我会闯祸吗?”
大雪,呼啸。
苍茫茫一片,将不远处的高楼,身后的穿梭机,远处的松林,统统覆盖。
“有什么事情,会是你无法解决的呢?”杜茵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中,还藏着十年前那份迷茫的慌张,“我相信,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觉得。”
卸甲。
水流从沟壑之中流下,打湿,在陶瓷上迸溅。
发间落下的水珠,被窗外的日光刺穿。
浴袍贴在肉上,吸吮着未擦净的水珠。
终端上刚刚冒出的提示被点开,司烟粗略看了看,却嗤笑一声,将毛巾扔进脏衣篓。
“这个大哥,怕是应激了。”
关灯,窗上的模拟天气也熄了屏。
只剩终端亮着,两行借兵支援靖雪的协调函孤零零躺在那,随着息屏,一同消失。
“喂。”
柳挽溪走进大厅,温度回暖了些,“找我?”
“殷都和武灵都控制住了,方千秋孤注一掷的反攻定不可能了,要借兵的话,我给你挑几个好手?”
“借兵?”柳挽溪一下子就想到了柳正文,“不用管他。”
“明白。”电话那头,短暂沉默片刻,“另外,前线放缓了,如果有情况要记得我。”
“放心,有筝线呢。”
雪小了些,隐约能看清前路。
她们走进雪中,一步步,只留下蜿蜒的足迹。
延伸。
舰队的闪光出现在跃迁场,重整编队,变成严整的几排。
直面着空荡虚无的星空。
涟漪,一圈又一圈,遮去踪迹,空留下一片惨淡忧郁。
张嵩明站在空间站的舷窗前,他怎能想到,赵乾竟然自己做了先锋,可是,他的大哥,他的首长,仅用一纸命令就将他封在原地。
半个小时,每一秒都如同刀割。
沙漏中的流沙,流下的好似不是细沙,而是鲜血。
“首长,你没事吧?”
张嵩明摆摆手,用手帕将冷汗擦去,“传令,准备离港。”
头顶的冷光灯将他远去的影子溶解。
空无一人的舷窗前只留下亮光。
春风摘下头盔,走到灯光下,向舷窗外看去。
“头,你修炼成仙了,这么远用肉眼就能看到我们的舰队。”磬再从旁边走出来,却没摘掉头盔,而是将视线放远,放的再远一些。
“我要是个神仙,哪还有你站在这里的份。”在肉眼所能分辨的极限,属于舰队的光点终于出现,闪烁着,缓慢靠近。
“标定目标集群,这里是引导站,轨道进近坐标已发送,第一速度运行通道3406至3427……”
哐!
玩弄着新扇子的顾南城被突如其来的摔门声吓了一跳,慢慢起身,又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看向楼下。
沈从云面色阴沉,像一块梅雨天里的大石头,也不说话,只是沉重地喘着气,压制着怒气,一步步走上楼梯。
“沈大哥,怎么了?”
“哎,嗨。”沈从云抬头看到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什么大事,明天我再找找人。”
“沈大哥!”沈从云在他身边走过,那张脸上的愁苦愤恨一丝丝一段段,写入他的眼眸,清晰,又富有冲击。
沈从云转过半个身子,摇摇头,“我没事,放心,我们会离开的。”
“老板!沈老板!!”一个护卫从院子跑进屋里,有些慌张,“有广播,说什么轨道被接管,运涌全系都要进入军事管制状态了。”
“什么?”
正在压制轨道防御体系的教导守备舰队停下了已经持续了两天的围攻。
方千秋踱步徘徊,运涌的求援将他刚刚稳住的局面又打的稀碎。
“急令第二综合舰队,严守渡门四,不得后撤,就说,教导守备已经前往运涌,万无一失,切莫心急。”
“陛下,那通贯……”
“蠢货,”方千秋冷冷地扫了参将一眼,“董巍的眼睛又不在运涌,向云梦发函,催促他们尽快出兵。”
“臣,遵旨。”
“皇帝老儿,欺我鞭长莫及!”董巍举起圣旨,手发颤,将其重重掷于台下,“马伯澄、张齐年,即刻领兵开拔,马伯澄部接管渡枢三,张齐年部莫要停歇,日夜兼程,赴运涌平叛。”
第二综合,已去一半,董巍已经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令!李忠逢部接管西侧防御体系,不惜代价,务必坚守。”董巍望着这一片连绵的空间站,他只能想办法拖足不至于被直接论罪的时间。可这若是个恒星系,他又怎会守不得。
“此战不在持久,只在近日,诸位不必惊慌失措,只需静待时机,至时,困局自解。”
董巍在指挥台上坐下,没人再能看到他。
他已过壮年,一百六十余岁的年纪,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就连他在夹缝中夺下的权力,亦不能随他而去。
如今,更是要将这本就带不走的东西,毁在手中。
董巍不甘心。
他要传下去,将这生杀大权,视人命如草芥的身份,传下去。
传给他的儿子,一代又一代,去谋求更高的权力。
如此,他的生命,便不再只是这两百年,更是世代,世世代代,香火社稷,愈盛。
“少主人!轨道防御已经被控制了!他们,他们已经进了轨道!!”
董丞云站在钟楼上,仰望天际。
黄昏,夕阳落在他灰黑色的外袍上,消瘦的脸颊上亦挂着肃杀。
“陈昌呢!”
“已与轨道自裁!”家仆跪在他身后,哽咽声愈大,几乎是哭泣起来。
“传我命令,北六区、南六区全部,即刻进入战争状态,反轨道武器权限完全下放,不要担忧位置暴露,不要恐惧,要用火力将他们从一切可能发起轨道攻击的位置赶出去!”董丞云抓起佩剑,向钟楼下走去,“另,各驻卫师围绕反轨道单位展开防御。”
“放弃行政单位,放弃居民区,甚至,放弃总督府,全力拱卫反轨道部队!”
家仆先是愣住,反应过来却更激动,扯着哭腔大喊:“奴!全明白!”
“跟踪丢失。”磬再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瞄准镜中,董丞云已经走进钟楼内部的旋梯。
“是否能确认身份。”春风盯着出口,算着时间。
“还需要生物验证,从视觉核对上来看,符合。”磬再仍关注着钟楼,在春风发现董丞云离开钟楼前,他的任务还未结束。
“收到。”春风切换频道,“松轻、难鸿,准备向钟楼靠近。”
“收到。”在外围警戒的两人隔着街道相互使了个眼色,慢慢向钟楼走去。
家仆为董丞云拉开车门,可董丞云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直觉让他向四周看去,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北二区总指挥部。”
“明白。”家仆为他关上门,车辆远去。
春风将车启动,慢悠悠跟了上去。
“哥,我们咋办?”刚到钟楼附近的松轻和难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远去。
“继续监控,十分钟后跟着我的坐标来找我。”
“收到。”松轻和难鸿又散在钟楼下,等着有人出入。
“磬再,你和风锦下来吧,顺着这个方向,我们收集到的有一个反轨道集群的坐标,你们取上装备潜伏到那附近,我们再伺机联系。”
磬再将头垂下,闭了一会眼睛。
“收到,我们撤下。”
控制下引导站后,未做休整,在舰队进入近地轨道的间隙,春风又马不停蹄地带人潜回地面,根据情报找到了董丞云。
不过三个小时,磬再却像是透支了一般,刚坐上副驾驶就要睡过去。
风锦把枪箱放到后座,等坐回驾驶位,磬再已经睡了。
窗外的风景千篇一律,可风锦仍是看的津津有味。
甚至,这短暂的安静对他而言,都已经算是休假的范畴。
咔哒——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分钟的路程,副驾上,磬再拉开枪栓,退出膛内的保险弹。
“醒了?”
“我什么时候多睡过,这都掐着表呢。”磬再指指自己的脑袋,把空枪放回到后座。
是夜。
雪落在窗外,清扫机器把厚厚一层积雪铲起,只是片刻,又起一层。
桌上的情报也如此,去了一层,又加一层。
与那些繁琐的政务相比,倒是多了许多证伪的比对工作。
柳挽溪已经不是第一次为胡杨错综复杂的情报网所震撼,只是这个遍布整个西南星域的情报网络,开始向她仅进行初步筛选的递送情报,让她恨不得分出几具分身。
“浮灼。”
“到!”宁秀清从情报筛选中拔出头。
“新命令,根据这份文件,筝线可以开始潜伏了。”
“是!”
春风他们在运涌忙成那个样子,恐怕和这里还脱不开关系,根据地只保证了军事力量的充足,可筝线就只有这些人,广袤的控制区内,明显更需要人手。
趁着柳正文还一头埋在他的计划中,柳挽溪正好可以无声无息地将筝线放到任何一处值得怀疑的地方,更是悄无声息的将柳正文通过她释放的压力无限放大,最终,让这种压力真正的爆发,不再是骚动,而是一场被无限放大的混乱。
柳正文所布置的一切,作为祥和的**便是了。
她会在那很快到来的疯狂的混乱中,将一切终结。
轰——!
火光将前路吞噬。
春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只是一瞬间,他便停下了车,只拿了把手枪揣在腰间,便冲了出去,想要看个真切。
却是什么都不剩,只余一片火海。
“磬再,磬再!我是春风,跟丢了,他们有防备,你要小心。”
春风谨慎地看着四周,仅凭肉眼他看不出异样,却更觉得风声鹤唳了。
“春风,磬再收到,请放心,我已到达位置,如果目标出现,我会第一时间建立跟踪,完毕。”
磬再和风锦趴在山腰一处平台,正能俯视通向身后那片隆隆作响的反轨道集群的蜿蜒山路,刮骨的山风吹在厚重的甲片上,亦没了力气。
子弹已经顶进栓膛内,只是枪机没有复位,有了AI辅助,磬再可以稍微放松些,可以眨眼,也可以将注意力分散一些放到四周的环境中。
不知过了多久,几辆车终于出现在山路尽头,磬再一辆车一辆车地看过去。
终于,在瞄准镜不算宽广的视野中,他锁定了董丞云。
“春风,我是磬再,我已建立跟踪,完毕。”
“收到,保持跟踪,完毕。”春风带着另外三人,向磬再所在的方向驶去,不只是因为目标经过了那里,他们的装备同样也由磬再带出,放在了临时集结点。
车队只在山路留下久久不散的扬尘,停车场通向内部的栅栏门在哨塔卫兵的注视下缓缓拉开,董丞云走进隧道入口投下的阴影中。
一步步,就连白炽灯下的背影都终被吞噬。
“春风,我已发现敌军事设施,与情报标注不符,不排除为其他隐蔽设施,定位标记已同步。”
“春风收到。”春风刚刚进入山区,山路却比城里的地面道路修的好许多,不知是这山里哪个庄园维护的,反正地方军是不会掏钱的,“磬再,你在观察点保持静默,等我到达。”
“收到。”风在伪装网上吹过,细微的颤动让伪装不露破绽,虽然他能看清隧道入口前守备营的一切,可终究还是隔着十几公里。
轰隆——
碎石翻滚,山体外的土壤骤然滑落,山路上一时间似是刮起尘暴,几乎要将人彻底掩埋。
只是,架在路两侧,卡在山脚的阻断坝,将这一切都勉强挡下,将某位贵族保护私人财产而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尽数显现。
“头,这什么……”松轻看着外面,嘴里已经能塞进一颗煮熟的鸡蛋。
“轨道轰炸,你忘了?附近有一个反轨道集群。”春风将车稳住,却不敢再向前开,没人能确定前方的路况是否和这里相同,“磬再,我是春风,能否建立你我之间通行线路的可靠视野。”
“春风,春风……”通讯频段中传来混着杂音的声音,“强干扰……强……无……”
“头。”
春风放下通讯终端,看了看窗外能见度极低的尘暴,转过身,看向三人的眼神明明是坚定的,却又被不舍和预知的悲伤,生生撕裂。
“我们得走过去。”
“可能是一个小时……”
春风的声音散在呼啸的山风与刮骨的砂砾之中。
“也可能是三个小时……”
迎着风,飞速略过的砂砾碎石在几乎包裹住全身的纤维外衣上摩擦着,就像是指甲在塑料板上剐蹭。
“我们会到的。”
大风!
卷起霜雪,一波又一波,浪涛似得拍在窗上,撞在楼身上。
壁炉炸着火星,些许红光映在桌案上。
碎纸机里的些许碎屑,被风带起来,飘进壁炉。
火光爆明的一瞬,通讯终端也响了起来。
柳挽溪将长发甩到肩后,恰到好处的光线落在她细嫩的侧脸,浮着亮色。
“首长,第一阶段计划已经成功,所有监测点在今天不同时段分别发现非常行动方式,他们开始聚集了。”
火焰跃降,光亮明暗。
五官边缘的阴影微颤。
却将目光衬得更亮。
“暗码通报,筝线向靖雪集结,任务类型识别代号,赵玉、去病、节度 ;烈度识别代号,将军;装备授权代号,铁浮屠;单位组织识别代号,杨柳。”
大雪。
鹅毛大雪。
如云,似瀑。
将伞压塌,将树断折。
风,带起雪浪,浮雪随着风向涌动,是流似水,冲出山间,更催出林中。
云雾雪海之中,藏着寒颤颤暗涔涔的一把弯刀。
无声无息,更是哭嚎鬼鸣着,割来。
运涌各星的天上迎来送往多少能够穿过人工大气的轨道与反轨道炮弹,靖雪各系的跃迁场就迎来了多少型号各异的穿梭舰,甚至更多,多的夸张。
大家几乎都已是明牌,稍有经验的地下工作者,在抵达继进船坞的同时,就已经察觉到这里的压抑与不同,每个人都在竭力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可是,放了个屁都能臭到许多对手的特工密度,反倒是让这里更诡异。
“喂。”
前线正陷入一种割裂的诡异的静谧。
司烟等待着,却又让赵乾无比激进地杀出去。
这一切,都架在他脆弱的神经上,也架在柳正祭敏感又痛彻的心头。
“喂。”
厚重的积雪之下,永冻的土壤之中,平缓,幽灵似得杀机正静静渗透,释放。
柳挽溪坐在战甲前,等待着机械臂做完最后一次系统检查,却还没想好,是否要说些,相思再见的情话。
时间,一点点,慢慢的……
消失。
灯光亮起。
是渡门四的战报送达,提示灯在昏暗关了灯的房间亮起,勾出他的身影。
是战甲检查完毕,轮廓灯的白光星辰一般,浮在她身边。
只是,不说话,不敢说,都在害怕,怕对方能听出自己的恐惧,甚至,是依赖。
默契的,完成了一次对彼此都绝对完美的隐瞒。
纸张,微颤。
刀身,藏进扩展组件。
未挂断的通讯,却留在了独属于两个人的空间,将他们相连。
雪,落在外甲上。
血,染在他手上。
从矢冀转移来的伤员,一船又一船的卸下。
战损数字开始随着毫秒划过而流动。
第二综合没有如预料中一般溃退,反是抵抗激烈,与赵乾亲自带去的两个支舰队打了个平手。
计划中刺破气球的行动,竟变成骑士对决。
更何况,现在唯一在激烈作战的舰队,竟是军阀改编。
流的每一份血,不只是在消磨军队的生命,更带走了党外人士对他们的信任。
“司烟!”宋清山正在轮值,他从舰桥匆匆赶来,比司烟晚了些。
“范元,计划有误,董巍没有退向运涌,反是拼死抵抗……”司烟手上的血在战报上擦开,这些属于战士的血,将永远随着这份唯一的纸质存档,留在属于历史的档案馆里。
“董巍极善防守,赵乾带着两个支舰队进攻,却与他打了个平手,寻迹,这不对。”宋清山将战报递给秦中锦,拉着司烟就要离开这,“走,我们去参谋部聊。”
白美人攀上窗台,坐在玻璃这一头,看出去。
大雪中,一队人等在院子里。
轮廓灯和车灯织成一片,有些晃眼。
习惯隐身在任何环境中,作为隐蔽的杀弦出现的筝线,第一次织成网,落在每一处需要被保护的地方,又作为捕杀的陷阱,就等在那。
“出发!”
灯光远去,院门闭合,落锁。
空荡荡的,又只留下白美人。
可她也自得,攀的更高,像是这间屋子的王。
整个靖雪星系,已经没了任何一艘民用的船。
那些躲在轨道附近,就要在这时突袭的船,一艘又一艘,坠向大气。
星落,在靖雪的五颗行星上,不论昼夜,残骸似流星洒下,却是雨一般,唯一不同的,是它们落不到地面,大多在大气中便燃尽了。
晨昏线一点点挪动,特工,好似都更喜欢在晨昏线划过后的暗侧行动。
于是,在晨昏线的亮侧,躲避了一夜的居民拉开窗帘,在加固钢板的缝隙看出去,在厚厚的,足以将人埋没的积雪中,正躺着分辨不出的人。
可,十室九空,那些仍留在本地的老人们,他们在太阳下走出屋子,翻看着那些尸体的身份。
都不清楚,都不明白。
找不到,认不出。
那些尸体上没有标识,也没有旗帜,就算有,他们也找不到,发现不了。
到最后,这些老人们,竟将所有的尸体都用车拖走,放在城郊或是住宅区外曾经为自己挖就的墓场中,按照外甲的迷彩分开放。
过了中午,他们又来到墓场,不只是搬运尸体,更是摘下破碎或还完整的头盔,用冷水慢慢擦去脸上的冰血渣。
有些会化妆的老人,便为他们上妆,整理遗容。
这些尸体中,或许十具中,有七具是“坏人”的尸体。
可他们还是把每一个人都尽力做到体面。
不只是为了他们极可能分辨不出的烈士,也为自己的孩子、朋友或是老战友,付出一些念想,希望他们不论停在哪,都能有更好的归宿。
最起码,也要如此。
是夜。
晨昏线又转了一圈。
时钟颤动,这已是殷帝国地下组织孤注一掷扑杀靖雪的第二天。
却也是阅兵仪式的第一天。
战舰越过近地轨道继续下降。
舰队在亚轨道空间通过,在枢梁主星的西半球,哪怕用肉眼,也能看到战舰的形状。
“首长,主引擎组请求用车,我们接近卡门线了。”
“主引擎组用车,车进一,三分之一全速。”卫明柊从未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低头俯视一颗星球。
一切都那么遥远,可一切,又好似在眼前,就像是,再靠近些,他便要撞进去,撞的面目全非。
地面受阅部队,在天空之上,流星雨一般的尾焰下,在飘动的红旗下入场。
柳正文站在台上,明明是俯视着这一切,却感受不到那种高高在上优越。
反是,那种自豪的热血,几乎要将他冲昏了头脑。
属于共和国的国徽,挂在不算长的台阶后,高门正上。
断刀,拄在地上,血几乎将甲上雪白的涂装遮盖,她半跪着,已经力竭。
碎裂的战甲,从破损的大门处,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大雪无情,将这一切都覆盖,恍惚间,她向下看去,尽是银丘冰甲,无限苍凉。
身后的那道门,缓缓打开。
柳挽溪已经听不清他们在嚷嚷些什么。
她太累了。
累到已经不能自已。
天净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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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天云渐色温凉,大江歧处残阳。雾雪山崩啸风。难言相守,令昔真各难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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