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沈字听想明白后哂笑一声,“速度还真是快。”
昨日萧庄仁才被押起来,符权怕受连累,今日就求上齐王了,这些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符承钧两眼露出凶光:“要不是你,我爹用得着东奔西走,舍了这张老脸四处求人吗?”
“他自己不要脸也能往我身上推,”沈字听淡淡道,“那岂不是更不要脸了。”
“你!”符承钧脸都气白了,指着沈字听的手不住地颤,“好好好,来人!把她拉出去,没我的允许,不得再踏入玄枢院大门一步!”
没人敢动。
倒不是怕沈字听,只是玄枢院向来是定国公掌管,这会齐王突然跳出来,让这个符承钧发号施令,倒把这些人为难了,都在那面面相觑,拿不准主意。
符承钧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俨然一副炫耀拴自己脖子上的狗链的神气:“你们难道想与齐王作对吗?!”
狗链子虽是狗链子,另一边牵着头的毕竟是齐王。
符承钧这话一出,那群人立刻紧张起来。
左右环顾,有人甚至当场低声私语窃窃交谈,皆难以定夺,只有一个豁出去的,眼看着可能要得罪齐王,便什么也顾不得了,急头白脸地就想冲过来,想把沈字听拽走。
沈字听一个偏身,轻巧地将那人躲了过去。
“清积处是奉陛下之命调查玄枢院积案,”沈字听望向符承钧说道,“我进不进得了玄枢院,恐怕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谈不归躲得远远的,嘴却没闲着:“就算定国公不在,还有玄枢院承旨,你们这般对一个七品官员,这是造反么!”
一搭一唱说完这话,周围的人倒是不动了。
这些话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清积处是陛下亲允,言硝曾经与陛下的关系又非同一般,谁敢得罪?
就算齐王让符承钧掌管北院,也没说一整个玄枢院都要听从他的指令。
定国公如今虽身陷囹圄,可底下还有于无声坐镇呢。
人群窸窸窣窣的,于无声恰在此时到了。
沈字听望向从人群中走来的于无声。符承钧不知轻重,于无声总不会不顾大局。
定国公如今被调查,正是朝野上下都盯着玄枢院的时候。总不敢明着就打清积处的脸。
于无声迎着所有人目光,看上去平静无澜。
“陛下有旨,免去定国公薛桓一切职务,革职调查,本官既为玄枢院承旨,从今日起,自当接管玄枢院一切事务;这几日,除北院当值之人,其他人均不可入北院,听明白了吗?”
“是。”应答的声音参差不齐。
说完这番话之后,于无声才望向沈字听。
“符大人若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他淡淡道。
“为什么不能进西院?”沈字听问道,“于大人请给我个理由。”
于无声扫视一圈,说道:“最近,有官员盗取禁法,往来民间,以此谋利,”他看向沈字听,“我们找到了线索,正在调查。”
线索……
之前不是说钱一掷失踪了么,难道如今已将人找到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
于无声:“等真相水落石出,届时自然允许清积处前来调取搜查。”
沈字听还没做出反应,符承钧脸色先不好了。
“于无声,”符承钧径直喊他的名,“这是怎么回事。”
于无声转过身去,两人目光一碰,似乎用眼神会意。
符承钧捕捉了他的神色,突然不继续问了。
“我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于无声说罢,目光转向周围。
那些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看热闹已经看得够久了,瞧也不敢瞧两位大人的神色,紧忙各自散去,说笑相谈,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因为禁法管理疏忽而禁止所有人进出,尽管这理由听上去合乎情理,但沈字听看着于无声那一双眼睛,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绝对知道她要查什么。
不过,并不只有玄枢院能查,户部也可以。
但是言硝那边……沈字听拿不准主意。
只能尽力一试。
沈字听走出了玄枢院的大门,临走时,符承钧仍恨恨侧视,仿佛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
·
北狱。
自从祝入狱,朝堂上局势变化飞快,从接二连三的奏章,到齐王接手此案,到今日也不过才第三日。
与大理寺刑狱不同,北狱只收监官员,故看守防备等都要更严格几层。
言硝今日又来了北狱。朝堂上对于从祝的弹劾越积越多,偏偏她本人却一言不辩,只说相信陛下圣断。
于是言硝昨日来了北狱,想探个底,弄清虚实。
如果哪里有反击的证据,从祝无疑是最清楚的那一个。
可从祝就是不开口。
言硝还是想问个明白。
她站在从祝的狱门外,透过晦暗的光线分辨她的神情,告知了一番近两日的情况:“齐王已经接过此案,今日恐怕已经带人搜你的将军府了。”
昏暗里,从祝轻蔑地笑了一声:“让他去查,看看能查出什么来。”
“你就不怕他动手脚?”
从祝仿佛并不担心:“陛下总不会看不出来……”
言硝:“你跟我说句实话,”她神情肃正,“你在漠北,到底有没有……如他们所说?”
面对言硝严肃的态度,从祝却笑而不语。
“我栽这么大个跟头,言大人要高兴坏了吧?”
从祝眼底荡漾着笑意,像是浑然不知自己当前的处境有多危险。
“自然。”言硝淡淡道。
然后便无话。
好像还从未如此寡言少语。
“我们当年,你还记得吗?”从祝突然问她,“你,我,沈从砚,那个时候,革将军还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已经不存在于这里,而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言硝知道那是哪儿。
但她不想听她现在说这些:“行了行了。你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用不着现在回忆这些前尘往事。陛下念你的旧功,也会放你一条生路,顶多关押个两三月,也就罢了。”
“陛下肯放我,其他人可没那么好心。”
从祝似乎在看着她,看了许久:“你也别费心查了,离得远点好。”
言硝听了这句话,也是久久不语,蹙着眉,面色渐渐冷峻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从祝毫不在意:“我能有什么瞒着你?不过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她低下头,像是在笑,“要是我真要反……你怎么做?”
言硝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从祝真的打算再说一遍:“若我——”
“别说了!”言硝厉然打断。
这道声音在阴暗的地牢里显得尤为兀然。
“你想都别想,”言硝气息急促,怒不可遏,“我必当倾尽全力阻止你。你不会有好下场。”
从祝哂笑一声:“我自然知晓你的手段,可若是我成功了呢?”
言硝盯着她半晌不语,片刻,似乎火气稍减,整个人冷了下来:“真到那一天,我绝不苟活。”
在她心里,永远只有一个大启。
就算大启不如以往清明太平,她相信可以改变。
玄枢院权势越来越高,她就想办法削弱,建立清积处。
朝野上下贪墨,她就想办法提拔人才。
天地之间,总有出路。
从地牢出来,空气清冷不少,有鸟雀从空中低低掠过,声音又尖又细地啾啾鸣叫,浑然不知世间沧桑。
言硝远远地望见了一个人,身形清瘦,立于门外,是清积处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在等她。
昨日她分明告诫,要她不要插手此事,怎么今日还是找了来?
于是走过去,倒要听听她要说什么。
“阿宁跟我说言大人在这里,我有事相求,所以就找来了。”她说道,紧接着又解释,“我此次前来,并非为从将军之事,而是……另有他求。”
言硝倒是有些意外。
“你说。”
“我想要天纪七年以及八年的玄枢院官员死伤名册。”
“你要查谁?”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描述了一遍自己所知道的信息,“我还知,她死时才十六岁。”
言硝思索一阵,似乎对这件事有印象。
“薛满?”
“……”
“这个恐怕我不能帮你查,”言硝明明白白地说道,“她的死是意外,除非有新线索重新调查,否则我不能滥用职权。”
“好,”她并不执着,也没有气馁,“多谢言大人。”
此事说完,而后又提起一人,是牵州知府衙门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差役,叫云植槐的,说此人胆大心细,在牵州查出不少重要线索,虽官居微末,却恪尽职守,无贪墨图利之心。
言硝认可地点了点头:“是个好苗子。不过,擢黜之事皆听从陛下,我会在奏折中提及此事,只是无法定夺圣意。”
她点头应下,紧着问了几句从祝的状况,便走了。
言硝目送她的背影,心中滋味难以言说,只是默默有了打算,往后尽力保全她,扶上去,匪伊朝夕,这些人总会改变些什么。
沈字听其实也料到大概会是这样的情形,言硝虽不能擅查此事,却也不算无功而返。
她得了一条要紧的消息——玉牌主人名叫薛满。
好在知晓了名字,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回去路上,沈字听特意去找了谈不归。
他以为她还是想托他帮忙:“又找我做什么?这回我可真帮不了你了。”
沈字听轻笑:“不为这事。”
“那……”
“请你喝一杯。”她笑起来显得心情很好,“厢月楼,肯赏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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