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月楼厢房不多,多是要留给达官贵人,世家子弟的。
好在今日人虽多,却恰好空出一间,沈字听来得凑巧。
“怎么突然要请我吃酒,怕不是有事求我?”谈不归跟着她上楼时问道。
沈字听走在前面,回头望了他一眼:“求你什么?你有什么地方值得让人一求的?你自个尚且左右逢源才保得性命。”
谈不归:“……”
“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进了厢房,小二随即弓腰呵笑着上前,等着吩咐。
“拿几壶上好的酒来,”沈字听道,“要烈的。”
“好嘞。”
“拿几壶?”谈不归睁大了眼,质疑道,“你喝得了这么多吗?”
沈字听在软蹋上坐下:“今日只为尽兴。不谈公事。”她望向谈不归问道,“谈大人以为如何?”
闻此一言,谈不归豪气一应:“好!”
说着,也在沈字听面前坐下来。
酒端上来后,两人就着两碟小菜边吃边饮,一壶很快喝完了。
不容谈不归有歇气的念头,沈字听开始倒第二壶。
酒过三巡,又让人再拿酒。
不过这次端着酒来的,却换了人。
沈字听抬眸看去一眼,记忆瞬间闪过,当即认出,她就是那位清夷姑娘。
之前钱一掷撒泼打滚要抢来的人。
“两位大人是厢月楼稀客,承蒙赏光,今日我做个主,酒钱就算在我这儿了,”清夷笑吟吟端起酒壶,“奴家与两位大人同饮,如何?”
沈字听目光带着观察,对上那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四目相视,沈字听好像从其中察觉到了什么。
“是我与谈大人荣幸。”沈字听笑着接过酒杯。
杯觥交错,交杯换盏,谈不归喝下去不少,眼下醉意已深,却仍有一丝清明,挣扎着说不该再喝了。
不知是不是沈字听错觉,清夷似乎知道她的目的,一个劲地劝谈不归再饮几杯。
到最后,谈不归终于撑不住醉意,伏在一片狼藉的酒桌上,动也不动了。
清夷也收住了笑意,放下酒杯,神态全变了,目光望向沈字听。
她方才远远地察言观色,察觉到了沈字听的用意,于是端酒进门。
上次看见从祝曾从她手里接过一封信,低眉浅笑,眸光里藏着旧日情谊,清夷在一旁瞧得分明。所以今日如此,并非平白为了帮这姑娘,而是她相信从祝。
“从将军现今如何?”清夷声音平静,全没了方才的妩媚笑意。
屋里比方才静寂许多。
清夷又补充一句:“放心,他睡死过去了。”
不说沈字听也知道,谈不归酒量比宋须临好不到哪里去。
“尚未有个定论,”沈字听与清夷解释说,“如今齐王在调查此事。”
清夷眉心拧着:“齐王……”
沈字听在谈不归腰间摸索,拿到了他的玉牌。
她知眼下就是机会,不可浪费时间。
“半个时辰后我会回来。”她低声对清夷说。
清夷连忙问:“你要做什么?”
沈字听站起身,却僵住了。仿佛这个问题拽走了一些她的决心,事实上,她对最后的结果也没底。
但眼下还能做什么呢?
她只能一试。
“做我能做之事。”
她悄悄从后巷溜出去,一路奔至玄枢院,如上次进藏书阁那般,一切都轻车熟路。
潜进北院,却只有一人值守。
玄枢院底下的人疏于管教许久,虽说是值守北院,毕竟积习难改,那些官差早就各自偷闲去了。
沈字听缓步绕至那一名差役背后,收紧了力气,一个掌劈下去,那差役闷哼一声,倒地晕了。
毕竟夜色已深,若屋内一燃火光便极为明显,她需要时间慢慢找。
翻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天纪七年左右的卷宗,背上已出了一层汗。
原来十年之前卷宗竟记录得如此详备,近几年的与之不可相比。从头到尾翻下来却没有找到,沈字听紧接着开始翻下一年的。
万幸,她在天纪八年的卷宗里找到了薛满这个名字。
奇怪的是,其他人皆记录详细,唯独薛满,两三笔寥寥数语带过,显得格格不入。
上面所记——天纪八年九月二十二,薛满死于京城东郊烟波坡,被妖兽所伤,救治太迟失血过多而死。
除此以外,再无别话。
沈字听记下了这些信息,将东西全都按原状重新放回原处,吹灭了火折子,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
此时无人,得赶紧走。
她极其小心,上次来时毫无官职在身,这次不一样。
幸而顺利,没撞上什么人,于是便飞快赶回厢月楼。
回去时,谈不归还没醒。
沈字听把玉牌又挂回了他腰上。
清夷在一旁静静看着,似乎在等她一个回答。
这次,沈字听先开口了,她望向清夷问道:“能不能再我帮个忙?”
“只要我力所能及。”清夷毫不迟疑道。
于是,沈字听说了薛满死亡之地,东郊烟波坡,托清夷在那些权贵子弟之中试探,是否有人对此地名反应异样。
清夷在人来人往中摸爬数年,专擅洞察人心,察言观色,厢月楼又深得那群纨绔子弟青睐,不少高门权贵来此消遣。这是最好的机会。
“好,”清夷答应道,“这事不难。”
第二日。
沈字听找来一位跛脚乞儿,教了他几句话,话里藏了许多隐喻薛满死亡的信息,叫他四处传唱,每唱一日便给他一两。
但京城太大,沈字听只能赌一把,教他只在名门权贵左右前后传唱,那乞儿收了银子,又见这几句话并非是什么能害得人丢了性命的妄言,果断应下。
齐王调查从将军的死因,今日已是第三日,她却还未寻得破局之法,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一个未知的答案上,心里很是不稳。
半日未过,厢月楼突然成了众人议论的中心。
原来,是清夷姑娘时隔两年,将再次奏弹《秋月春花》,消息一时间传遍京城,许多名贵都要慕名而来。其中还有许多文人雅士。
这自然是清夷放出去的消息,为的是吸引更多的人前来厢月楼。
她料想这件事事态急迫,于是选了个最有效率的法子。
当晚,厢月楼宾客云集。
清夷抱着琵琶出现,淡妆素衣,尤其合今日之曲风。
她一坐下,屋内便安静极了。
直到她指腹按在弦上,另一手拨动琴弦。
《秋月春花》是前人所作之曲,前段悠然郁郁,后半段有拨云见月之意。
曲子才弹到中阙,清夷两行清泪从脸颊滑下,倏然止住弦音。
情绪断在转折处,底下人皆望向她,便有人问为何断音。
清夷编了个别人前去东郊游玩时,所目睹的一番景象。
“据说那烟波坡东面翠山屏障,北临清溪,西有数从七叶瑾,颜色极好,却开在东郊偏僻之处,最是春好时,却无人一睹,又想起那秋落凋零之季,不免感伤。”
她低下头,故作拭泪,视线顺势扫了一圈,在场之人见她居然为一从花多愁善感,止不住心生怜爱,也有为她方才所说那一番景色怅然,多有感伤,只有一人眉头紧锁,烦闷不耐之意。
清夷目光停下,随后,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那人竟当即站起来,心不在焉的,走了出去。
她不由得暗中一惊——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齐王府的世子,李恒。
齐世子常去烟花柳巷之地,夜不归宿,齐王也不大管他,于是越发张狂起来。没人敢招惹。
清夷如何也没想到,那位姑娘手上沾的事,竟与齐王之子有关。
这一晚虽得一首残曲,亦无人不叹清夷琴法精妙。
沈字听虽不通音律,囫囵听下来,也觉得感人肺腑,宾客皆散去之后,她去了楼上,找到清夷。
清夷说那一番话时,她亦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与清夷一同注意到倏然离席之人,却不知是何人。
直到听清夷说,那人竟是齐王府世子,既是世子,身后就有齐王的权势,沈字听并无畏惧,心反倒定了下来。
她的感觉没有出错,她的方向是对的。
沈字听郑重地与清夷道了谢。
“没什么,若是能帮上忙,我心也会安定一点。”她神色淡淡,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走出厢月楼,沈字听去了白日与那人约好的地方。
远远的一看,那名乞丐蹲在墙下,已经在等她了。
沈字听走近,左右一看,道:“怎么样?可有发现?”
“上午没人理睬,下午转到北边,有个妇人好像听出了什么来,我本来都要走了,她又赶上前拉住我。”
“你可看清是哪户人家?”
“这……我不知道啊。”他挠了挠头,“那妇人突然从身后拽住我,问了我一两句就走了。”
“问了你些什么?”沈字听问。
“她问我这些话是什么来头,我按照你交代的说了。”
那乞儿从手杖下挂着的破布袋子里,拿出了一只扁头布鞋,一看便知是女子所穿的款式。
“我说完之后,那妇人给了我这个。”乞丐把这只鞋递给沈字听。
沈字听接过来,端详片刻,知晓这是大户人家才有的华贵东西,随即又问道:“不记得哪户,在哪个坊你总记得吧?”
乞儿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在清平坊。那处宅邸很大,院墙足足横跨了大半个坊呢。”
在清平坊,又是如此规制的宅院,恐怕……唯有国公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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