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浓稠得宛若化不开的陈年淤血。
朱雀大街两侧高耸的坊墙在夜色中投下狰狞如鬼魅的阴影,更鼓声喑哑沉闷,每一声都仿佛重重敲击在人的心口之上。刑部尚书楚青云的府邸坐落于安仁坊深处,此刻却静得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平日里巡夜的家丁早已不见踪影,唯有正院“听雪轩”内,透出一丝昏黄摇曳、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烛光。
屋内并未点燃平日里的檀香,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那是陈旧的血迹混合着某种苦涩草药的味道,经久不散。
“咳……咳咳……”
一阵压抑至极的咳嗽声从床榻深处传来,伴随着沉重的铁链拖拽过地面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苍无惜蜷缩在床角,苍白如纸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身上的单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脊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倔强的身形。手腕和脚踝上扣着玄铁打造的重枷,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墙壁之中,仿佛要将他永远钉死在这方寸之地。
那是楚青云亲手给他戴上的。
十年来,这副枷锁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他是魔教余孽,是楚青云的阶下囚,是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又发作了?”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听不出丝毫喜怒,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苍无惜猛地抬头,那双原本因为痛苦而涣散的眸子,瞬间迸射出野兽般的寒光。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个身着暗红官袍的男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楚青云缓步走入,手中端着一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玉碗。他看起来依旧那样完美无瑕,发髻一丝不苟,面容俊美如刀刻,只是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那是常年操劳国事与镇压魔头留下的痕迹。
“楚、青、云。”苍无惜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带着刻骨的恨意,“你是来看我死没死吗?”
楚青云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径直走到床边,放下托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苍无惜,目光扫过对方手腕上被磨烂的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冷硬的面具,仿佛刚才的波动只是错觉。
“张嘴。”楚青云端起玉碗,里面是浓稠的黑褐色药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味。
“滚!”
苍无惜猛地暴起,铁链瞬间绷直,发出“哗啦”一声巨响。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狼,张开嘴狠狠咬向楚青云的手腕,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楚青云不闪不避,任由那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洁白的床榻上,触目惊心。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抖一下,只是用另一只手强硬地捏住苍无惜的下颚,迫使他松开嘴,随即将药汁灌了进去。
“唔——!”
药汁苦涩至极,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体内那股想要撕裂一切的燥热。苍无惜剧烈地挣扎着,眼中的瞳孔开始扩散,原本黑色的瞳仁边缘,竟隐隐泛起一层诡异的猩红。
魔种要醒了。
楚青云看着那双逐渐失控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放下碗,突然解开了自己的官袍领口,露出精壮却布满陈旧伤痕的胸膛,那些伤痕纵横交错,每一道似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既然药压不住,那就用老办法。”
苍无惜喘着粗气,神智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他看着楚青云露出的脖颈,那里血管跳动,散发着令他疯狂的甜美气息。那是他恨之入骨的人的血,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毒。
“你……你这个疯子……”苍无惜声音嘶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你想让我吸干你吗?”
“你若敢死,我便让这世上所有姓苍的孤魂野鬼都不得超生。”楚青云的声音冷得像冰,动作却截然相反。他欺身而上,将苍无惜死死压在身下,修长的手指扣住对方的后脑,强迫他贴近自己的颈侧。
“吸。”
只有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这是苍无惜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苍无惜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体内的魔种在叫嚣,对鲜血的渴望压倒了所有的尊严与恨意。他猛地张开嘴,狠狠咬住了楚青云的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入,带着滚烫的温度。
楚青云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僵硬,但他没有推开苍无惜,反而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苍无惜因用力而凸起的脊骨,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惊,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透过他抚摸一段逝去的时光。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仿佛在为这场荒诞的仪式伴奏。
屋内,血腥味愈发浓重。苍无惜贪婪地吞咽着,眼中的猩红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离的清醒。他感受到了楚青云的心跳,那么有力,却又在逐渐衰弱。
突然,他松开了口。
苍无惜满嘴是血,看着楚青云颈侧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恶心涌上心头。他猛地推开楚青云,缩回床角,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刚才吸入的血连同自己的灵魂一起吐出来。
“为什么……”苍无惜颤抖着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带着哭腔般的绝望,“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救我?楚青云,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青云靠在床柱上,脸色苍白如纸,却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凌乱的衣襟。他抬手拭去颈侧的血迹,淡淡道:“因为大离还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杀尽天下魔头的刀。”
“我是魔!我不是你的刀!”苍无惜嘶吼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你是。”楚青云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却依旧站得笔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苍无惜,眼神深邃如渊,藏着苍无惜看不懂的情绪,“从你十岁那年我带你回府的那一刻起,你就只是我的刀。”
说完,楚青云转身欲走,背影决绝而孤寂。
“站住!”
苍无惜突然开口,眼中的恨意与某种扭曲的情愫交织在一起。他死死盯着楚青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楚青云,朱温今晚在宫中设宴,听说要逼小皇帝禅位。你这一身伤,还能去演你的忠臣戏码吗?”
楚青云的脚步顿住了,背影在烛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不用你操心。”
“怎么不用我操心?”苍无惜撑着身体坐起来,铁链哗哗作响,“你若是死了,谁来给我喂血?谁来给我这身魔气加锁?楚青云,你给我好好活着……我要亲手杀了你,在所有人面前,把你的皮剥下来,看看你的心是不是黑的!”
楚青云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那便等着。”
声音落下,房门被推开,冷风灌入,吹灭了桌上的残烛。
黑暗重新笼罩了听雪轩,只剩下苍无惜粗重的呼吸声,和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属于楚青云的血腥味,纠缠不休。
而在府邸之外,长安城的夜空被火光映红。朱温的禁军已经封锁了皇城,一场足以颠覆大离王朝的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楚青云走出院门,身形终于支撑不住,踉跄了一步。一直候在暗处的师弟萧寒连忙闪身扶住他。
“师兄,你的伤……”萧寒看着楚青云颈侧那触目惊心的咬痕,眼中满是焦急与不忍,“苍无惜他……”
“闭嘴。”楚青云推开萧寒,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狠狠擦去伤口周围残留的唾液与血迹,直到皮肤再次渗血,仿佛要擦去的不仅仅是血迹,还有某种软弱的情绪。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瞬间变得冷硬如铁,仿佛刚才那个在床榻上任由苍无惜撕咬的人根本不是他。
“进宫。”楚青云冷冷道,“朱温想逼宫,得问问我楚青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可是师兄,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死不了。”楚青云迈步走入夜色,背影孤绝而坚定,“只要他还没死,我就死不了。”
萧寒看着师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听雪轩,那里关着师兄最大的仇人,也是师兄唯一的药。
这大离的天下要乱了,而这两人之间的账,恐怕比这江山更难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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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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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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