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内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只有窗外偶尔划破长空的雷光,能短暂照亮苍无惜那张惨白如纸、却透着森然鬼气的脸庞。
他死死盯着楚青云离去的方向,胸腔里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而血管中奔涌的,却是那股冰冷又滚烫、时刻叫嚣着毁灭的魔血。
“疯子……”苍无惜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带着切齿的恨意。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楚青云颈侧肌肤的温度和鲜血的黏腻感。那种感觉太诡异了——明明是他像野兽一样撕咬了对方的血肉,恨不得将其拆吃入腹,可此刻,他的喉咙深处竟泛起一股淡淡的、属于楚青云身上特有的苦涩药香,竟让他感到一丝令人心悸的安宁。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随着楚青云离开房门,那股距离的拉开,他体内那股原本狂躁得想要撕裂经脉的魔气,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温顺与平静。
仿佛只要那个男人还在呼吸,只要他还在这世间受苦,自己就不会彻底沦为没有理智的怪物。
“不……我绝不会认命。”苍无惜猛地闭上眼,强行压下脑海中那荒谬且可怕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腕猛地一翻,玄铁重枷上的锁扣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十年来,他每天都在尝试挣脱这副枷锁。楚青云以为用精钢浇筑的铁链就能困住一头狼,却忘了狼为了自由,是可以生生咬断自己爪子的。
“咔哒。”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脆响,那是骨骼错位的闷响。苍无惜硬生生卸脱了自己的左肩关节,让手臂萎缩了一寸,从那狭窄的铁环中滑了出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冷汗如瀑般浸透了后背,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眼底猩红更甚。
他用右手解开脚踝上的锁链,拖着那条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的左臂,跌跌撞撞地走向窗棂。
就在他准备破窗而出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远在安仁坊外,正迎着夜风向皇城疾驰的楚青云,突然感到左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痛楚如此真实,仿佛有人活生生将他的骨头扭断。
“唔……”
楚青云身形猛地一顿,踉跄了一步,险些跌倒在地。他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他自己的伤,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却又带着某种熟悉感的痛楚。
“师尊?!”一直跟在身后的萧寒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旧伤复发了吗?”
楚青云死死捂住左肩,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太熟悉这种痛了——那是十年前,他在乱葬岗把年幼的苍无惜捡回来时,孩子肩膀脱臼的痛。
而现在,这股痛楚跨越了半个长安城,毫无保留地砸在了他的神经上,清晰得令人发指。
“他跑了。”楚青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眼底却翻涌起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是愤怒,是无奈,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宿命感。
他没有理会萧寒的搀扶,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幻痛,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望向府邸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那个倔强的身影。
同一时间,听雪轩内。
刚刚挣脱枷锁的苍无惜也僵在了原地。他捂着完好无损的右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就在刚才,他因为脱力不小心绊倒在门槛上,膝盖磕出了一块淤青。可是,那股钻心的疼痛并没有停留在他的腿上,而是顺着血液逆流而上,直冲脑海。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属于别人的、带着血腥味的疲惫与隐忍——那是楚青云的感觉!
“痛觉……共享?”
苍无惜瞳孔骤缩,一个令人胆寒的猜测在心底炸开。
楚青云给他喂的血,根本不是普通的压制魔气的药引,而是某种上古禁术!他们两人的命脉和感知,已经被强行绑定在了一起,成为了共生共死的同一人。
这就意味着,他受的每一分伤,流的每一滴血,甚至每一次心跳的加速,楚青云都能感同身受。反之亦然。
“师尊……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你的止痛药吗?!”苍无惜气得浑身发抖,羞愤与恶心涌上心头,一拳狠狠砸在门框上。
木刺扎进掌心,鲜血溢出。
下一秒,远在宫墙外的楚青云也猛地闷哼出声,右手掌心凭空裂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萧寒看着这一幕,吓得倒退了两步:“师尊,你的手……”
楚青云垂下眼眸,看着掌心那道莫名其妙的伤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苍无惜敢在临走前放出那样的狠话。
这个被他囚禁了十年的小畜生,已经找到了反制他的筹码。这不仅是逃脱,更是宣战。
“传令下去,封锁九门。”楚青云将染血的手帕扔在地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管用什么代价,把他给我抓回来。死活不论。”
“是!”萧寒领命而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而在听雪轩内,苍无惜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听着外面渐渐逼近的甲胄碰撞声和马蹄声,嘴角却扬起了一抹疯狂而残忍的笑意。
他拖着脱臼的手臂,毫不犹豫地翻出窗外,融入了长安城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既然你想让我做你的刀,那我就先割破你自己的手看看。
这场猎杀与被猎杀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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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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