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流月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好好想一想,因此跑完步后,她一个人背着书包早早地赶公交去了学校,刻意避开了楚念江。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许流月推开教室门看着孤零零的方优安静地坐在里面自习时如是想到。
她原本只想老老实实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用学习来屏蔽这个操蛋的世界,却鬼使神差地站到了方优面前,没头没尾地发问“为什么?”
方优无辜又疑惑地眨眨眼,好像根本听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一股酥麻的酸胀感涌上心头,许流月说了声“抱歉,起太早,脑子糊涂了。”
翻开语文文言文,许流月半天没有动静,只是反复摩挲着纸张,连楚念江来上学了都没有察觉到。
“今天怎么了?起这么早。吃饭了吗?”楚念江一如既往平和地关切问道,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许流月骤然被打断思绪,没来得及伪装防备,呆愣地懵懂着说“睡不着,没吃。”
她摸了摸许流月温热的后颈“我就知道你没吃。”打开书包,里边是一份热腾腾的肉夹馍。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许流月忽然想哭,困扰了她一夜的问题此刻像一张巨大的网,裹着她不断下坠下坠,她想问楚念江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但她不敢开口,她怕听到任何一种答案。余光忽然瞥见文常清走进教室,高瘦帅气的少年一如往常的第一眼看向了楚念江,扬起阳光的笑容。
她心里更是一万根针扎一样的疼。
是啊,只有一种答案罢了。
许流月深呼吸一口气,接过早饭,连一个勉强的笑都没扯出来。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样过去,高二下的课程紧了很多,忙起来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许流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只能回避。
许流月刻意地避开和楚念江亲密接触,再也没有随意地亲吻过她。
同时像是自虐一样,许流月总是跟着楚念江和文常清待在一起,上课时是,下课时更是,仿佛必须亲眼看着他俩成双成对甜甜蜜蜜,自己才会死心一样。好在他们俩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吵架了,一直没有在她面前做出任何牵手以外的亲密行为。
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许流月自己跑到阁楼上,在那间和爱人共度过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房间,画着一幅幅模糊不堪的景色,写着一张张没有邮编的明信片。然后在懒人沙发上稀里糊涂地睡过去,在梦里又和楚念江接活色生香的吻,亲密无间地相拥在一起。
转眼就来到四月,朱七的桃花一山一山地盛开,迷蒙的雨丝一阵一阵地落下。
今天是个难得的周末,而且是大休,许流月他们有一整天的假期,一群人早就约好了出去过桃花会。
许流月、楚念江、楚庚辰当然在,姊妹仨年年都会一起过桃花会,今年又多了个文常清。
这是个不会寂寞的节日,甚至可以说,在朱七,桃花会是除了春节之外的第二大盛会,上到鬓发全白下到胎毛刚褪,大家都会一起出来踏青赏花、吃各种号称是五湖四海特色的路边摊、买各种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近些年来社会经济发展,北城虽然还是老样子,但一年年来朱七旅游的人却变多了。
为了避开人流,许流月一群人选择从后山上去,虽然绕路,但他们本就年少无事为了打发时间而来。因而山高路远,不觉疲惫。
后山几乎没有开发的痕迹,除了本地人没人知道路,反而保留了桃山恬静美艳的原始风味。
连日的雨丝虽然不大,但是沁润的土地变得温腻,今年怎么看都是个丰年。
坐在山顶的石头上俯瞰层层叠叠的小山,许流月忽然生出一些感慨。活到十七岁,未曾离开北城,一年年望不尽桃山四季春,或许有一天,她终会离开这里,此生难复相见。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过头却是文常清。
“大班长,别一个人坐石头上了,冷不冷啊?快来和我们一起拍照。”
许流月这些天也想了很多,她已经可以很好的伪装起自己的情绪了,不想扫朋友的兴,于是轻浅温柔的笑着回应“好啊。”
文常清从家里带了一个微单相机,像素非常好,大家都围在一起拍照。
先是给楚念江和楚庚辰姐弟俩拍了一张,然后楚庚辰起哄让文常清和楚念江也去。
楚念江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山坡上的许流月,意思是问可不可以,她点了点头。
文常清当然察觉到了二人之间的互动,不过他懂得有时候装看不见对谁都好,于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衣领,和楚念江并肩站在了一棵开得无比绚烂的桃树面前。
快门按下的瞬间,一缕阳光从云端倾泻而下,映得两个人神采奕奕,十分登对。
许流月觉得扎眼,但还是口是心非的夸赞,“拍的很好!”她是这几个人里,除了文常清之外唯一一个会用相机的,早些年许向前和苏金玉做过婚庆一条龙服务美容美发妆造摄影全都包括,故而她多多少少也会一点。
文常清看了也觉得很满意,真心道“谢谢!班长,你过去,我给你俩拍一个。”
花了半年的时间,他如今终于懂了许流月当初对他说的那句话——她是一半的我。
自己好像也从未走进过楚念江心里,只不过是像跳梁小丑一样又哄又骗的夺走了原本属于许流月的身份。
楚念江忽然有些怔住,和许流月形影不离十七年,在她心里,只要她抬起脚走几步,许流月永远会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她从未想过或许有一天她们会分离,因而俩人几乎从没有一起拍过照片,仔细想想这居然是第一次。
许流月却没什么不好意思,走到发小身边,紧紧搂住楚念江的肩膀,故作潇洒的说“来吧!”
文常清数道“三!二!一!”
这一次快门安下的瞬间,乌云又遮蔽了太阳,世界变得灰蒙蒙。楚念江却情不自禁的微微侧过脸,看向了许流月的眼睛,里面永远盛着璀璨夺目的光,抵过了世俗的所有喧闹,吸引着她不断落入。
接着他们又一起拍了合影,从左到右依次是楚庚辰、许流月、楚念江、文常清。楚庚辰新一年窜了许多个子,如今只比许流月矮半个头了,五官也渐渐开始立体,随他父亲一样的浓眉大眼高鼻梁。
拍完照一行人溜溜达达的到了前山,楚庚辰这小子在路上忽然没头没尾的吹起牛来,说自己打气球特别厉害,弹无虚发。
文常清听了也来了劲,说自己准头也特别好。
两人一拍即合,非要找个摊子较劲,给大家“扫货”,看谁能打更多的娃娃。
真找到了打气球的摊子上,两个人却都不动了。不是不想打,而是没得打。
一个穿着夸张印花夹克的男生,抢先他们一步,一个人“砰砰砰”清空了所有的气球,老板在一边脸色比天气还阴沉。
文常清吹了声口哨,叫好道“帅!”
那人回过头,眼里带着些游戏人间的戏谑,勾起一侧嘴角,耳垂上的银色耳钉折射出光,显得越发不正经,不是别人,正是苏畅。
苏畅转过头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家妹妹,打了个响指,单手捋了捋头发,十分熟稔的凑到了许流月跟前“哟!妹妹,这么巧,也来玩呢!”
文常清没见过苏畅,自然也不认识,他着实吃了一惊,以为是哪个地痞小流氓见色起意看许流月长得乖就来随手撩拨。
但不应该啊,朱七多大点地方,怎么可能有小混混不认识许流月?看来今天又有人要倒霉了。
下一秒,许流月“啪”一掌重重推向了苏畅的肩膀,弄得他不得不站得板板正正“还有俩月又高考了!你怎么在这?小舅妈知道你又翘了补习吗?”
苏畅耸耸肩不以为然道“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我可是连哥们都没敢叫。”
楚念江见许流月有些生气,适时的插话,想转移话题:“小畅哥不是嫌弃桃花会无聊吗,往年叫你都不出来。”
他咂摸咂摸嘴,想抽烟又碍于楚庚辰在场没好意思,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往年我能去别的地方浪,当然不想来。今年时间短,出不去,比起听那个地中海老师给我补习,当然还是这里有意思。”
眼看许流月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他也见好就收,脚底抹油道“小江,小辰,我先走了你们和婠婠好好玩啊。老板!娃娃我就不都要了,让他们四个一个挑一个算啦!”
许流月冷哼一声,晃了晃手机“晚了,我已经和小舅妈发完短信了,二十分钟之内你回不了家完蛋了。”
苏畅已经走远了,但是凭借兄妹打了小二十年的经验,他从许流月的肢体语言和表情里完美的猜出她说了什么,无声暗骂一声,加快步伐回家去了。
文常清大概理清了刚刚那人的身份,但还是好奇的问道“那是你.....”
许流月不情不愿的回答“我表哥也在七中上学,六月份高考。”
文常清听了,莫名其妙的想笑,没想到许流月这种对自己要求那么严苛,每次考试都对分数锱铢必较,生怕自己落下楚念江太远的人,会有苏畅这种“吊儿郎当”的亲人,而且看起来在场的几个人除了自己都和那个苏畅很熟悉。
许流月皱起眉头,不解道“笑什么?”
“哦,白赚了娃娃,我高兴。”文大学霸说起谎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眼神坦荡脊背笔直。
清明假期就这么一晃而过。
周一早上第一节课是语文,一轮复习已经正式开始,作文练习成了重中之重。
一班的语文老师今年刚换了个年轻漂亮的名校高材生,姓华,为人十分古道热肠,和学生们很聊得来,被许流月她们亲切的称为“华姐”。
“很多年以前,我曾认为爱是虚无缥缈的存在,它是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全凭一张嘴说有就有,谁也不能挖开谁的心看看真假。
“后来我发现,爱似乎是一个很珍贵的东西,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爱与被爱,爱能迸发出奇迹,让许多不可能变成可能,让匪夷所思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让毫无共同点的两个人变得相濡以沫。
“所以咱们今天的作文主题就是——”华姐背过身去,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大气磅礴的字,“爱。”
一向在语文课上很热闹的学生们都没了动静,七中的学生,条件普遍都不太好,父母背井离乡打工的、情感不合离婚的、甚至从小就没见过亲生父母面的比比皆是。爱这个字对他们来说,陌生了些。
他们很多人也都谈过男女朋友,但大家都只是在寂寞的生活里彼此慰藉而已。他们都清楚,共享过同一支烟的云雾不算爱,一起在奶茶店里抱着一杯柠檬茶坐一下午也不算爱。两个人当中,一旦有另一个人挣脱了朱七这片泥潭,他们的关系会立刻随之瓦解。
富裕的环境未必能滋生爱,但贫困的环境一定会无止境的消耗爱。
许流月第一个打破僵局,“老师,什么爱都可以吗?”
“任何所有,都可以。爱人,爱小猫小狗,甚至爱阳光、呼吸和新鲜的空气。题材不限,只要能从你的文章中让我看见你的思考,就够了。”
“好抽象啊!”有同学忍不住哀嚎道。
华姐勾唇一笑,没有过多解释“第二节课下课收,交不上的今天晚自习去我办公室面谈。现在开始吧!”
许流月写作文是体验派,基本是随着感情去写,一手扶额,一手写写画画,简单思索了几分钟后便唰唰下笔,再也没有抬过头。
楚念江则是标准的技术流,各种写作手法往上堆砌,每次的作文逻辑严密得跟个钟表似的,写几行就会停下来审视接下来怎么安排比较合适。
文常清以上两派都不属于,他是凑字数赶时间派,但秉持着逻辑通顺、词藻优美、字迹工整美观的原则,五十分的作文他每次至少能拿到三十五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但这一次语文课,文常清却没有选择狂刷一节半的物化题,最后二三十分钟搪塞一篇作文糊弄老师。
这半年里,他其实也想了很多。
坦白来讲,文常清清楚,自己生活在一个还不错的家庭。父母属于高知人士,从未吵过架,爱他,肯为他花钱。无论想要什么东西,父母都会买给他。
可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孤独,他生活在一个没有亲密关系的世界。
比起儿子,他更像是父母生活中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是父母面对世俗压力不得不留下的后代。
文常清小时候父母有时会因为工作几个月不着家,他从七八岁起就学会了自己一个人做饭、过夜。从小到大搬过好几次家,随着大人的脚步奔波在各个城市里,哪里都不能算作他的来处和归处。
到了年纪之后,面对别人的示爱,他同样报以轻率的态度,总是笑盈盈的来者不拒,过不了几天又会分手。好在少年人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谁为此多掉过一滴眼泪。
说实话,他对楚念江最初只不过是一时兴起,甚至很快对长相同样漂亮的方优起了兴趣,还因此遭了两顿打……
但当他慢慢了解了许流月楚念江后,他开始嫉妒,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被坚定选择的人不能是我。他想要挤进这段关系,甚至取而代之。
现在看看难免可笑,文常清心想,或许在这世界上有些人注定就是不会真爱别人,也不配得到爱的,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真正的爱绝对不是占有,而是放手。不占有不爱自己的人,放手成全爱人与爱人。
或许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早几个星期他便察觉到许流月看楚念江的眼神和去年不一样了。
如果说过去她的眼神是懵懂无知、单纯生理性的想要靠近,如今却满是**深重又苦苦挣扎、不肯再越过雷池一步的欲盖弥彰。
他只是个普通人,爱而不得很正常,爱的人不爱自己也很正常。
而楚念江和许流月也是普通人,她们心里爱着彼此,这也很正常,同一个性别又算什么?
他理应推这两个兜兜转转的朋友一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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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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