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冬天总是冷得厉害,虽然带着皮手套,但骑着摩托一路迎着北风到市里的理发店,许流月还是觉得手都要冻僵了。
吸吸鼻子,跺跺脚,长舒一口气,她拎着保温桶推开了贴着红字的玻璃木门,屋里的暖气裹了她一身酥麻,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先被里边的人给调笑了开来。
“哟,什么风把婠婠给吹来了。”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许流月小舅家的儿子,许流月的表哥,苏畅。
苏畅大许流月两年,到了年纪文化课考不上高中,亏得从小练武术皮糙肉厚,于是被丢到了七中练体育。
但本就是半路子出家,他又不愿吃苦,去年高考体育分数差了两秒,被刷了下来。许流月的舅舅舅妈不甘心,坚持让他复读,今年正是高四。不过他天天吊儿郎当的,一点也看不见压力,这不刚放寒假就跑来染发,许流月总怀疑他考不上大学了。
俩人年纪差的小,再加上一直关系要好得很,向来没规没矩的。
“没在对面的羊肉馆见到您才真是我的遗憾。”许流月毫不客气的回怼。苏畅属羊,许流月就总爱叫着他喝羊肉汤,每每把他气个半死。
许流月把带来的保温桶盖一掀开,土豆炖牛肉的温馨香味顿时充盈在整个屋子里。
可惜许向前在忙,许流月就没多问,盛出来了一碗端着上了二楼。果不其然,楼上一堆婶子阿姨正在排着队做美容,苏金玉看见她来了,自己还没开口,倒叫别人抢了先。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哎呀,婠婠来给她妈送饭了。”
“都长这么大了!”
“还是闺女懂事,我家那个天天在家游手好闲.....”
许流月心里虽然不喜欢这群七大姑八大姨的唠叨,面上还是笑眯眯的:
“放假了,随便做点,省的出去买。”
“是是是,好多年不见王姨了,越长越年轻。”
“哪有,小军哥今年不是工作了?忙了一年,年假这两天婶子您便容容他吧。”
苏金玉听到双方一来一回的恭维了半天,自己面子里子全乎了,才终于满意的笑眯眯着开了口,“婠婠别的不说就是省心,学习也不要我们管,前两天她老师还打电话跟我说她这次考了全校前十!”
大家都是邻里邻居老顾客好多年了,听了这话,立刻殷勤的又夸赞了起来。
许流月却在这片热闹的氛围里越来越不适,她状似不经意的撸起袖子,去饮水机接热水喝的功夫,露出了左手手腕毛衣底下的纹身。
其实这是许流月闲着没事贴的一次性纹身贴,但显然它在此刻起到了良好的静音效果。
本来热热闹闹的屋里一下子噤了声,许流月随便找了个理由,安稳的下楼去了。
幸亏楼下苏畅也染完了发,许流月挥别了许向前,拉着不情愿的他匆匆离开了。
许流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花了两个小时做饭送饭,最后不到半小时就逃离了那个似乎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或许因为,她不习惯。
是的,她不习惯。
许向前和苏金玉的工作很忙,从许流月记事起,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自己蹲在店的门口,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去,看星星爬上天空,听着大人们在里边谈笑、聊天、虚伪、奉承、八卦。
因为她足够懂事,所以苏金玉一直很放心,不怕她丢,更不怕她无聊伤心。
她就那么一个人,数清了理发店店门前的小路上,有多少块红砖,多少块青砖,多少还是完整的,多少裂了缝隙,多少被往来的车辆压得碎的不成样子。
许流月很爱学习,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有学习才能逃离这个地方,这个父母因为生了两个女儿被人背地里骂绝户的地方,这个男人酗酒出轨大家还要劝女人忍忍算了的地方,这个无数女孩初中辍学打工养弟弟的地方。
所以不用谁耳提面命,她天生就爱学习。
但她有时候憋得要死了,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在一座看不见铁栅栏的笼子里。于是她总爱做突破常规的事情,来求得一点自我。她大声骂人,打架,抽烟,喝酒,打一排耳洞,去荒郊野岭骑摩托。
最奇异的是,苏金玉和许向前居然不管她,他们只要许流月学习好就行了。只要许流月学习好,除此以外,他们什么都不管。
至于许流月怎么学习好,怎么努力,怎么读书,他们不管也不问。他们只要个结果,只要学习好就行了。在这个家里各司其职,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于是一年年的,许流月总是自己一个人订闹钟醒来,然后和楚念江买点饭搭伴去上学,下午回家做饭吃饭写作业,晚上**点回家跟苏金玉他们不咸不淡的打个招呼,再去洗漱,然后学习、睡觉、开始新的周而复始的一天。
很多时候,许流月都没有归属感,她不知道哪里是自己的家。坦白来说,她也不在意。无论是谁,对她来说都是简短相伴而已。唯有楚念江,和她形影相连,相依相伴了十六年的楚念江是个例外。
在楚念江那,她是特例,是唯一,是归属。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想到这,她不能不落下眼泪。
苏畅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把他吓了一跳“卧槽!你怎么了?”
许流月不想袒露自己的无能为力,清了清嗓子,无奈道“冬天的风太疼了,吹得眼睛进沙子了。”
顶着一头亮蓝色前刺的苏畅没拆穿她,只无声的叹了口气。
七中就这么大点,楚念江这种长的漂亮的超级学霸是全校的风云人物,她和人谈恋爱的消息自然也跟长了翅膀一样飞得人尽皆知。
其实苏畅早就有点感觉,自己这个妹妹许流月什么都好,聪明上进又独立,唯独一点,太重感情。
小时候大家还没搬进楼房的时候,许流月家屋檐下筑了一巢燕子窝,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有天外面下了大雨,在外捕食的老燕子没能赶回来,刚出生不久的小燕子饿的嗷嗷乱叫。
许流月心疼小燕子,趁着苏金玉不注意搬来了梯子要拿食物去喂燕子。但许流月那时太小了,雨下的那样大,屋檐下的地面上也渗满了水,一个不留神梯子打滑,她失手摔死了那三只刚出生的小燕子。
细细的血丝淌出来、立刻被雨水冲得无影无踪。
后来,天晴了,老燕子急不可耐的飞了回来,但她的孩子却都不在了,她在许流月家的屋檐下绕了一圈又一圈、叫声凄惨,让人心惊。
小小的许流月在屋里,隔着金属铁门,隔不断燕子叫声,愧疚和后悔的泪水将她淹没。
从那天起,她甚至不敢和任何一只鸟对视。
许流月对动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
苏畅知道,在许流月眼里,永远在包容她、理解她所有痛苦的楚念江是多么的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现在的许流月闹别扭,无非是觉得自己被背叛了,是自己被最亲近的人捅了两刀,自己却还在别人面前维护她,沦为彻头彻尾的傻子。
苏畅出身富裕安逸,许流月的小舅苏满堂因年少丧母吃遍苦头一手创业才有了今天,因而对这个独生子很娇惯,导致养得他天天懒得要死没个正形,但他不是傻子,知道好歹。
于是苏畅主动道“走!喝羊肉汤去,让你高兴高兴。”
许流月一边草草抹去落泪,一边笑骂道“喝个屁!老娘做了一早上的炖土豆自己还没吃上呢,去我家吃。”
兄妹一路无言,各自骑摩托呜呜呜回了许流月家,两碗热乎美味的土豆牛肉炖粉条落胃,许流月才算是真正回了神。
她没忍住拿了根烟抽,刚吸了两口,就被苏畅掐了。
“有什么难事啊你,一天天的抽抽抽!年纪轻轻肺就要烂得不成样子了!你长得好学习好性格好,离了她还找不到个新朋友了?可笑。”他怒骂道。
许流月先是在缭绕的烟雾里沉默,舌底泛出苦涩的麻意,然后忽然释怀的笑了,是啊,有什么难事呢?不过是失去了一个亲密的...朋友,自己这么多天魂不守舍的丑态也是够丢人的。
她抬手抽了苏畅的肩膀一下,自顾自伸了个懒腰道“我好了,你走吧。放假三天了我还没计划下怎么复习预习,得抓紧时间了。”
苏畅一顿,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像说谎,放下心的同时也是真无语了,这丫头总是一阵一阵的。不过他也懒得待,下午还约好了和朋友一起去网吧打游戏,于是骂了句“小兔崽子”就利落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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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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