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新年

新年是充满硝烟味的。小城的大街小巷里数不清的各类烟花爆竹“嗖嗖嗖”的响起,明明是凌晨,却映得万物都熠熠生辉。

许流月姥爷的生日在除夕,所以多年来除夕她都在姥爷家过,小时候初一会跟着父母回爷爷家,长大后索性直接不去了,因为她一直很讨厌回爷爷家。

许爷爷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和老三都是一女一子,唯独许向前生了两个女儿。被封建思想裹了小脑的许家爷爷奶奶忠诚秉持着“重男轻女”的观念,对许流月许流姝姐妹向来不闻不问,甚至纵容老大霸占了两姐妹本应得的地产。

许流月自懂事后多次就此向许向前表达过不满,均被他以“都是一家人”给堵了回去。

但在许流月心里,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家人。

她记得苏金玉说,“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躺在病床上动不了,你奶奶过来抬起你的腿看了一眼,发现不是男孩,脱口而出:抱错了,这不是我们家的小孩。之后再没来看过你一眼。”

命运悲惨的女人总逃不过怨怼,苏金玉也不例外。

但她未免太惨了,年幼丧母、被迫辍学、丈夫懦弱无能、又没有儿子,所有的一切造就了她格外强势的性格。她不得不拼命的工作赚钱,不惜一切代价希望女儿们能好好读书、出人头地,为她挣得一口气。

许流月的姐姐许流姝就是在这样的苏金玉的掌控下长大的。其实早些年苏金玉根本没现在这么随意,对女儿要求十分严苛,她希望有一个完美的孩子,成绩优异、勤奋乖巧。

所以,许流姝是顶着一头几乎比男孩还短的短发走过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因为苏金玉觉得这样才能让她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省得整天打扮、浪费时间。

苏金玉还干过一次很疯狂的事。许流姝刚十岁时,无师自通了象棋,每天放学后就是在街头和一群老头比拼,没过几天整个朱七的老头竟然都被她下倒了。后来被苏金玉知道了,觉得她玩物丧志,在众目睽睽之下,大闹象棋摊,拖着许流姝回了家。

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许流姝变得越来越沉默、呆板。幼时的天资过人渐渐的了无踪迹,高考后擦边上了个二本,读了个冷门专业,去北京漂了一段时间居然赚得还不错,但苏金玉觉得不长久,又勒令她滚回了小城谋生——尽管小城里根本没有许流姝对口的工作。

同时随着年龄增长,许流姝终于拥有了头发的生长权,自大学后至今六七年再也没剪过头发。一头长发垂至腰间,因为疏于打理总显得邋里邋遢,但她依然报复性的拒绝剪发、拒绝恋爱、拒绝考编。

强硬了二十年的苏金玉也终于有所悔悟,转而对二女儿许流月只求成绩,再也不论其他,任她野蛮生长。

许流月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她脑子确实更灵活,论成绩和为人处世都比许流姝好很多,但姐姐的“失败”,让苏玉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

苏金玉嘴上不说,但只要她成绩退步,家里的气压就会低到压抑。

许流月对待学习一刻也不敢松懈,即使今天是除夕,昨天她还是学到了凌晨一点,一直把所有疑问都解决了才肯睡觉。她是个很爱熬夜学习的人,夜晚世界都睡着了,显得格外安静,人心在此时似乎也格外澄明通透。

她本打算坦然的睡到八点半再起床,一大早却被苏金玉和许流姝的吵架声给吵醒了,说是吵架其实都是母亲单方面的激情输出。

今天才是许流姝年假回家住的第四天,苏金玉却忍不住开始催婚了。这也是为什么如今明明就在北城工作,许流姝却宁愿每月多花钱在外租房子也不愿意回家住的原因。

许流姝性格说好听点叫温吞,说难听点就是窝囊,对于母亲越骂越难听的话充耳不闻,继续做着早饭。

苏金玉坐在沙发上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厨房里的许流姝,眼睛都有些充血。

许流姝则秉持那种“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死人感,一言不发,让苏金玉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愤懑。

许流月被吵醒后听了半天唠叨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故意“砰——”的一声推开了卧室门,打断了两人的别扭气氛,佯装刚醒来的样子揉着惺忪的双眼倚靠在厨房门框上问道“早上吃什么?”

姐姐稳定发挥“西北风。”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母女三人风残云卷喝完一锅牛肉糁,又捏着鼻子佯装和平匆匆赶去了苏家姥爷家。

除夕一切都是照旧。

苏金玉掌勺,苏满堂打下手;许流月和苏畅负责插科打诨,许流姝时而去厨房帮忙时而和弟妹玩乐时而陪着姥爷说话解闷;小舅妈张颜带着新做的大波浪和美甲以及一手八卦征战老朋友家不到饭点不会回来,许向前则跑去市里开店照顾那些还没来得及在年前收拾一下自己的人们也是不到饭点不会回来。

虽然经常鸡飞狗跳,但也是难得的温馨团聚,年幼时许流月敏感的内心中第一次留下名为家的痕迹,便是从这样的一天开始的。

唱生日歌,举杯相祝,欢声笑语,大快朵颐。

下午四点多,终于结束了这顿能撑死人的年夜饭,姥爷开始发压岁钱,一个小孩四百,算上亲妈和亲舅妈给的,许流月照旧收了一千二。

大人们收拾桌面开始喝酒喝茶,聊天吹牛追忆往昔。谁都幼稚的像个孩子。

强势的苏金玉会贪杯喝酒喝得面颊绯红,开始和弟弟争论小时候到底吃没吃过知了猴馅的饺子;精明的苏满堂会抱着酒瓶潸然泪下,感伤起读高中时吃过的凉水泡发霉煎饼;就连一向刻板倔犟的姥爷在昏黄灯光下的身影都开始变得柔和。

小辈们围着炉子消磨时间,等休息的差不多了便拿好浆糊和对联去辞旧迎新。对联贴好,夜色也该落下了。

于是大人清醒过来,就着春晚开始预备明天的饺子;小辈跑出家门,点着噼里啪啦的烟花,炸了个黑夜变白天岁岁平安。

又是一年过去了,许流月忽然觉得今年过得好快,自己马上就要十七岁了,到了这种歌里喜爱传颂爱情的年纪她却没什么期待,只希望自己考个好大学离开北城、和楚念江重修于好、家人朋友都平安健康。

大年初一。

苏金玉和许向前起了个大早,换上新衣,戴上夸张的首饰,整理下新染的红色头发,拿上年礼,开着辆红色的面包车回了北边农村的爷爷家。许流月许流姝姐妹可以仗着年龄小玩失踪,夫妻两个却不得不回去走走亲戚。

许流姝惯常是和同学出去聚会的,今年也不例外。

许流月往年今日都是和楚念江腻在一起,今年没了着落,一时无聊,只好一个人拿着一堆二踢脚去河沿放。

北城冬天干冷,河上结了厚厚的冰,人上去溜都没问题,两侧的草都枯死了,沿着河一片黄,绵延十多里,要多萧条有多萧条。

“砰!!!”一个不留神,许流月放二踢脚时没放好,炮仗炸歪了,直直的在河沿上飞了出去,一个火花闪过,干枯的草遭了难,大片大片的噼里啪啦尖叫着化为灰烬。

许流月真是直接愣住了,她向来吹捧自由渴望突破枷锁,但这其中一定不包括“大年初一放炮把河沿给点了”。

在她怔愣的片刻,火一下子连着烧了起来。河岸上光秃秃的,什么能用来灭火的都没有,聪明的脑瓜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倒霉透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冲进了到人小腿高的火线里企图用长靴踩死火,但天干物燥,火势蔓延的很快,这样做无济于事。

她大喊“救火!快来救火!着火了!”但今天初一,大家都忙着在亲朋好友家拜年,萧条寒冷的河边除了她空无一人。

突然,两个熟悉的身影冲进了许流月的视线,是楚念江和文常清。二人浑似神兵天降,一人拿了一个大柳枝扫把来灭火。

顾不上闹别扭了,大家通力合作,一时间默契无比。灰尘扬起,火花熄灭,黄色的河沿多出来一道黑色的伤痕,但好歹算是遏制住了火势。

顾不上穿的是新买的衣服了,许流月累得瘫坐在河边大口喘息,但这半天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好歹没蔓延成火灾,那她罪过可就大了,擦去额头渗出的细汗真诚道“谢谢。”

文常清似乎以为经此一遭三人的关系已经算是重修于好了,打了个响指油腻回应“别客气,我们跟着你一早上了!”

楚念江忽然怀疑起自己为什么期末考试没考过这个货,但眼下毕竟是队友,只好陪衬道“婠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是我重要的人,我和文常清谈恋爱不告诉你是我的错,对不起,下次不会再犯了。今天跟着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回老家,我怕你孤单,更怕你不愿意见我。”

许流月忽然抓住了楚念江红棕色的围巾把她的脸拉到自己眼前,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我早就不生气了,我愿意见你。”

楚念江没想到许流月会这么说,原来一切这么简单,只需要自己说自己在乎她,对不起她就够了。

她一时有些哽咽,此时才有些愧疚涌上心头。

她原本不太愿意真心道歉的,毕竟她之所以和文常清在一起就是为了疏远她、试着不去做可恶的同性恋,而且她能感受到许流月对她太偏执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她想把爱人的这个缺点给掰正回来,这样她们才能用发小的身份长长久久。

可到底,是她错了。

看着许流月一个人骑着摩托消失在晨雾里,她的心好像也被人掰碎了。看着许流月大年初一一个人在萧条的河边放炮仗,她连呼吸都感到寸痛。

或许从一开始这个尝试就是错的。但这就好像做压轴的数学题一样,面对一道无解的难题,即使自己只能做出来必错的思路她还是要尽力的走下去,因为她想不到别的方法了。既然已经开始付出挣扎和努力,她就要在这个过程中得到点有效条件才够。毕竟无论如何,总好过坐以待毙。

楚念江思索半天还是没有多说,许多话打了个转又消失不见,弯下腰用双手把许流月给拉了起来,冒出来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还玩二踢脚吗?”

许流月站起身来拍拍屁股道“不玩了。”她知道楚念江一直不喜欢这些声音又大又危险的东西。

三人沉默的站着,一时间有点说不出的尴尬。

幸好此时一个红色的小人终于按捺不住跑了出来,是楚庚辰。许流月才想起来今年他过本命年,难怪穿得这样喜庆。

他高兴的叫唤着“二姐姐过年好!你可算是搭理我姐了!刚刚我就想来救火了,可惜我姐让我在后边等着。”

许流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过年好。”

“我们接下来去天盛庙玩吧,今天初一,一定有很多人去祈福上香。”文常清提议道。

“你一个外地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许流月随口问道,双手插兜漫不经心的样子,虽然没有看向他,脚下却往天盛庙的方向走去。

“哦,其实我爸我妈都是北城人,我小时候还在朱七这一片住过。只是后来去了南方工作。几个月前因为公司调动,就又回来了。”文常清耐心解释道。

许流月点头表示了解,心下愤然想着不知道这小子耍了什么花招,一向怕生的楚庚辰也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似乎很喜欢他的样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去天盛庙爬山?”楚念江象征性的又问了许流月一遍。

“好。”她的话许流月轻易是不会拂的。

反正今日无正事大家都在拜年,一向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难得空旷,四个人索性徒步走了去。

路边草丛上有未融化的雪,许流月团了一团,毫不留情的冲着楚庚辰的脑袋就招呼了过去“小辰!看这里!”

楚庚辰到底还是小几岁,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想要报仇雪恨又对二姐姐的淫威心有戚戚,于是转而丢向了无辜的观众文常清。

文常清也不恼,狡猾一笑,抓起一把散雪用力一攥,冲着楚念江的心口火力全开。

终究还是没逃过。

楚念江刚开始团雪球,许流月就撒腿跑了。

但她不知怎么,跑了两步就笑散了气,乖乖束手就擒被发小打了个满面桃花开。

几番混战下来,每个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爽朗的笑声从少年人的眉眼间荡漾向山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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