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庙山下,人头攒动。小贩们有卖陶瓷鸟哨的,有卖桃木手串的,有卖各种小吃饮料的。更多的是来祈福的居民,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穿红或黑,热情高涨。
几人都不信鬼神,来此但求一乐。于是文常清做东,一人拿了一杯银耳梨汤,避开人流顺着小路慢悠悠的朝上晃。
看见秋千,许流月大摇大摆一坐,唤楚念江来推。结果姓文的溜到她身后,只说了句“班长抓紧了!”就重重一推,差点没把她送上天去。
许流月真是感谢这个夯货给了自己一个充足的理由暴打他一顿,回过神来后用力刹车,高喝一声“别跑!”终于不用再心慈手软,利落地一个肘击袭去。
文常清十分夸张的倒在了地上,惹得楚家姐弟哈哈大笑起来。
楚念江伸手拉他起来,他得意的向许流月一挑眉,又是风骚无比。
许流月暗骂了句“不要脸。”走上前去挽着楚念江的胳膊大步向前。
天盛庙所在的山毕竟很小,没走几步就登了顶,山顶上庙宇巍峨,香火缭绕,钟声振林,祥气森森。
虽然不信,但既已来此,没有不拜之理。除了楚庚辰,每人拿了三柱香到正殿去叩首。
出来后四人去到了寺庙外面的长连亭上眺望风景,楚庚辰忽然发现连亭顶上刻了许多彩绘,讲的是人如果作恶死后去到十八层地狱要受那些磨难,下油锅、绑红柱、剥皮剔骨一个不落。
他若有所思的问道“这是真的吗?”
许流月抚摸着他的肩膀解释道“人死之后到底怎么样是没人知道的。世人之所以宣扬十八层地狱的存在,是希望活着的人能够尽力向善向美,做个好人。起码,也要做个无愧于心的人。”
楚庚辰用力点头,不掺一点虚情假意的说“我长大后一定是大大大好人。”
三个少年都笑了,但没人舍得去反驳他。
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几个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别,当然,需要分别的只有文常清一个。许流月又和过去一样,同楚念江楚庚辰快快乐乐的跑回了同一栋楼。
本来一路上许流月正绘声绘色的讲着齐原的八卦,说他又移情别恋和一个学美术的女生谈起了恋爱,结果走到二楼时听到邻居孟涛家里传来一声巨大的异响,接着是什么东西哗啦倒地的声音。
许流月和楚念江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用力敲门:“过年好!婶子开门,我是小月。”
里面半晌没了声音,许流月还是不放心,又大声道“孟涛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孟涛今年大约也是十二岁,和楚庚辰是一个班上的同学,都读初一。自三四岁起和许流月楚念江她们一起长大,从小就一身蛮力,脾气暴躁,对着谁一点不顺意就要喊打喊杀,连学校里的老师都对他没辙。
但他唯独怕许流月,原因很简单,小时候被揍服了。七岁那年夏天他看上了许流月新买的小自行车,哭闹索要不成,居然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去扎许流月的车胎。
第一次许流月忍了。
第二次许流月直接把他一脚揣进了路边的小水沟里。说是水沟,里边早八百年就干没水了,只不过前两天刚下过雨,里边全是黑泥,结结实实的粘了他一身。他也真是个硬种,做错事情被抓个正着又被教训了也一点都不服软,口中不干不净的骂着。于是许流月毫不手软,又把刚爬上来的他又踹了下去,如此反复四次,直到他吓尿了裤子,哭着说自己再也不敢了,许流月才放过了他。
打那之后,孟涛再怎么横,也从没敢对着许流月有一分一毫的不客气。
越是蛮横无理的人,拳头就越有效果。
这一次里边传来了脚步声,打开门的却是孟涛妈。生硬扯出的笑容盖不住这个两鬓生白的中年女人的疲惫,发福的身躯遮不住背后的满地狼藉,她强装高兴的说“啊,小月小江来了。”
许流月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劲,但大过年的别人家的家事自己实在是不好多管,面上笑盈盈的话里有话道“孟涛在家里吧?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晚上叫他来找我们,大家一起下楼去放二踢脚。”
孟涛妈甚至没推让几句让三人进来坐坐,只是应了一声好就匆忙关上了门。
关门的瞬间,她小臂上宽大的毛衣袖子随着动作滑了下来,许流月清楚的看到那上面有一道紫青色的淤血。
许流月一路沉默着上了楼,没回家,又跑去阁楼的画室窝着,楚念江紧随其后,楚庚辰年纪小熬不了夜早早回去睡了。
楚念江知道许流月心情不好就爱不说话窝在阁楼上画画,识趣的没出声,自顾自的坐在一边玩起了拼图。
直到许流月画完了一副速写,深深吐出来一口浊气。
楚念江才轻声哄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生气?我生哪门子气?”许流月盯着窗外反问道。
楚念江不急着和她争辩,只是和她一起盘腿面对面坐在飘窗上,拨弄着她的手指。
这双能写会画的手,此刻却因愤怒在发出不住的细微颤抖。
窗外的日光快要消散了,新年也不过还是这样,朱七的人似乎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一辈子都不会有太多改变。
只是一年一年孩子慢慢换去乳牙,老人添上白发,轻狂的男孩被一点点磨成市侩,年轻的女孩操劳成母亲,祭拜祖先的人终有一天变成了躺在黄土堆里的人,每个人都在重复父母辈的生活,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
元宵节晚上七点,朱七河大桥。
齐原这货说是要庆祝自己终于摆脱单身有了对象,买了四个二十响的礼花,约了许流月、楚念江、侯志还有文常清,请大家看个痛快。
烟火排成一排,嗖嗖嗖的炸开,河两岸的人都能看见。
在满天的落星里,穿着明黄色毛边羽绒服的许流月转头对楚念江笑着,眼神比烟花还亮。
大家大笑着嬉闹,像傻子一样在河边手拉着手唱歌,没过一会齐原和文常清就化解了过去“打架”的仇。
冬天的河边风大,几个人就躲到了桥下去。现在是枯水期,两侧的桥洞底下岩块都裸漏了出来,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秘密基地。
许流月把毛毯一铺、照明灯一开,大家都乐了。她虽然好寻乐子追自由,但一向是最心细的那个,和她在一起朋友们向来无需操心。
文常清习惯性大方,带了一大兜子零食给大家分着吃,有巧克力、大白兔奶糖还有旺旺仙贝。
侯志从家里偷渡了一扎啤酒出来,除了许流月胃不好怕冷没喝,一人拿了一瓶,围坐成一圈。
齐原先冲着文常清干了一大半道“文哥对不起,我之前没事找事在学校外面堵你,误以为你是什么渣男专骗我女神.....哎哟卧槽!说错了、错了,前女神...姑奶奶放过我吧。”
齐原的女朋友王念知道他过去喜欢过方优,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又是一回事,免不了用力拧他一把解解恨。
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你也有今天啊齐原,早跟你说过了别到处乱招惹,文常清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许流月看热闹不嫌事大,嬉皮笑脸的又补了一句。
“哟,不知道是谁被齐原表白过还在这说风凉话。”文常清也不生气,只是抿了一小口酒夹枪带棒的阴阳道。
一个攀咬一个,没一个让人省心。
楚念江没再给许流月呛回去的机会,拿着啤酒都碰了一圈,言简意赅道“喝。”
过去的事提起来都尴尬,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于是纷纷就坡下驴忙不迭的附和道:
“走一个!走一个!”
“今朝有酒今朝醉!”
“过去的事都无所谓!”
干喝酒实在无聊,凑在一起吹牛皮聊八卦又容易又旧事重提回到死胡同,好在半吊子文艺青年侯志随身戴了副真心话大冒险的牌。
侯志把喝完的空酒瓶放在毯子上打转,指到谁算是谁。
许流月没喝酒,但也感觉醉醺醺的,不着调的挂在楚念江身上。
瓶子缓缓停下,指向了她。
众人随即发出一阵怪叫。
齐原乐道“月姐,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许流月想都没想。
“上牌!”
侯志把真心话的牌在手里呈扇形张开,许流月抽了张最中间的,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的赫然是:亲吻你左手边的人的鼻子。
坐在她左手边的不偏不倚正好是楚念江。
亲吻彼此本来对许流月和楚念江来说应该是最稀松平常不过的事了,但这个“大冒险”在眼下显得尤其不合时宜。
许流月的沉默招来了大家加倍的好奇,文常清直接一把抽走了她手里的牌“让我看看是什么。”
这下子,沉默的人变成了他。
楚念江心想什么问题能让这俩人都沉默,自己看了一眼后,也噤了声。
眼看着气氛又要向糟糕的方向发展,酒精似乎麻痹了这个总是克制理智的人。
楚念江一边在心里默念:都是游戏的锅,这可不是我想亲的。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分毫不差的吻上了许流月的唇瓣。
许流月没想到楚念江会这么做,惊讶的睁大了眼,一时间都忘了避嫌或迎合,就这么呆呆愣愣的任她亲。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得越来越快。
许流月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桥洞里面回响,有一种过电一样的感觉从她的脚底直冲向天灵盖,浑身都是酥酥麻麻的。
文常清也愣住了,他忽然感觉自己这两个月来像笑话,苦笑一声,不知在嘲讽谁,话在心里徘徊半晌,最终只吐出一句“不是说亲鼻子吗?”
剩下三个人似乎也被吓住了,一时都没言语。
许流月像是受惊的小兽,大脑重新运转起来,从脸颊到耳朵一下子就烧红了,羞耻心将她淹没,她欲盖弥彰地把头转向了一侧。
楚念江也自觉鲁莽,舔了下嘴唇道“抱歉,记错了。”
才怪,不过是不想忍罢了,许流月刚刚那个神情,往日的飞扬跋扈不见了踪影,眼里透着一股子无助又湿漉漉的劲儿,嘴唇看着格外殷红诱人,不是索吻是什么?
大胆吗?那就大胆吧。
她畏缩够了。
凭什么自己不配说爱?凭什么借着酒后玩游戏才敢光明正大的亲吻心爱的人?
她没偷没抢,知慕少艾,本应坦坦荡荡。
是啊,坦坦荡荡,一股子酸意从楚念江牙根泛起,她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不敢说爱就算了,还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许流月,眼下还把文常清也牵扯进来了.....这事办得似乎糊涂了些。
侯志看出几个人的气氛奇怪,许流月脸红沉默、文常清一脸苦涩、楚念江欲语还休,连忙打哈哈道:“上来就这么刺激,牛!月姐,这次换你来转,快来抽下一个人。”
许流月平复了一下心情,轻声“嗯”了一下,转动了瓶子。
好在命运暂时放过了她,没有抽到楚念江或者文常清,瓶口指向了齐原。
齐原毫不在意的选了大冒险,抽出来的牌十分符合他的调性:唱跳《冬天里的一把火》大家不说满意不能停。
“卧槽!老子不会跳啊!”齐原嫌弃的用兰花指捏着这张牌,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话虽如此,他还是大大方方的站了起来,想要一展歌喉。
侯志贼溜溜的用力拍了一把他的屁股,“不用会跳!你使劲扭一扭就行!”
“死GAY!莫挨老子!”齐原作势踢了侯志一下,但还是愿赌服输的扭了起来。
许流月立刻十分捧场的叫好起来,众人纷纷附和,又吹口哨又打拍子。
不过齐原只唱了一个八拍就被楚念江连忙叫了停,无他,唯辣眼睛摧残耳朵尔。
齐原娇羞“哼”一声,从善如流的坐下了。
这一次他转,瓶子晃晃悠悠的落在了侯志跟前。
齐原哈哈大笑“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小猴子,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侯志略微顿了顿道“真心话。”
许流月展牌任君挑选,他选了最边上的一个,自己还没来得及看先被文常清拿了去。
文少爷“啧”了一声,“便宜你小子了,这问题忒没劲了。你是否有过一见钟情的经历?请描述一下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
“有。”
侯志说完这话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盯着虚空处的某处很久不动,然后吨吨吨的一口气喝了一整瓶啤酒来壮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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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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