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郡中的野闻传来好些日子,季妤忍了数日,终于有一日去到张娘子院子。
拉着张曦光的衣袖,语重心长道:“曦光阿姊,你也听到了这些传闻,那日你也见到了,我阿兄是如何的,这样你还愿意吗?”
“曦光阿姊,我知道你这么些年来一直就是等着二堂兄来娶你,可是二堂兄并非有你想象的那般品行高洁。”
张娘子柔声细语道:“怎么会,二郎君一向是人中翘楚。”
季四娘一下有些情急,“曦光阿姊别被一时的风光迷了眼,你如今已磋磨了大好年华,还要再吊在二堂兄这颗树上吗?”
“外头漂亮鲜妍的女娘层出不穷,曦光阿姊别再想着二堂兄了。”
张娘子强忍着面色不虞拂开她的手,这是在说她年华不再,比不上外头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娘吗?
季四娘有些失态,说了很多张曦光不愿意听的,这才让张曦光一向维护的温婉娴淑的面目撕裂,“你既不想让我白白磋磨在你二堂兄身上,就该去劝劝姑父姑母和你的舅父舅母们,他们是巴不得我能马上嫁给季珩,来维系季家荣光”
张曦光听到季珩闻所未闻的另外一面,结合起前些日子的所见所闻,一时间对季珩有些厌恶,也都如世上那些男子一般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觉得这四妹妹着实蠢笨,若只图人品贵重,她又何必在丹阳郡的显贵人家比较。
看着季四娘子一脸的错愕,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一样,可这才是人之常情,“四妹妹,你是如何能断定自己不是一叶障目。”
选一个有大好前程的显贵有才干的士族子弟,又一表人才,相貌出众,她的父亲是扬州刺史的得力佐官,不也是靠着姑母高嫁,何等的风光,她若不能成功,那么她的家族随时会有其他妹妹接上,她也会作为一枚失败的棋子,弃之如履。
什么才是对自己好,对自己有利的才好。
“四妹妹,我失态了,可这是现实,我不是你”,季四娘子有姑母疼着,而她还要随时提防着底下窥视的自家人。
“为什么”
张曦光眼下湿润,“你过来,我告诉你”
扬州刺史她的姑父姑母贪污受赇,受财枉法,按律法收受财物、贪占官物、赋役中中饱私囊,属重罪。
丹阳郡商贾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勾结地方势力、请托公行,是要按“六条问事”严查。
子弟恃势请托,亲属仗势干预公务、谋取私利这一条条都足够将扬州刺史给抄斩了。
而他们以为这些罪证只要将这些人全部置于一条船上便可高枕无忧。
可他们却忘了十几年前,在二堂兄七八岁的时候,那会大伯父刚去世,二堂兄自幼失恃,大父偏向他们家,担心这二堂兄和小儿子争抢。
大靖设有祖荫制,士族子弟有份额入仕。
把二堂兄和一个老仆赶出季家祖宅,让二堂兄去投奔他的舅父舅母,而他们家也不动于衷,像踢皮球一样,族老看不下去,最后立了字据,这才作罢。
等到季珩越来越出众,这才假模假样的亲热起来,季珩师从名师大儒,恩师出自江南有名的清流世家,以耕读传家,季珩自幼才名远扬,季父离世后随恩师家中苦读,前几年恩师离世,为季珩举荐接任丹阳郡郡守。
季珩一向疏离淡漠,旁人觉得他是亲缘浅薄,可他们却清楚是为何。
季刺史想的是把张家表娘子嫁与季珩,却不曾想传出季尚书令大人好方术之流,对一介布衣方士尤甚珍之。
绘声绘色的,倒有两分真,那日一见便觉得有三分。
季家仲父和季家仲母二人在刺史寿宴晚间的上分别行动。
白日里宾客盈门,怕弄巧成拙,惹人笑话。
她一进女眷的院落,季夫人自然不可能自降身段去问候她一个“不入流的玩意”,她旁边的嬷嬷过来问给个架势。
嬷嬷高声扬言道:“俞娘子怕不是在山上当方士野惯了,竟然这日子还穿着一身素衣素服。”
俞霈不在乎这里的礼制,可也不能容人怎么说:“嬷嬷好嗓子,这般的中气十足便是军中将领也做不到的,想来日日伺候在侧,季夫人的耳朵可是省力?”
问候对方耳朵聋了,总归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季夫人皮笑肉不笑的,嬷嬷还要做声,被季夫人一个眼神止住了。
季夫人:“俞娘子自幼无双亲教导,难免疏于礼数,各位见谅”
她一脸惊讶道:“谁无父母教养,你说的是季府君吗?”
她可不少父母教养。
只是有人毁了这一切。
她:“那我就当是季夫人为后续铺垫,提前给各位道歉了”,这场女眷家宴本就是季夫人组的局,是她的娘家人来助阵的。
怕什么又没有史官在一边执笔记录载册。
“自家的好女娘自然比外边那些莺莺燕燕的好”
“对啊,像这样不敬长辈的,没规矩的,可会污了季家门楣”
“俞娘子,你说这样的人在哪里。”
“哦,家雀啊,难怪了,比不上外面的夜莺,燕子也正常,自己要自比雀鸟,还要拉踩旁人,高衬自己,你说的这样的人得是不是就坐在面前。”
好面子的人是斗不过死皮懒脸还有文化功底的,关键拿她没招,无把柄,“一眼看到底的底细往来。”
这不,又开始换一出戏了。
“外甥女温婉娴淑,配上韧之侄儿正好。”
都等着她露出丑恶嘴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哦”
不想多说话,水也喝不得,不能白费口舌。
当初诗会雅集上夸他,压上两分真情实感,自然流露只会更显真诚。
两头开火,她会给自己找场子,从不会白白被人欺凌。
季珩:“仲母说的是,俞娘子于侄儿是仰慕久矣,尤甚爱怜。”
又道:“对了,只这一人,别家的娘子,侄儿可不要”
瞥过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不限于她。
想必在他看来本是手到擒来的事偏要做这么多无用功,既不愿声名狼藉便又不能做到人人称赞。
可这对她是不一样的,一旦以妾室自居只会让自己恶心,她达到目的后可以不做俞霈的时候一走了之。
眼高于顶,目下无尘,这样的人觉得你蠢不会明说,而是藐视一切,轻忽到仿佛本该如此,以致于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迂回曲折的达成目的。
世事无常,上天本就不公,生来就注定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有些时候大到贫穷富贵是,长寿短折也是,小到长幼尊卑,男女有别。
市井小民的“俗气”和高门大户人家的显贵雅韵沾不了边的。
可她们却只能揪着她咬文嚼字挑理。
“对了,趁热打铁还需自身硬,夫人们应当知道这道理。”
等到过了几日收到张娘子邀约单独一聚。
“我也就直说了”,张娘子一来就直奔主题。
她看着她,继续听她怎么说。
张娘子:“总归以你的身份做不了季府君的正室,换别人来做,未必不生异心,不如你我达成共识”
俞霈平静的看着湖面的水波纹,没有什么反应。
张娘子以为有戏,“我只要季府君的正妻之位,不求其他,也自然能接纳你,就算不是我做他的正妻,换做别人未必能容得下你,内宅争斗不是明面上看的简单。”
俞霈神色淡淡,“我做不得主,你猜猜他会不会在意你做她的正妻。”
张娘子以为她在借着季珩的宠爱对她耀武扬威,“你……”
俞霈站起身,“我言尽于此,他如何,你是聪明人不如早做打算。”
张娘子才恍惚明白,季珩的这一出所图为何。
季使君和她家已然捆绑在一起,倘若和季珩结为姻亲,那么就与季使君就捆绑在一起。
……
在丹阳郡,这些小郎君娘子们都格外好些诗茶品茗,隔三差五的来一出小宴,不是诗赋就是琴曲之类。
有一年轻的郎君非要献上一曲《高山》,确实技高,得了不少称赞,有兴致勃勃奏一曲《流水》。
大堂兄温士林在时,京中最炙手可热的当属茂和先生,此人最擅音律、书法,一手绝技,空前绝后,且博闻强识,为大众所追捧。
可她顽劣脾性,于此少有涉猎,就连人名也是从大兄嘴里听了一句,甚至不知这人师出何方,是哪里人,有有哪些大作。
后来让她瞠目咋舌的是,这远近闻名的茂和先生竟是季珩,着实意外。
季四娘子是每回都要拉扯她一下,回回左推又请不接招,也让她摸出来些门路,终于是将她的话拦截退回,“此曲只应雅兴,不为曲作高深,俞娘子盛情难却,不如也奏上一曲。”
“季四娘子这般雅兴,想来是对这曲子很是满意,不如也来评鉴一番,如何?”把话推回去,这些日子来,她如何不知这季四娘子的“文化水准”。
“你……”季四娘子没再拱火。
季珩从郡廨过来,一路宽袖大摆,衣诀翻飞,紫衣玉带,不过只一张隐约可见的面庞就有几分赏心悦目。
可堂下年轻气盛的佳人们在亭榭围坐听曲,也让人心生艳羡。
当是偃旗息鼓,没曾料想还真也有人愿意上去奏一曲《阳春》,亭榭流水,水泛涟漪,有人波光潋滟,曲雅技高。
落在旁人眼里是眉目传情,落在……
一曲毕,瞬时有人赞不绝口,都是些年轻的女娘和小郎君们,谈不上什么避讳,出口的夸赞更是轻易。
“季府君少时闻名遐迩,一手好琴谱更是据说传遍了整个京师大街小巷,果然久闻不如今日一见,高!”
宴散了后,两人回到郡廨,在廊下之时,季珩问:“你觉得如何?”
“自然是好极了”
“我是问你那一个更入得耳?”
听好一顿夸赞,可她对音律一窍不通,甚少关注,拍马屁拍到马蹄上。
季珩说她识不得好坏优劣,讥讽她去牛栏里逛两圈听两声牛叫都要挨个说好。
听出来他想表达什么,不就是诸如“对牛弹琴”一类。
那《阳春》下一曲目的《白雪》也是没有听到。
这里的《高山》《流水》《阳春》《白雪》都指的是战国时楚国的高雅歌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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