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璃的闺房外守满了人。
凌风望着齐清泠,而齐清泠望着赵云阶。一人爱着,一人恨着,一人在惶恐着。
一个十分美貌,然素不相识的姑娘为你挡了一剑,谁能无动于衷?许大姑娘曾令万万人惊慌失措,这万万人之中,曾经没有赵云阶,于不爱重美貌的男子而言,美貌不值一钱,可她却以更山崩地坼般的方式闯入他心间,令他失措,令他不知何以为报。
齐清泠恨道,“赵云阶,你杀了我爹爹,若你还有些自知之明,心中还有羞愧,便去我爹爹的坟前,自裁谢罪。”
赵云阶目光从紧闭着的房门处收回,转向糊涂地恨着的少女,问道,“齐姑娘,若是我死去,你的失怙之痛便会消失,继而会为杀父仇人的死去而感到痛快,然否?”
活着的人会死去,却从未有已死之人复活过来。世上若真有阴间人和阳间人的买卖,死一人,可活一人,恐怕最精明算计的人也算不出何人真该死,又有何人真该以另一个的死去而活。
赵云阶无罪,可齐清泠执拗地需要他死,仿佛这个人的死可以让有些事变得不一样,可她分明知道,他的死,百无一用,谁死了也不会让少女的痛消失。纵然向外看去,有许多的春和景明,有许多的人在欢乐着,可这一切的欢乐嫁接不到少女的心中,无法让她的悲痛骤然间生出一朵好看的小红花儿来。
此刻的齐清泠在恨意的浸染下变得面目丑陋,她道,“我的痛不会消失,可至少你也痛了,你们都痛了。”
多娇纵的孩子呐,她一人哭,便让所有人一同哭。
赵云阶问道,”齐姑娘,你深爱着你的父亲,你可知你父亲想要什么吗?”
齐清泠也许知道,然而她无法做到。
“我的爹爹期盼我万事如意,长寿开怀。我若不开心,他也不开心。若爹爹还在,我愿意一辈子开心着,不开心也强颜开心着,只愿爹爹开心。可爹爹不在了,事与愿违是最恒常的命运,我是最无能为力的凡人,定不了任何人的生与死,亦管束不住自己的心,赵云阶,你说的再多,也开解不了一个凡人的心,可若是你愿意去死,愿意去九泉之下陪我爹爹,他会开心的。”
浮云似白衣,斯须如苍狗。齐清泠这副不可理喻的样子,是她变了?还是她原本就这样可憎?
凌风低声道,“清泠,赵云阶是被那妇人下了蛊,你的杀父仇人,不是他。”
齐清泠猛然转头,急切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被迫的,可杀人的是他,一剑割下我父亲头颅的是他,他有罪,罪不可恕!”
眼睁睁地看到了那一幕,她会铭记终生,恨他终生。
赵云阶平静地告诉她,“可是齐姑娘,我不能去死。我有师傅,我师傅也盼望着他的弟子好好活,我得活着,奉养我师傅终老。世上有舍生取义的豪杰,亦有舍生取义的胆小鬼,人生一世,山高水长,胆小鬼不愿活了,便用豪杰的名义去死,自私怯懦地逃避着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可是齐姑娘,我无法成为那样的胆小鬼。你父亲的死,追根溯源并非是因我之故,我被裹挟其中,成为最后的一环,你恨我也是情理之中。我知齐姑娘心中郁结,可杀了我,并不会让你的心里生出太阳,你又何必自苦如此。”
那么,怎么做才能让少女的心底生出太阳,让那太阳一日日地升得越来越高,挂在心头,再不落下?
北雪晴匆匆而来,使唤随从捧着些灵芝山参之类的珍稀药材交到了常伯手中,道了歉意,便不再言语,坐在庭院中,与众人静等闺房内的消息。
而齐清泠见母亲不再用柔软慈爱的话宠溺着她,似乎更委屈难过,眼眶中的泪珠盈盈欲滴落,丹唇翕张,缄口不言。
约一刻钟后,门开了,许契和姜怀玉缓缓而出。
北雪晴上前,忧心忡忡,问道,“许城主,令爱的伤势稳住了吗?”
许契敛着眉,心疼溢于言表,“已无大碍。只是受了这一剑,她得多疼呐。往后将养这些日子,她又得多难熬呐。”
姜怀玉宽慰道,“城主不必忧虑,莲生丹的其中一项妙处就在于阿璃不会再感知到一切筋骨皮肉之疼痛。七日回春散恰如其名,不论多重的外伤,敷上它,七日便可让伤口愈合如初。”
许契了然,朝齐清泠望去一眼,又朝北雪晴道,“从来清官也难断那家务事。孩子之间的纠缠,就任他们自己去理罢。璃儿遭了这一难,是她自己的选择,至于北家主如何教女,那又是您自己的家事了,许某不便多言,只一句不得不讲,今日之事,没有第二次。望夫人体谅。”
凌风将北雪晴和齐清泠母女二人送至马车处后,又去而复返,将转魄剑递给姜怀玉后,道,“姜姑娘,这柄剑就托您转交给宋瓷前辈了,它跟着我这些年,也被辱没了这些年。若重回宋前辈手中,它必能再次大放异彩。”
姜怀玉没有推辞,她亦不是这柄剑的主人,没有资格决定它的去留,便道,“凌风,你会重新找到自己的那把剑的,只属于你的故事,只属于你的剑。”
凌风唇角的笑意未达眼底,道,“若有一日能亲见宋前辈,必当拜谢她的启蒙之恩,只是我并无什么高洁煌煌的志向,恐怕要让姜姑娘失望了。”
姜怀玉生了对远山眉,笑起来的时候开阔疏朗,比寻常之时,多了些英气,少女笑道,“你说我会失望,可未来这种飘渺无稽的东西,即便古灵山巫族自负天命,有时也会断错。虽说要立志,立志成为什么样的人大概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可大志未必能成就,小志也未必不会柳暗花明,守护好一人并不比守护好天下人容易,在我看来,做你想做的事情,能做好了,就足以无愧立足在这天地里。”
少女的师傅愿意拿起剑的时候,她便拿起剑,在秋水城中,在天下的任何城池里,为一朵芍药花儿,为一阵东风,为一场夜雨,为大醉酩酊,为得意的人,为失意的人,只要那一刻有了拔剑而起舞的渴望,她便拿起剑。
而当少女的师傅不愿再拿起剑,不愿再观寰宇之大,只愿得一人心之时,她便放下剑,只处一隅,只为一人。
姜怀玉愿意救人,她便去救人。少女也曾处在生死一线,她学着如何救旁人,也在学着如何救自己。可若有一日她不愿再救人,也不愿再救自己了,也无甚可惜。
师傅在走她的路,少女也在走自己的路。大道无情,却也最宽容,大道没有责令每一个生命都要有一个尽善尽美的结局,允许歧途,允许错误,允许任何一人活得自暴自弃,也不再将他拽上明堂,活成个七贵五侯,风风光光。
姜怀玉曾思索过一个问题,若她执意救一个必死之人,执意更改一个人的天生秉性,又会如何呢?
那时师傅告诉她,
“你若执意为之,便已在无形中辗转了因果,承担了那个人本该承担的宿命,小玉儿,莫非你要做个崇高的殉道者?”
她会吗?少女扪心自问,然而她的心,苍茫迷蒙,她找不到冥冥之中的钟磬,敲出那一声与天道真意的共鸣。
北雪晴让齐清泠跪在了她父亲的灵位前,痛心问道,“泠儿,杀父之仇,你定要报吗?”
齐清泠决然道,“我一定会,即使我的爹爹罪有应得,但杀父之仇,我一定要报。”
北雪晴道,“即使你会造出新一轮的仇怨,最终落得和你父亲一样的下场,也在所不惜?”
“可他们也杀了人,为什么爹爹落得横死,为他的罪付出了代价,他们却不用?”少女愤慨,心绪难平。
北雪晴不知如何回答,杀人偿命,最公平的,令人无法辩驳的议题,她叹道,“泠儿,这世上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个世界,很模糊。有些看着错了,再往前走,竟然也好得离谱。有些以为是对的,回头看却是大错特错。
齐清泠那一刻按捺不住心底凶猛横行的思念,她的克制自持,抵不过一个女儿对母亲天然的孺慕,少女终于喊出了一句,
“娘亲。”
北雪晴眼中弥漫出一层泪光,有一瞬间的惊喜掠过,更多的,是自责与疼爱。她弯下身紧紧抱住了她的孩子,而齐清泠霎时落了泪,泪水止不住地流,从轻声的呜咽逐渐变为凄唳的嚎啕。
少女泣诉道,“娘亲,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心里好难过,可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娘亲,我要怎么办?”
已是子夜,三更时分,寒风呼啸,枝叶飘摇,无边的绿意中,存在着渊博不灭的生机,故而,那枝叶瞧着似要零落成泥碾作尘了,却总是不离枝头。
大树又如何忍心放手呢?它孕育的孩子,如此轻微,如此脆弱。
北雪晴看似洒脱,却做出了一个最不洒脱的决定。
齐清泠服下了乐忘丹。此丹以紫萱为药引,服之可忘忧,忘情。少女将不再知情之滋味,将一直欢乐着。
北雪晴自忖,齐清泠的外祖父在世之时曾言,若解乐忘丹,唯有服食下第二株紫萱草,然而神农之境,已再无紫萱。
如此,妇人才稍稍心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