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毫厘之差,生死之间,卢云英百骸皆僵住了,焉敢行止半分。

姜怀玉疾步走进厢房,望见赵云阶那一瞬间,险些喜极而泣,少年却淡淡地笑了,少年竟笑了,他从不曾这般笑过,亲切,和蔼,令姜怀玉意欲在她的小册子上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日,何地,何故,师兄笑。

赵云阶虚弱道,“师妹,你初次离开秋水城,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害怕吗?”

姜怀玉靠近床榻,屈膝蹲身,仰视着床榻上的少年,笑道,“不怕,师兄,我不怕。师傅总念叨我是个脆弱的小儿,可谁幼时又不脆弱呢,一路跌跌撞撞,慢慢地长大了,也就坚韧了,强大了,师兄,我已不是幼时需要人陪,需要人照顾着才能活下来的孩子了,今日我甚至可以照顾着师兄呢,将来,我也会护着师傅,护着山庄。”

无人不爱百花齐放时,美不胜收,每一朵,尽是铮铮佼佼的模样,与它旁边的那朵,各自灼灼各自馨香。然少女更爱菊,她听闻文人有佩物以自观的传统,《观行》篇中有记载,若性急,则佩韦以自缓;若性缓,则佩弦以自急。兴之所至下,姜怀玉也曾折过两支放进青釉瓜棱瓶中,瞧着雅致极了。

少女心底亦生出渴望,若有菊之心骨,不轻易零落,不惧摧折,抵御着风霜寒潮,而少女的家,永永远远地,在少女身后,待她一回顾,众人皆眼笑眉舒,而少女的心,得以平静,安定,便是人间最难得的时节。

明月山庄的欧阳庄主曾令众弟子各言尔志。

一弟子答曰,“愿为剑客,周游于天地。”

一弟子答曰,“愿为儒商,为生民筹算。”

赵云阶时年十又有二,答曰,“愿在师傅左右,奉养师傅终老。”

欧阳庄主唯这一个亲传弟子,却无甚大志。而姜怀玉时龄九岁,对太多事都懵懂,不答反问道,“师伯,你知道我会在哪一年死掉吗?”

欧阳庄主不慎咳了一下,握拳掩口,道,“小怀玉,世上无人可知将来,我不知我自己何时会死去,更不知你何时会死去,但是师伯知道,小怀玉会活得很长久,比师伯更长久。”

九岁小人儿又问,“那师伯,你会不死吗?”

欧阳庄主颇有些怅惘,念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小人儿似乎想了一想,又笑了一笑,道,“师伯,那我的愿望是,希望师伯长久地活着,活得比我更长久。”

故而,少女离了一座城,来到了另一座城。姜怀玉长大后才知大人惯爱扯谎。古灵山巫族可知将来之事,可知她将来几时死,阎王落笔是生死簿,纵使命运千奇百怪,千回百转,遽然而止之时,任谁千虑百密,也防备不及。

姜怀玉盯着少年的心口处,她似乎透过衣衫和皮骨,看到了一只通体漆黑的蜘蛛,那蜘蛛凝出细丝,结成网,团团地缚住了少年的心,令姜怀玉再也瞧不见。她望向素衣少年,眼底是惊慌和不解,赵云阶似知道她想问些什么,道,“那妇人曾告诉我,这蛊虫专钻男子耳窍,附于心间,蛊主以独特的曲调为令,可操纵中术之人的意志。师妹,我从前觉得,若要决定取一个人的性命,事先必要考虑,即便不是一月,半月也可,毕竟是沉甸甸的一条性命,而人的主张态度,总是反复无常,今日是,次日非,后日又是,故而觉得怎可因一日之计而妄断生灵?可中蛊后我才知,一条性命,原来竟是一句无心之言的分量。师妹,我顺从了一个恶人的指令,而非以我心底的意志,取了一个恶人的性命,我是对是错?”

少年此刻,也许并不是在问他的同门师妹。屋外,月明,风袅,所有不同于少年的生命,它们在古时亦如今时一般静笃无为吗?或是承载了亘古的岁月,才令它们有了今时这般庞大的意象?赵云阶心底觉得,也许要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少年已垂垂老矣,月光一如既往地照着那时的少年人,也还一视同仁地兼爱着老去了的他,待到那时,少年的心才能如明月一般清明。

许璃倚在门口,闻得蛊虫之说,转身,朝卢云英怒道,“毒妇,解了这蛊,暂且饶你不死。”

卢云英却道,“下蛊之人怎会有解蛊之法?下蛊之人只盼那蛊奇绝,妙绝,令中术人再无转机。”

凌风仍剑指妇人,淡道,“既如此,便是无用之人了。你在人世间频烦寻乐,可史册观遍,便知天底下实无那许多的新鲜事,一切皆是循环往复的重蹈覆辙,你定也厌倦了,既如此,我便送你去瞧一瞧异世之态。”

飞芒闪过,卢云英惊惧慌张之下,已兼顾不得,断尾求生般急道,“慢着!”

剑锋停下,似在观望妇人有何游说之辞。

卢云英从怀中掏出一张泥金帖,尺寸约掌中可握,无一字,画青绿山水,连绵蜿蜒的山岭之上,惟有一峰,岿然横绝,似明月悬空,令人可望不可即。

神农帖,竟也落入此人之手。

许璃忿忿然,莫非凡是这妇人所觊觎之物,都免不了受那被她侵掠偷窃之难?莫非凡是无耻宵小所欲之瑰宝,无耻宵小终将攫取到?

卢云英道,“我解不了这蛊,但世间种种俱逃不了相生相克之理,蜘蛛蛊的死穴,就在神农山上。寻常的蜂类已奈何不了它,然而稚蜂,乃神农以秘法所养,克这蜘蛛蛊,绰绰有余了。”

许璃接过神农帖,摩挲了一会儿,几息后,摊开手掌,朝卢云英举去。

妇人不解。

许璃道,“玉笛。”

妇人怒,道,“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已将神农帖奉上,你却不知止,不知足地又要旁的,怎么,若是给了你红玉笛,你再求其他,然而彼时我已身无长物,你们便一剑将我杀了?事情若做得太过分了,就会适得其反,你们该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许璃笑了,觉得可笑,圣人之言许是天底下最大用之物,心怀叵测之人尤擅此道。

“你偷去的东西,主人家要拿回来,你却强词夺理,混淆黑白。我也不与你论这些虚的了,今日既已掐住了你的命门,还与不还已不由你了。既也红口白牙地吐出了这么一段,想必也辨得清形势,你若再耍花招,激怒了人,自然活不了。若是乖乖还回玉笛,诚如你所言,彼时你身无长物,你的性命,于我们,又何足道哉呢。”

姜怀玉、赵云阶、许璃及凌风四人随着沸腾的香客朝山下走。几人正商议着,姜怀玉与师兄回长安居,许璃将玉笛归还师老处,而凌风心底感怀,有此一程,恩消,缘断,往后诸事,恐再无交集。

天下熙攘皆为利,交易公平,便无愧彼此,怎料曲终人散时,却生出了些朋友之间的情谊。

凌风沉浸在纷繁的念头里,在那顷刻之间,竟忽视了他心心念念的,不论何时何地,总在他眼中住着的姑娘,已悄无声息来到众人身后。

三寸寒光直朝赵云阶心口而去,不留余地,太近了,仿佛是接踵之距,许璃不假思索挡在赵云阶身前之时,她又在想什么呢?

“我只怕你是因我而死,那我罪过岂非大了?我可不敢承受。”意识昏昏沉沉,似乎有人在问为何,少女如斯答道。

齐清泠惊诧不已,众人俱是如此神态,谁人也意料不到,竟是许璃,舍身而出。

明月山庄之内,除了不知究竟的不死药,仍有四枚莲生丹。其中两枚,一枚是有人来求,便大方地送出去了;另一枚则是被酆都的美人计诓骗去了,第三枚被欧阳庄主服下,维系着肺腑和心脉,姜怀玉手中这一枚,是最后一枚。师傅那时讲,

“玉儿,这颗莲生丹,师傅希望它可以永远放在你的百宝袋里,若有朝一日,需要用掉它了,师傅也私心地希望,它会用在你的身上。”

姜怀玉今日,将它用在了许璃身上。

女子思君之时,曾有诗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然而女子之间相会的喜悦,又怎会输给男女相悦之欢呢。她们在彼此眼中明亮若太阳,在彼此最气馁之时带来天光,姜怀玉彼时未有思念的君子,却亦有此心,

阿璃,得遇你燦爛若斯,我心底怎能不欢喜。

在她幼时,师傅问她,

“小玉儿,你愿意学剑吗?师傅的剑术,可是天下无双的好剑术。”

小小的人儿问道,

“师傅,我只能学剑吗?”

师傅答道,“自然不是。立足之本,何止剑术。”

小小的人儿又问道,“那师傅,我为何要学呢?大师兄前日领着一众师弟师妹们在秋水城的市井中游乐许久,织女所织,宛若天衣,厨娘使起刀来,竟不弱于截断江流的刀客,天下百工,各从事其所善。师傅,我若学成了,将来也会和市井里的织女厨娘一样,那样热烈地过活一辈子吗?”

师傅问道,“小玉儿,你原是羡慕那样的日子吗?你不渴望扬名天下,万众瞩目的荣耀吗?”

小小的玉儿笑得眉眼弯弯,道,“师傅,我可以看到大家的心哦,他们需要的,只是无垠星河中其中一颗小星星罢了,很少人想要的才是众星拱月的那个月亮。”

师傅那时的目光,似在告诉年幼的孩子,即使是眇小的星星,有求皆苦。

然而那时她一无所知,只道,“师傅,您可以教我如何救人吗?只要能救人性命的,我都愿意学。”

明月山庄有处藏书之所,曰“芸台”,有处药庐,曰“长生”,少女将芸台的书翻来覆去地读,跟着药庐里的怪师傅琢磨炼药草,从低矮的小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长大,长得娉婷美好。

姜怀玉无比庆幸,她长大了,长成了她幼时便期望变成的模样,可以救很多人的性命,包括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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