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转道,过朱雀桥,经长安居,到青鸟巷。
前方有一人长身而立,似是料到今日有贵客,已静候多时。
姜怀玉遥看那书生,白衣儒巾,俊逸绰约,浑身皆是仙气儿。
仙气飘逸的人儿缓缓朝少女们走来,他右手负在背,左手摇羽扇,笑意浅淡,离得近了,姜怀玉观其面目,眉尖渐渐皱了起来,心底生起莫名的惧意。
这人,竟辨不出是仙,是鬼。
那书生缓缓而道,“仪昨晚做了个春梦,梦中似见高唐神女,华晔温莹,绣衣袿裳。又似见幽篁山鬼,乘赤豹,从文狸,车辛夷,结桂旗。今日邂逅相遇佳人,可见梦境从不无的放矢。”
许璃心底唾他,分明是早有预料,却胡诌瞎扯一通,九曲十八弯,装模作样。少女唇角的笑意十二分虚伪,道,“闻君卓尔高远,小女倾慕已久,近日我与友人有惑难解,未知公子可否为小女答疑?”
书生道,“仪竟不知,心比天高的许二姑娘,亦会倾心爱慕某一人?”
许璃唇角的笑弧未变分毫,反问道,“公子自比谪仙人,竟不信世间女子独爱无暇宝玉,厌恶沙砾顽石?”
贾仪,即是白衣书生,笑意淡了些,几近于无,道,“许二姑娘既来寻我,金银财色,皆已备妥了?”
许璃眉目间似有妩媚之意,道,“公子重财色,便识何为无价之宝,莫非公子认为,有小女一人,抵不得百两金银,九流的美人儿一双,和一柄破铜烂铁?”
贾仪大笑,笑声中有不散的鬼魅意,令姜怀玉浑身发麻。
由来白衣衬良臣,谁忆酆都无常鬼。贾仪惆怅道,“姑娘聪慧,料定不苦城内,无人敢触许家的霉头。仪可允姑娘之请,恰如姑娘所言,有一美若斯,足矣。”
言罢,从广袖中夹出一纸花笺递给许璃,而后翩然归去。
四寸长的花笺宣纸上仅有六字,极灵秀的簪花小楷,像是女子所书。
卢与赵,紫金观。
姜怀玉忧心此人城府深隐难测,恐有后变,遂与许璃道,“阿璃,这书生的话似只透了一半,隐有言外之意。你近日多留心些,君子可争,小人不可争,实不知那些人暗地里算计着谁,狡诈如狐,阴冷似蛇,鬼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
许璃胆量却大,道,“世间若论衡,善人占一半,恶人占一半,防是防不过来的,也忒累了些,隐害最难防,世人会天然防备你所憎恶的人,但祸事有时偏偏来自你所爱的,从不设防的人。不过也不打紧,魑魅魍魉即使藏进弱水之渊,也终有浮出水面的那日,明面上的敌人又有何惧,艰难险阻从不停歇,谁又真的会皓首一隅,不想那山外之山?阿玉,我们呢,该寻人寻人,寻完人后,我带你去看琉璃佛塔,折子戏,夜间的打铁花。恐今朝雨,又恐明朝雪,岂非哪一日都出不了门了。若真有晦气寻上门来,添了一段波折,也不怕,安逸久了便不知安逸的好处,必得分开些时日,远离些时日,重新回来了,才更觉弥足珍贵。”
紫金观,是城外一处道观,终年香火不断,人流不息。
姜怀玉以银针刺指,不多时,便有一只粉蝶儿盈盈地落在少女指尖,令许璃惊奇不已。
“阿玉,你莫非吃过什么灵丹妙药?上回是解毒,今次是引蝶,下回呢,你的血,可还有其他妙用?”
姜怀玉玩笑道,“孙大圣七十二变神通广大,我渺如微尘,大概只有七八项用处,灵丹妙药也曾吃过几颗,然而我的血,从幼时便有奇异之处,应是源自父母血脉,而非后天变化。”
许璃瞳孔中似有流光闪过,却未再说些什么,只点了点头。
而后见姜怀玉将一枚香丸球在蝴蝶上空环绕了一圈,并解释道,“降真香,传闻烧之引鹤降,上通神灵,下驱秽浊。不过我并非道家中人,明月山庄弟子皆配此香,也仅仅图个安神定气罢了。万物皆有灵性,皆可与人为善。上古之战中,熊、罴、貔、貅,若云合雾集,甘为驱使。物各有所宜,单论嗅觉,蝶族可胜过人类百倍,有它引路,不出一刻便能寻到师兄所在了。”
二人尾随那蝶儿,小小的一只山黄蝶栩栩然飞在半空中,穿过重重殿宇,终了,栖息在了一处闹中取静的院落。院内生长着一棵银杏树,有参天貌,黄金叶缀在苍虬枝上,古意盎然,树根约三五人方可合抱,多半是千年之龄的古树。
姜怀玉守在墙角处,许璃则轻点脚尖,一跃朝墙内飞去了。
许璃顾盼四周,见蝶儿落在一处海棠纹窗棂上,便朝那处厢房走去。杏叶满庭院,瞧上一眼,五蕴炽盛的躁动之心似乎一瞬化为清净无为的道心,令人安宁又宁静。然少女今日着一身渥赭色衣裙,她破门而入的那刻,赵云阶抬眸,仿佛漫天的道意皆散去,唯有那一袭渥赭,张扬无比,令他不忍再瞧。
卢云英正坐在门口一丈之远的香柏木圆桌上,痴痴望着赵云阶,自她掳了他来,他便始终缄默,有礼,从不与她多说一字,令妇人一筹莫展,嗟叹连连。
妇人自感徒劳,君心同石心,何曾由过人。可当她觑到笃厚的少年眼底竟也生出流光溢彩,而非终日的古井,不起波澜,妇人蓦地愤怒起来,“原来君心不是石心,君心只照明月,不照我这年老色衰之人呢。君生我已老,赵郎,倘若你也与我一般老,你猜这美人儿会正眼瞧你一眼吗?”
卢云英甚少对人仁慈,她对赵云阶,耐心已尽,杀心已起。
许璃望见赵云阶的第一眼,心底想的是,这人果然不好看。她爱儿郎俊俏,眉清目秀,有风云之意最好。
然而赵云阶,更像严肃庄敬的士大夫,令人敬而远之。
许璃着实不解,直问道,“毒妇,你竟偏爱他这少年老成模样?”
卢云英笑得媚,笑得娆,道,“秦楼楚馆内庸脂俗粉倒多,春山来就我,又有什么意趣呢,动了春心的佛子,堕坠九幽的圣人,才最令人着迷呢。”
言罢,神情忽地暴戾,寒意森森,道,“但若佛心不是因我而动,此人此心,毋宁不动得好。”
卢云英取出了长匣内的红玉笛,动作万分怜惜。
许璃忿道,“果真是你这毒妇偷了师老的家,心肠歹毒,强人所难,鸡鸣狗盗,卑劣无耻,你这毒妇竟半点羞耻心都没有的吗?”
少女慷慨激昂,愈发觉得毒妇的恶行罄竹难书,只恨言语不够犀利,不够将心中怒意尽数化为刀刃,戳在这毒妇的心口,令她扪心自问,为何光明正大的人不做,偏偏要做那不修道德的兽,做那阴鸷无常的鬼?
妇人无所谓地笑,道,“人性原本就是贪婪的,自私的,任何人离近了看,都是半人半鬼的模样,世人谁不羡慕我这般自私自利之人?他们虚伪自恃,觉得穿着文明的衣裳,便当真和深山里的走兽不一样了?笑话,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人作出的荒唐事儿,畜生可自愧不如。那老顽固既造出如此珍宝,却又让它不见天日,若非与我在这世间见识一番,岂非要随着行将就木之人葬入棺材,再不复出?”
人,与兽,与鬼,当真并无不同吗?这一问,少女并未深思,她只是盯着红玉笛,这般的夺人心魄,仿佛女子的嫁衣。
当真糟蹋了。
许璃瞬间竟认同了姜伯夷,诚然,不如毁去。若红玉随主,变得可怖,再不可爱,令人厌嫌,不如此时毁去。
二人几乎是同时动的手,一人单手握笛,朝前戳去;一人则以彩绫破空,立在原地。赵云阶着素白的衣裳,那颜色有些朴素,不甚光鲜华丽。他在床边打坐,女子之间打得难舍难分,然他动不了,妇人对他使了蛊,她曾以这蛊,迫使他,杀过一个人。
秋水城外的女子,缘何皆是执迷不悟,冥顽不灵的性子?齐家那闺阁女,卢家这疯毒妇,令他险些要忘记,明月山庄内,那些聪慧娴静的师妹们,师叔师伯们,那些烂漫的笑意,不该才是世间女子最该有的姿态吗?
姜怀玉等来了凌风,在青鸟巷之时,她便传了信到齐家,二人破门闯进院落,许璃已与卢云英交手数十回合,却难分上下,院中银杏叶因着二人的打斗宛如化作遮蔽天幕的蝴蝶帷帐,那一片片的,漫天翩飞。
凌风抱剑在怀中,淡道,“从前总以为许二姑娘是个花架子,今日一见,竟也有这么一身流风回雪的功夫,飘逸却凌厉,是吃过苦头的。”
本是朝着姜怀玉诉一诉,许璃的耳朵却灵,高声道,“你来此处若只为旁观,倒不如回去守着你的齐姑娘,痴心不长明,齐姑娘若觉得你心意已淡,你所作所为,全付诸东流,功败垂成,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凌风摇摇头,复又叹了口气,而后运掌将转魄剑从剑鞘震出,持剑掠空而去,只两三个踏步,剑尖便抵在妇人面门,令卢云英霎时变色,惊恐万状。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