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凌风忽又想起姜伯夷,想起不苦城为何名为“不苦”,天底下的人皆有他的来处,各有各自的归宿。文人立在庙堂,谏君安民;恶人去往酆都,兴风作浪。文人未必寿终正寝,天灾不绝,**难防;恶人也许老而不死,大难来袭,舍义就生,坦坦荡荡。

世上除却文人和恶人,凡人最多。天下太平之时,凡人作壁上观,一亩三分地里,已令他自顾不暇。为善,为恶,都太奢侈了。

凡人是脆弱的,昂藏七尺,痛哭流涕长太息,只为五斗米。后宅女子,四围高墙,不论往何处走,都得碰壁。文人铁骨,不愿忍耐;恶人报复,不耻忍耐。凡人最忍耐,夏花过了,可待冬雪。今朝凌辱,可伏十年。凡人最苦,世上好处多被天之骄子占,千钟美禄享不得,残存的利益也被恶人夺。凡人行走在逼仄的阳关大道上,喘息有时,遑论怒而飞。

不苦城,是凡人的不苦城。神农之境的人走下山来,建广厦万万数,庇凡人若林荫。

凌风问道,“听闻姜姑娘来自秋水城,我年幼之时四海为家,也曾路过那里,待过半年。我后来使剑,皆因当初在那座城中拾得了一把弃剑和一本剑谱的缘故。本只当是命中的奇遇,后来见识多了,方知那把弃剑的主人当时心境何等绝望。姜姑娘既出身明月山庄,可认识宋瓷前辈?”

姜怀玉心口处重重一跳,复问道,“你使的剑,是宋瓷前辈遗弃的那把?”

凌风颔首。

姜怀玉忆起宋长老,便是师傅的师傅。宋长老爱瓷,已近癖,徒儿的名字亦不离它。却在她的面前,叹了那么一句,

“阿玉,我不该为你师傅取了那么个名字,瓷,多易碎的东西呐。”

少女竟一瞬念起许璃,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却又转瞬觉得自己荒唐了,阿璃的性子,和师傅的性子,大不相同。

二人已至长安居阶前。

姜怀玉唇角略抿了一下,笑道,“凌风,改日若是有闲暇,你可否配了剑,让我一观?”

青衫少年回道,“自然。我也盼望有朝一日,弃剑重归旧主。”

姜怀玉回到木兰苑,支开窗,樱桃花下,黄叶翩翩。少女坐在菱花镜前,支颐望月。嘈杂声似乎很近,却又觉得遥远,远在天边。一片静谧下,思绪奇妙飞扬,遐想无缘无故。

姜怀玉萦思,世人常言盼望二字,是否心底明白他们所求只是转瞬即逝的圆满?望,为月满之名,是最圆满的月相。

那明月,圆那一瞬,却缺好久了啊,师傅。

夜深花睡,少女亦沉沉睡去。

城主府处却惊闹不止。

姜伯夷自觉他已大好,不虞安枕之时,毒性如潮汐卷迴,令少年郎霎时白头。

许契察觉静阁异动,顾不得如往常缓步而行,急切地踏空而去。待见到榻上人额间汗丝丝密密,唇色如纸,黑发皆白,大惊失色。

姜伯夷苍白无力地笑道,“世叔,您莫急,伤情反复也是有的,世上哪来那么多一锤定音的事儿。”

许城主叹息,年轻人总是顾前不顾后,顾左不顾右。周全谨慎的道理,不栽七八个跟头,是从不透彻,从不深刻地记下的。

“你的骨格如何,我心底清楚,寻常的毒怎会令你失态至此?那未央丸恐怕来历不凡。齐万金之死,还是悬案。山雨欲来风满楼呐。”

姜伯夷笑意不减,更添了些桀骜,道,“无妨,既不愿相安无事地活了,便都拖了去,埋作花泥。神农堂的花草,我瞧着长势都萎靡了。世叔你安坐高堂,收拾这些人,小辈们足趁手了。”

许契知他在顽笑,神农之境的花草,食素,从不染生人。老城主慈爱纯然,笑道,“无论如何,你得回趟家了,回了家自然就好了,又何必在这儿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伯夷,你即将行冠礼,长辈们送再贵重的礼,你也只入眼不入心。世叔便送你四字,望你有朝一日明白这四字的分量。”

许契使了四人抬轿,姜伯夷在漆黑一片的轿中调息打坐,不动如山。轿子极稳当,朝神农之境而去。

许璃晨起去往静阁,空无一人,问过才知姜伯夷已归家,少女乐不可支,从妆奁内挑了支点翠珊瑚簪,那簪子是兄长所赠,贺她及笄。许璃素日只将它藏于妆奁内,今日难得簪一回,愈加光彩焕发,容光夺人。

古柳巷师老,已七十高龄。老前辈曾造琴,名曰“鹿鸣”,为平生最得意之作。鹿鸣之主,名为张弛。四年前诸次山有一战,是时,酆都山悬鱼令出,一枚灵蛇胆,一条人命。有心之人,以灵蛇胆换悬鱼令,酆都山便替你解决一条人命。一时之间,天下尽是捕蛇人。张弛彼时仍是渔樵耕读的游侠,不忍生灵尽灭,一人操琴,竟可驱策山中灵蛇,生生地逼退了千余人。

自此,人与琴,俱天下闻名,相得益彰。不知是鹿鸣琴造就了主人,亦或是张弛风采本自佼佼不凡,名声传得愈久,愈远,凡人传成了仙人,师老的琴,亦传得神乎其神。

年少而名成,木秀于林。萧瑟平生,暮年而名动,也算幸事。

姜怀玉和许璃来到古柳巷第二家,两扇大门深闭,瞧着要拒人千里之外。许璃叩动四神纹青铜辅首门环,片刻后,童子开门,探头道,“我家主人已闭关,不见客了。诸位不论是求何物,若是诚心,烦请一年后再来。若是主人仍在闭关,烦请一年后再来。主人交代,若有三顾之人,不可令人败兴而返,库房的小物,诸君可随意挑拣一件,归途中,略作赏玩,也与春光同好了。”

少女面面相觑,俄而俱失笑。许璃弯身调笑道,“小童子,你这番话念得,不,讲得很是明白了。只是你是否该先问明来意呢?登门众人中也不全是求宝之人,你这一组乱拳,岂非句句无用。”

童子略羞臊,搔头道,“每日叩门之人实在多,我不耐烦逐一回答,确实失了敬重。姑娘之言,令小子惭愧,今后必端正,不使主人家蒙尘。”

言罢,又问道,“二位既非求宝,又是为何而来呢?”

姜怀玉细说道,“我二人欲寻一妇人,她惯使笛,前些日她与人争执,失了玉笛,定然会寻一支新的。不苦城中,师老最盛名,她大概不会舍近求远,故而前来,请小童子略回忆一遍,是否有可疑的人,那妇人生得艳,颇为与众不同,若她来过,必不会杳无痕迹。”

童子却问,“何谓生得艳?”

姜怀玉一时语塞,许璃抑不住,露齿而笑,道,“艳色,便是惑人之色,迷人之色。见了她,会失魂落魄,你可有一见便失魂落魄的人吗?”

童子低头,却又瞟了一眼许璃,若说艳绝,眼前这位不正是吗?

姜怀玉忍俊不禁,许璃无奈道,“是一妇人。小童子,你瞧我打扮,可是妇人吗?”

自然不是,前视之,发髻若垂云,天然去雕饰,只鬓边一支点翠珊瑚簪,后视之,长发将及膝,只绑了根青金石色的发带,随意曳动。

童子琢磨,并无此人。倒是有一件怪事,不知是否与她二人所寻妇人相关。他斟酌片刻,踌躇道,“前日我清点库房,有一支玉笛竟被盗贼窃去了。可恨那贼人竟是行家,库中玉笛不止那个,白玉,青玉,碧玉,无所不有,她却挑出了唯一一支和田红玉笛。那料子极罕见,主人在此四十余年,也只得了那一块儿,那可是红玉笛呐,古往今来细数,恐怕也唯这一支了,竟落到行事如此卑劣之人的手中!”

姜怀玉本就钟爱玉石之物,听罢,痛心疾首,红玉笛多稀罕呢,帝王将相,尚且如繁星,然而你抬眼,世间唯有一轮月,名山大川遍布江山,第一峰从无两座。

许璃问道,“失窃了如此珍宝,城主府竟毫不作为吗?”

童子道,“主人生性喜静,家中人少,无主事之人,并未向城主禀明。”

二人离了古柳巷,城中有一书生,尤贪财,尤好色,却对天下密事,百家中人,皆了若指掌,有问必答。若求他的消息,须奉上金饼百两,银铤百两,美人一双,另加一柄宝剑。

时人不解,“金银与美人,财色也罢,宝剑意何?”

白羽扇摇,环佩叮当,卷帘人道,“宝剑自古赠英雄,何谓英雄?扶倾,济困,劫富,免灾。我所为,行尽忠肝义胆,区区破铜烂铁,如何要不起?”

世人口口相传的百晓生,便是如此。

许璃啐了口唾沫,怼道,“如今这世道当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这样的人竟也敢提英雄二字?”

又朝一侧的少女言道,“阿玉,今日我便与你仗势欺人一回。金满箱,银满箱,全不如我许璃的‘许’字好使。”

姜怀玉忆起师傅曾言,

“小玉儿,书生多迂腐,我辈性情中人,率性奔走,莫学了秀才,忘了人情。”

怎么这个百晓书生,却不师孔孟,离经叛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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