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外的小土坡上,程始均神色凝重地看着离开别院的马车:“果然与监察司有关!小丙,柳娘子找到了吗?”
钱小丙:“在西侧厢房里,沙棠姑娘进去与她说了一些话,但是我听不清楚!后来婢女侍卫都进去了,她也出来了!”
程始均疑惑着,柳娘子与沙棠是何关系?他问钱小丙:“一共多少有个乳娘和孩子,数清楚了吗?”
“十三个乳娘,十八个孩子!”
程始均眉头紧蹙:“怎么会跟当年父亲的案子如此之像!巧合吗?”
“程文书,我们现在当如何?回去禀报大人吗?”钱小丙正说着,发现沙棠也上来土坡,轻声说:“怎么办?陪她演吗?”
“她演,我们亦演!”
他看沙棠神色凝重,还有些不甘:“沙棠姑娘这妖邪没找到?”
她瞥了他一眼:“没找到!”
“不在厢房里?”程始均疑问道。
“竹林里有贼人的踪迹吗?”沙棠反问。
“也没有!”程始均可惜道。
钱小丙打断他们二人:“快走吧!被别被监察司的人发现我们了!”
沙棠看着别院,正可惜差一点便问到麟兄的下落,眼下又要再等机会。想起别院里那些人硬逼着乳母喝的药,那味道呛人,且药量极大,弄不好得出人命。要尽快想法子把柳娘子弄出来。
她瞥了一眼走在前头的程始均,嘀咕了一句:“演来演去的,也不嫌累!”他此人虽羸弱,人也狡猾,却实在心细缜密,脑子灵光。救人之事,若得他相助,肯定事半功倍。
三人回到彭泽,程始均与钱小丙找了一家相熟的医馆,给大夫看了药渣:“大夫,请问这都是些什么草药?”
大夫仔细地甄别,得出结论:“都些是上好的补药。”
钱小丙松了口气:“太好了,不是毒药。”
“你们两位是谁在吃这些药啊?”大夫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颇为疑惑问道。
“这些药有何特别?”程始均问道
“因为是几副不同方子的壮阳药啊!”陈大夫解释着。
“壮阳药?”他们二人齐声高声而出。
“鹿茸,丁香,还有川芎等等。药方嘛,还是要讲求一个平衡,阴阳调和…”陈大夫号了号程始均的脉,摇摇头:“何况公子有旧伤,吃这些药,恐怕虚不受补,反而会气血翻涌,燥热难耐,夜不能寐。”陈大夫详细地解释道。
程始均收回了手:“这些药女子能吃吗?”
大夫:“可以吃,只是不可常吃。”
他们二人齐声惊呼:“为何?”
大夫捋了一捋胡子:“这些药应该是给有虚症的男子服用的,虽说女子亦可吃,只是不太合适。不过药渣也不全,这也只是老夫的粗浅判断。”
大夫:“小钱捕快,你也过来给老夫号号。”
钱小丙抓抓头:“我就不用了,我们还有公事未了,陈大夫,这些药真的没有毒?”
大夫摇摇头皱了眉,又想了想:“本身药材是没毒,只是药量大,足够**人吃。”
“谢过大夫!”钱小丙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交差了。
程始均借口要医馆做脚部针灸理疗,打发钱小丙先回县衙复命。
出了医馆的门,他便发现了在不远处侯着的沙棠:“沙棠姑娘?今日累了,改日再捉妖吧!”
“案件有眉目了?”沙棠耳力好,哪怕在医馆外,屋里的所有消息她都不会遗漏。
“查案的事,就不劳姑娘费心了。程某还要赶紧回县衙一趟。”程始均微微抬眉,她居然一直在门口偷听?
沙棠把他拦着:“昨日在鼎甲巷,你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了?”
程始均客气微笑说:“姑娘昨日也在鼎甲巷?”
沙棠不耐烦道:“要不我现在去驿馆告诉那个杨副使你们在查那个别院?”
他攥了攥指尖:“沙棠姑娘,好歹今日我们还帮了你潜入别院,抓妖驱魔呢,现在怎么就恩将仇报呢?”
沙棠没好声气地说:“互相利用,就不要说什么恩情了。不过,”她顿了顿,坏心思出来了:“我可以帮你查案啊!抓贼都可以!”
程始均直摇头,他所查之事异常凶险,不应该牵扯他人,他拒绝道:“不!不!程某现在只是个瘸子,哪怕我不是瘸子,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既不会抓妖,也不会抓贼,还是等钱捕快一起再做决定吧!”
她拦住他:“你不是要折返回别院吗?我们可以边折返,边商议如何救人!”能发现她藏身在暗处,他定然不是一个普通的书生,此等缜密的心思,定能帮她想到办法把人救出来,不能放过他。
“非也!程某要回县衙,不是去别院!”程始均蹙眉,她怎么还缠上自己了?
沙棠跨出一步,半个身子挡住他:“可县衙在反方向,这可是要出城往别院的路!”
“程某还不想英年早逝!”他掉转方向。
沙棠着急道:“送死不至于。我能保护你!”
程始均节节后退:“谢过姑娘的好意,就此别过!”
她气急败坏地威胁道:“那我找那个什么杨副使帮忙算了!”
“别!别!别!”程始均立马拉着她,不让她走:“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姑娘你看今日天色已晚,城门马上就要关闭了,程某这腿也没法策马,还是改日吧!”
他们二人争论之际,不知从哪飞来一群泛着蓝色荧光的流萤,围在沙棠的身边。程始均顿时出了神,他不自觉地试图去抓住一只,沙棠立马阻止他:“别动,有毒!会蜇人!”她吸了口气,有些紧皱了眉,捏紧了拳头,愤愤不平地走向自己马匹。
“这里怎么会有…?”他抬头看着围着他们二人飞舞的蓝色流萤,思绪一下被拉回凉州地牢中。
沙棠摘下布袋,往那些蓝色的流萤拍打着:“飞飞飞,就知道绕着本姑娘飞,讨厌死了!”
程始均有些出神地看着:“这是…?”
那流萤身姿轻盈地飞舞,她一只也没拍着:“蓝雪萤!”
程始均疑惑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喊道:“妖还抓不抓了?”
“用你的书生脑袋想个不用送死的法子!我明日再去县衙找你!”她回头说了这么一句,便策马离开了。
那些蓝色的流萤追着沙棠飞驰的马,慢慢地远远地跟着,像天上那划过的流星。程始均感叹,对啊!如此美丽的流萤,怎么会有毒,又怎么知道它有毒呢?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处,那个已经旧去的小伤疤。
程始均向陶丘报告那个神秘别院里的种种事情,陶丘知道此案非他能力能及:“琢之啊!我们应该把此事告诉将军,是否继续追查,由他来定夺。”
程始均眸色幽幽:“大人,今日所见种种,卑职总感觉跟父亲当年之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顿了顿:“如果大人怕误了将军之事,那卑职可以自己一个人调查”。
陶邱不禁担忧道:“可琢之啊,你父亲的案件非你一人之力可解决,还需从长计议,你且莫轻举妄动。”他望着那些药渣:“而今日这事其中恐怕涉及皇室宗亲,非同小可,我先去信禀报将军。眼下新任青州刺史皇甫誉不日便要到任了,既然此事在青州管辖范围,我们不如看看他的态度。”
程始均拱拱手:“听大人安排。”
蹊跷的事情是,次日钱小丙与程始均欲再探那别院,却人去楼空,几十号人竟然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像这里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般。查了记录,原来他们当天晚上已经在监察司的掩护之下,离开了彭泽。
而沙棠竟也没有如约同他们一道去救人。
程始均尝试上无极观找沙棠,可马匹只能骑到小茅屋处,余下必须靠腿脚。他脚伤未愈,力有不递,便只能留了纸条告知别院的事情。她到底是谁?为何要寻那柳娘子?凉州来信催促寻怡和郡主下落,可程始均现在真的无法确认。
转眼就到了十六,沙棠居然如约而至。
钱小丙看到沙棠立马招呼她,帮她把马牵着:“哎呀!我还怕沙棠姑娘有事耽搁不能来呢!”沙棠给点了头行礼。她把行囊拿到凉亭,发现在一旁歇凉的程始均,拿着一副围棋在独自下残局。
“许久不见,沙棠姑娘!怎么那日不见你来赴约捉妖?”程始均停下手里的棋,抬头跟她道了声好。
“妖…已经跑了,不在别院!”沙棠打开一个小本子一边看,一边把石桌上的法器摆来摆去。摸一下桃木剑,又摸一下符纸,一番倒腾后转头:“程文书这残局不破,不罢休?”
程始均心不在焉:“抱歉!抱歉!”他把棋收起来。这些日子他也曾登过无极观的门,但是观门紧闭,荒芜得像无人废庙一般。
沙棠突然开口:“贼抓到吗?”
程始均无奈地摇摇头:“没!”
沙棠倒有些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那日着急找人,耽误了回观的时间,被无启放蓝雪萤来找她,回去挨了一顿罚。前日伤才好,从北崖回了无极观。一看黄历想起还答应了陶丘县令祈福的事,收了东西进布袋,便借口下山买药,来这里还陶县令的人情。
她写了符箓,念完经就把符纸贴在四条木柱子上。她轻舒了一口气,站在棚子前,就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大家井然有序,有说有笑地干活。
完事休息之际,钱小丙笑着问:“程文书,你带来的糕点呢?”
程始均家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凉州寄家书和特产给他。一是方便传消息,二是程始均的身体一直都没好利索,兄嫂不放心,便把药一同寄来彭泽。
程始均递给沙棠一块色如凝脂,形如白玉的糕点给她:“牛乳糕,尝尝!”
沙棠接过牛乳糕,面前除了牛乳糕还有熟悉的杏干、葡萄干、牛肉脯,这些都是南方少见的。她看了看程始均,有些惊讶,看他的眉眼不像北地之人,便试探性地问:“程文书是凉州人?”
程始均有颇有些惊讶,她居然认得这些特产非中原的吃食:“不是,只是家人正好在凉州,寄来的。”
三年多前离开凉州城后,除了皇榜上张贴攻打凉州大获全胜要后,便再没有关于凉州的消息。而后就是独孤家都被斩杀。因为要寻世子独孤麟的消息,所以再无多余的钱打听凉州的事。
她忍不住向程始均打听:“凉州是现在什么样的?”
他饮了口水:“我刚去凉州时战事刚停,自然是满目疮痍,百业皆废。”他仔细着沙棠的表情:“不过这几年吏治好些了,我离开时已经不会有饿殍满街,盗匪猖獗的情况,百姓的耕地,市井的边商往来都有所恢复。”程始均细细地说着。她问的是现在的凉州,所以她知道过去的凉州跟现在不同?
饿殍满街…盗匪猖獗…自己离开前凉州虽已经风雨飘摇,百姓也生活多艰。但是没想到城破后,竟至饿殍满街的惨状:“听说攻下城后为首的独孤玄策被砍首了?”沙棠倒吸了口气,忍着情绪,装作打听八卦般问着。
“啊!”程始均余光不经意地注意着她若无其事的表情下,目光透出一丝震惊与悲伤。她居然不单知道独孤家,还知道城主是独孤玄策?他不禁在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皇榜上说的是全部诛杀,应该是没有留一个活口。”程始均故意把终点落在诛杀二字上。
钱小丙嘴巴吃着蜜饯还不忘插嘴:“那公文我见过,独孤氏不论男女老少都被砍头了。听说他们是城破时被当时的攻城将领抓获,就地斩杀的!”
程始均拿起水壶喝了一口,那触目惊心的场面,至今还是无法让他毫无波澜地说出口,独孤家人的首级,一直到他进城之日仍悬在城门口:“也不全然是,但结果也差不多。”
父亲当时被萧皇帝贬为凉州参军。当时的攻城将领之中便有杨文德,他也因为杀敌有功,回京后连升两级,做了现在这个监察司副使。程始均当时也因为父亲的事情,科举无望。兄长更是差点在去往凉州途中被马匪杀害,断了一腿。他们一家人历尽险阻才到任凉州。程始均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回中原了。
“全部吗?包括亲眷?…”沙棠虽然并非第一次听到独孤家的下场,但是如此详细,还是让她震惊乃至失神。
程始均一直留意着沙棠的表情,现在可以确定她跟独孤家有关:“沙棠姑娘,是凉州人?”
“不是,只是有故人在凉州。”她慌忙否认。现在的她只能默不作声,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怨愤不甘都隐在眼底:“牛乳糕很好吃,谢谢。”
怪不得马骑得那样好,原来她真是凉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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