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春天来得慢,却急得很。前几日还裹着薄外套吹着凉风,转天太阳一晒,山坳里的草芽就齐刷刷冒了头,连茅舍墙根下的野蔷薇,都悄悄鼓出了粉嫩嫩的花苞。
沈岁跟着陈阿翁去屋后菜地拔菜时,裤脚都被沾湿的露水浸得透湿。他蹲在菜畦边,双手扒着一株绿油油的小青菜,动作生涩得像只刚学觅食的山鸡。
“慢点拔,别把根扯断了。”陈阿翁扛着小锄头,站在田埂上笑,“你这劲儿,跟拔山参似的,咱们这青菜嫩,经不住你这么造。”
沈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叶片还挂着水珠,根须处确实被他扯得稀烂。他愣了愣,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断了的根,没什么情绪,却莫名有点茫然。
这是他第一次正经学做人间的事。
从前在青溪,他只坐着看草木枯荣,从没想过要亲手侍弄什么。如今握着粗糙的菜根,感受着泥土裹着指尖的湿意,倒觉得比静坐溪石上多了几分踏实——哪怕这踏实里,藏着点手忙脚乱的笨拙。
“阿翁,怎么拔?”他抬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求助。
陈阿翁走过来,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轻轻捏住青菜的根部,“攥紧了,往上提的时候慢点儿,对,就是这样。”
掌心的温度裹着他的手,粗粝的茧蹭过他的指腹。沈岁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却没躲开,就这么跟着阿翁的力道,稳稳拔出一株完整的小青菜。
叶片上的水珠甩了他一脸,凉丝丝的。他眨了眨眼,看着手里沾着泥的青菜,忽然轻轻弯了弯嘴角。
不是刻意的笑,是心底软了一块,自然而然漾出来的。
陈阿翁看得眼睛一亮:“哟,咱们沈岁会笑了?早知道拔菜能逗笑你,我天天带你来拔!”
沈岁没接话,只是把青菜放进竹篮里,又去拔下一株。动作依旧慢,却比刚才稳了些,偶尔甩甩身上的水珠,沾了泥的脸颊蹭得额头都花了,像只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小熊猫,憨得很。
一老一少在菜畦里忙活了半个时辰,竹篮里装满了青菜、荠菜,还有几颗圆滚滚的小萝卜。往回走时,沈岁拎着竹篮的提手,步子迈得稳稳的,再也不是初见时那副飘在风里的样子。
路过溪畔时,几只白鹅正歪着脖子在浅滩上啄水草,见到生人,“嘎嘎”叫着扑腾着翅膀往水里躲。沈岁脚步一顿,盯着那只最肥的白鹅看了半天,看得那鹅都缩着脖子往阿翁身后躲。
“你瞅它干啥?”陈阿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乐了,“想吃鹅肉?那得等秋天,现在还小,肉柴。”
沈岁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憋出两个字:“好玩。”
确实好玩。
白鹅扑腾翅膀时溅起的水花,歪脖子啄水的傻样,还有那粗哑的叫声,都比青溪的石头、山间的风鲜活多了。他看着看着,嘴角就没再压下去过,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陈阿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就像块蒙了灰的玉,一点点擦去灰尘,就慢慢露出了温润的光。
回到茅舍时,院门口多了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用红色的绒绳扎着,发梢还沾着点草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手里拎着个小竹篮,正踮着脚往茅舍里望,见到陈阿翁和沈岁回来,眼睛一亮,立刻蹦了过来。
“陈阿公!我来送新蒸的槐花糕啦!”
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叮咚响的泉水,撞得沈岁耳膜都轻轻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陈阿翁身后躲了躲,双手攥着竹篮的提手,像只被惊扰的小兽。
不是怕,是陌生。
长这么大,除了陈阿翁,他没和别的活人说过话。眼前这小姑娘笑盈盈的样子,眼睛亮得像山间的太阳,让他有点无措,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阿翁笑着摆手:“阿禾,快进来坐,别站着。”
这姑娘叫阿禾,是山坳另一头农户家的女儿,常来给陈阿翁送些新鲜吃食,两人算是熟络。
阿禾把竹篮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是槐花的香,混着糯米的甜,软乎乎的,裹着热气,钻得沈岁鼻尖痒痒的。
“刚蒸好的,还热乎呢!”阿禾说着,目光才落在沈岁身上。
她先是愣了愣,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沈岁被她看得脸颊有点发烫,下意识把竹篮往身后藏了藏,头埋得更低了。
“陈阿公,这是?”阿禾压低声音,凑到陈阿翁耳边问,语气里满是好奇。
“我捡的孩子,叫沈岁,无家可归,先在我这儿住阵子。”陈阿翁说得随意,伸手拍了拍沈岁的后背,“沈岁,这是阿禾,你喊阿禾姐姐就行。”
“阿……阿禾姐姐。”沈岁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蚊子哼,说完还偷偷抬眼瞥了阿禾一下。
阿禾立刻笑开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伸手就想去拍他的肩膀:“沈岁弟弟好呀!以后咱们就是邻居啦,有什么事找我,我可厉害啦!”
她的手伸过来时,沈岁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不是讨厌,是太突然的触碰让他紧张。
阿禾的手僵在半空,愣了愣,随即又笑嘻嘻地收回去,丝毫没介意:“看来咱们沈岁弟弟是个害羞的小郎君呀。”
她说着,从竹篮里拿起一块槐花糕,递到沈岁面前:“尝尝?我奶奶教我做的,可甜了。”
槐花糕蒸得白白胖胖的,上面还撒了点碎桂花,看着就诱人。
沈岁看着那块糕,又看了看阿禾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了两秒,还是微微张开了嘴。
阿禾眼睛一亮,把糕递到他嘴边。
他轻轻咬了一小口。
糯米的软糯混着槐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还有点淡淡的花香,比山枣的甜更温柔,更踏实。
沈岁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好吃吧?”阿禾见他笑了,笑得更欢了,“我还会做艾草糕、南瓜饼呢,下次做给你吃!”
陈阿翁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阿禾是个活络性子,嘴又甜,没一会儿就跟沈岁熟络起来。她蹲在沈岁身边,叽叽喳喳地跟他讲山里的趣事——哪片坡地的野草莓最甜,哪条溪沟的螃蟹最多,谁家的老母鸡下了双黄蛋。
沈岁就这么安安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从竹篮里摸出一颗山枣,递到阿禾手里。
阿禾接过山枣,咬得嘎嘣响,含糊不清地说:“沈岁弟弟,你这山枣比我家的甜多了!”
沈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发现,和人说话,好像也没那么难。
听着阿禾的笑声,闻着槐花糕的甜香,感受着灶火的暖意,沈岁忽然觉得,这茅舍里的烟火,比青溪的清风更让人安心。
只是这份安心里,藏着点淡淡的酸。
他看着阿禾笑靥如花的脸,看着她灵动的眼睛,看着她随手拨弄额前碎发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个同龄的朋友。
就像阿翁会老去,会离开他一样。
长生的宿命,又悄悄浮了上来。
不浓烈,不刺心,就像槐花糕里藏的一点微苦,细细品,才尝得出来。
阿禾在茅舍里赖了快一个时辰,直到她娘在村口喊她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临走前,她还拉着沈岁的手,认真地说:“沈岁弟弟,明天我来叫你一起去溪边采野花呀!溪畔的二月兰开了,可好看了!”
沈岁的手被她握着,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颤了颤。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
阿禾笑着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跑了,双丫髻在背后一甩一甩,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院门口又恢复了安静。
陈阿翁看着沈岁还微微抬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阿禾这孩子心善,以后你们作伴,我也能少操点心。”
沈岁收回手,指尖还留着阿禾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院门口的方向,轻声问:“她……明天会来吗?”
“那丫头答应的事,准能做到。”陈阿翁笑着点头,“山里的孩子,实诚。”
沈岁没再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剩下的槐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甜香在舌尖蔓延,暖意在心口停留。
他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期待和阿禾一起去采野花,期待听她讲更多山里的趣事,期待和她一起度过一段新的人间时光。
可这份期待里,还是藏着点淡淡的忧伤。
他知道,这段时光也会结束。
阿禾会离开,阿翁会离开,茅舍会空下来。
他会继续坐在青溪的石头上,看着这座山坳的烟火一点点消散,看着这里的草木年年枯荣,却再也没有一个人,喊他一声“沈岁弟弟”,给他递上一块甜糯的槐花糕。
长生的孤独,就像这茅舍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却始终裹着点冷意。
但沈岁没有再皱眉。
他慢慢嚼着槐花糕,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看着竹叶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光影。
他想,或许人间的美好,就是用来感受的,不是用来留住的。
哪怕知道会失去,哪怕知道会难过,也愿意好好拥有这一瞬。
就像此刻,一口甜糕,一缕清风,一个温暖的阿翁,一个期待明天的自己。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时,陈阿翁去溪边洗了菜,沈岁就搬了个小竹凳,坐在院门口。
他看着远处的山路,看着阿禾家的方向,手里攥着一颗阿禾留下的、用红绳串起来的野桃花。
桃花粉粉的,带着淡淡的香。
他轻轻摩挲着花瓣,嘴角弯着,眼底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沈岁坐在竹凳上,像株扎根在人间土壤里的草木,终于有了点生气。
他的长岁里,终于有了第一个同龄的朋友。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会更热闹,更像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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