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坳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茅舍的木门就被外头脆生生的喊声撞开了一道缝。
“沈岁弟弟——沈岁弟弟你醒了没呀!”
沈岁正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昨天阿禾留下的野桃花花瓣。花瓣已经有点蔫了,却还带着淡淡的粉香。听见喊声的瞬间,他的耳朵先动了动,像是被风拂过的竹叶,紧接着,整个人就站了起来。
他没忘。
昨天阿禾蹲在他家院门口,双丫髻甩得飞起来,眼睛亮得像溪里的碎光,脆生生说:“沈岁弟弟,明天我带你去下游的溪湾摸鱼!那里的鱼可多了,肥得很,我阿娘说炖成汤鲜掉眉毛!”
他当时只是安静地点头,心里却悄悄记下了——摸鱼,阿禾带他,去下游的溪湾。
陈阿翁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喊声就笑,粗瓷锅铲碰着锅沿,叮当作响:“这丫头,比报晓的公鸡还急!沈岁,快些去,别让阿禾等急了,早点回来吃早饭!”
“嗯。”
沈岁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轻哑。他抓起门边挂着的小竹篓——那是陈阿翁昨天给他编的,竹篾磨得光滑,提手处缠了几圈软布,握在手里不硌手。又顺手把桌上那朵蔫了的野桃花揣进衣兜,脚步轻轻往门外走。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着野花与溪水的清新气息扑过来。
阿禾正蹲在篱笆外,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竹篮,手里攥着一大把刚摘的二月兰。紫莹莹的花瓣沾着露水,在清晨的微光里闪着光,她看见沈岁出来,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站起来挥了挥花束:“沈岁弟弟!你看我摘的花,可好看了!”
沈岁走到她面前,双手接过花束。
花茎还带着水分,软软的,紫花香混着露水的凉,钻进鼻尖。他低头认认真真看了半天,花瓣一层叠一层,边缘还有小小的锯齿,像被巧手剪出来的。
“好看。”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
长这么大,他在青溪坐了千年,看遍了桃花开了又谢,看遍了兰草枯了又生,却从来没有谁把一束花专门递到他手里。花是活的,是带着温度的,是有人特意为他摘的,和他从前看的那些草木,完全不一样。
阿禾被他夸得脸颊微红,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走!咱们抄近路去溪湾,比走大路快半个时辰!”
她的手小小的,掌心软软的,握着沈岁的手腕,不重,却很稳。
沈岁的脚步顿了顿。
长这么大,除了陈阿翁,他没被谁主动握过手。阿翁的手粗糙,带着老茧,掌心烫得很;而阿禾的手,软乎乎的,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是刚洗过脸的味道。
他没挣开,就这么任由阿禾拉着,往前跑。
衣袂被风掀起,猎猎作响。手里的二月兰轻轻晃着,花瓣上的露水甩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的脚步还有些笨拙,偶尔被小石子绊一下,脚踝轻轻晃一下,就被阿禾稳稳拽住。
“慢点跑,别摔了!”阿禾的笑声像山涧里叮咚的泉水,撞在竹叶上,又弹进沈岁的耳膜里。
沈岁跟着她的步子,一路往前。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带着野花的香气,带着远处溪水的叮咚声。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的脚边,跟着脚步一起移动。
他从来没这么跑过。
从前在青溪,他总是慢悠悠地走,或者干脆坐在溪石上,一坐就是百年千年。时间对他来说,是慢的,是静的,是没有边界的。可现在,时间是快的,是热的,是跟着脚步一起往前跑的。
他觉得胸口有点胀,有点暖,像喝了一碗温温的米汤,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口。
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也没有去想。
他只知道,现在很开心。
跑了约莫一刻钟,竹林渐渐散开,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浅滩。
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白的、灰的、带点青纹的,一颗颗铺在水底,像撒了一地的碎玉。水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绿油油的,顺着水流轻轻晃,像小姑娘的发辫。
浅滩的中央,有一片水势平缓的湾子,那就是阿禾说的“溪湾”。
“到啦!就是这里!”阿禾猛地停下脚步,松开沈岁的手腕,兴奋地指着溪湾,“你看,鱼都在那里游来游去呢!”
沈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只见溪湾的水草旁,一群巴掌大的小鱼正慢悠悠地晃着尾巴,有的贴着水底的石头,偶尔摆一下尾巴,掀起一小缕沙;有的浮在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吐着小小的泡泡;还有的互相追着玩,尾巴一甩,就游出好远。
它们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在水里。
沈岁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鱼,好鲜活啊。
比青溪的石头鲜活,比山间的风鲜活,比他从前见过的一切,都鲜活。
“快脱鞋,下水!”阿禾已经甩掉了脚上的布鞋,光着脚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没过脚踝,她舒服得叹了口气,“水不深,刚到小腿,不怕!”
沈岁站在岸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
他的鞋是陈阿翁给他做的,粗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密的,很结实。昨天从菜地回来,鞋尖沾了点泥,阿翁帮他擦干净了,现在还干干净净的。
他犹豫了两秒。
长这么大,他没下过水。
青溪的水,他只坐在溪石上看,从来没踩进去过。溪水是凉的,是清的,是会没过脚踝的,他不知道踩进去会是什么感觉。
“不敢吗?”阿禾歪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没事,我保护你!我从小就在这里摸鱼,熟得很!”
她说着,往水里伸了伸手,溅起一串小小的水花:“你看,水一点都不冷,夏天都能在里面泡着呢!”
沈岁低头看了看水里的鱼,又看了看阿禾亮晶晶的眼神。
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等着他一起分享一件好玩的宝贝。
他不想让她失望。
沈岁慢慢蹲下身,解开了布鞋的鞋带。
布鞋脱下来,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整整齐齐。他又把袜子脱了,脚踝白白的,皮肤细腻得像玉石。
他一步一步,踩进水里。
“哇——”
凉丝丝的溪水没过脚踝,顺着小腿往上漫,一直到膝盖。
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蹭着他的小腿,滑溜溜的。水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轻轻蹭着他的脚踝,痒丝丝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沈岁轻轻吸了口气。
不冷,很清爽。
像清晨的风,像刚洗过的花瓣,像阿禾手里的槐花糕,都是淡淡的、舒服的感觉。
“怎么样?好玩吧!”阿禾站在他身边,笑着看他,“我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比你还怂,站在岸边不敢动,结果被我阿爹推进来的,摔了个屁股墩,溅了一脸水!”
沈岁看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觉得阿禾说的样子,好像很有趣。
“来,我们去那边!”阿禾拉着他的手腕,往溪湾中央走,“那里的鱼最多,都是肥鲫鱼,炖汤可鲜了!”
沈岁跟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水不深,却有点滑。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阿禾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腕,稳稳的,像一根绳子,牵着他往热闹的地方走。
走到水草旁,阿禾停下脚步,弯腰蹲下身,双手伸进水里。
她的动作很熟练,弯腰、屈膝、眼睛紧紧盯着水里的一条鱼,手指慢慢张开,像两只小爪子。
“看我抓鱼!”阿禾小声说。
沈岁也蹲下身,学着她的样子,眼睛紧紧盯着水里的一条小鱼。
那鱼通体银白,鳞片亮得像光,尾巴一甩,就往水草深处钻。阿禾的手慢慢靠近,离鱼尾巴只有一寸的时候,猛地一扣!
“抓到啦!”
她把鱼举起来,鱼在她的手心里滑溜溜地挣扎着,尾巴甩来甩去,溅了她一脸水。
阿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把鱼放进竹篓里:“你看,就是这么抓!鱼滑得很,得快准狠!”
沈岁看着她手里的鱼,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水珠,心里忽然痒痒的。
他也想抓。
他学着阿禾的样子,弯腰蹲下身,双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水草蹭着他的手指,痒丝丝的。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一条比阿禾抓的还要肥一点的鲫鱼,那鱼正慢悠悠地啃着水草的叶子,一点都没察觉。
沈岁慢慢靠近,手指离鱼越来越近。
他的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飘向水面,生怕惊到鱼。
一寸,两寸,三寸……
手指快要碰到鱼尾巴的时候,他心里忽然一紧,猛地一扣!
“抓到了!”
他心里一喜,刚想抬头跟阿禾说,脚下的石头忽然一滑!
“哎——”
“啪嗒!”
沈岁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摔坐在水里!
水花“哗啦”一声溅起,比阿禾刚才抓鱼溅的还要大,溅了阿禾一脸,溅了他自己满脸。
鱼从他的手心里滑走,“嗖”地一下钻进水草里,不见了踪影。
沈岁坐在水里,懵了。
他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脸颊上挂着水珠,衣袍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手里的二月兰也泡了水,花瓣沉了下去,软塌塌地垂在水里,像一朵被打蔫了的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的手,又看了看空空的掌心,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茫然。
他明明抓到了,怎么又跑了?
为什么会摔下去?
阿禾先是愣了一秒,紧接着,“噗嗤”一声,笑得直不起腰,蹲在水里拍着水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哈哈哈哈……沈岁弟弟你、你也太笨了吧!”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沈岁,话都说不完整了:“你、你抓鱼就抓鱼,怎么还把自己摔进去了!”
沈岁看着她笑,没生气,也没难过,只是有点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他的样子又呆又懵,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仙鹤,浑身**的,却一点都不狼狈,反而有点可爱。
阿禾笑够了,才喘着气走过来,伸手把他拉起来:“起来起来,别坐着,水凉,小心冻着!”
沈岁被她拉着,站起身。
水从他的衣袍上往下流,在浅滩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水珠溅在阿禾的脸上,阿禾又笑了一声。
“你看你,都成落汤鸡了!”阿禾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摸鱼哪有这么摸的?你得站稳了,别踩青苔,青苔滑得很,一踩就摔!”
她说着,指了指沈岁刚才坐的石头。
那石头上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绿莹莹的,像铺了一层绒。
沈岁低头看了看青苔,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袍,忽然明白了——原来他会摔,是因为踩了青苔。
他轻轻点了点头,把这个教训记在了心里。
“再来一次?”阿禾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这次我扶着你,肯定能抓到!”
沈岁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水里游来游去的鱼,点了点头:“好。”
他重新站稳,学着阿禾的样子,弯腰蹲下身。
这一次,阿禾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胳膊,稳稳的:“脚分开一点,重心往下,对,就是这样。眼睛盯着那条鱼,别乱动……等它游过来,就伸手!”
沈岁乖乖照做。
他的脚分开站在石头上,稳稳的,没有踩青苔。眼睛紧紧盯着一条刚游过来的小鲫鱼,那鱼通体银白,尾巴一甩,就往他的手边凑。
“就是现在!”阿禾小声提醒。
沈岁立刻伸手,动作又轻又快,一下子扣住了鱼的身子!
鱼在他的手心里滑溜溜地挣扎着,尾巴甩来甩去,凉丝丝的,蹭得他手心痒痒的。
沈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真的亮了,像山间忽然亮起的星光,像溪水里忽然溅起的阳光。
他抓到了!
他转头看向阿禾,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开心,像刚吃到甜糕的孩子:“抓到了!”
“哇!厉害!”阿禾比他还激动,拍手跳了起来,“沈岁弟弟你太棒了!第一次抓就抓到了,比我第一次厉害多了!”
她伸手接过沈岁手里的鱼,放进竹篓里。
小鱼在竹篓里晃着尾巴,溅起一串小小的水花。竹篓里已经有两条鱼了,都在活蹦乱跳,看着就热闹。
沈岁看着竹篓里的鱼,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一直没压下去。
他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填满了一点。
是暖的,是满的,是甜甜的,像阿禾手里的槐花糕,像阿禾的笑声,像清晨的风。
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也没有去想。
他只知道,现在很开心。
接下来,沈岁彻底放开了。
阿禾扶着他的胳膊,教他怎么抓鱼,怎么避开青苔,怎么把手伸得又快又准。
沈岁学得很认真。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不再怕摔,不再怕鱼滑走。他跟着阿禾的节奏,一次次伸手,一次次抓鱼,虽然还是会摔,还是会抓空,还是会被鱼尾巴甩一脸水,但他每一次都笑。
淡淡的、安静的、发自内心的笑。
有一次,他弯腰去抓一条游得特别快的小鱼,脚一滑,整个人往侧面摔,正好摔在一片浅水里,屁股墩儿沾了点水,却一点都不疼。他爬起来,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阿禾站在一旁,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两个人在浅溪里闹成一团。
还有一次,他伸手抓鱼,没抓到鱼,反而抓到了一只趴在石头上的小螃蟹。螃蟹举着两只小钳子,对着他的手指“咔嚓”咬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痒。
沈岁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出了声。
阿禾看见,笑得直不起腰:“沈岁弟弟你太搞笑了!抓鱼抓到螃蟹,你是头一个!”
她帮他把螃蟹拿下来,放进竹篓里:“这螃蟹也能吃,炸着吃可香了!”
沈岁看着竹篓里的螃蟹,又看了看阿禾,轻轻点了点头。
他觉得,今天的收获,真多。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溪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竹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篓鱼,还有两只小螃蟹,活蹦乱跳的,热闹得很。
阿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水珠,甩了甩头发,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差不多啦!再摸下去,阿翁该等急了!”阿禾看着沈岁,“沈岁弟弟,你今天好厉害,抓了这么多鱼!”
沈岁提着竹篓,沉甸甸的,鱼在里面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阿禾,认真地说:“你厉害。”
是阿禾教他的,是阿禾扶着他的,是阿禾陪他闹的。
没有阿禾,他抓不到鱼,也不会这么开心。
阿禾被他说得脸颊更红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走,我们回家,让阿翁给咱们炖鱼汤喝!”
沈岁点了点头。
他和阿禾一起,光着脚,踩着暖融融的泥土,往茅舍的方向走。
两人提着半篓活蹦乱跳的鱼蟹,踩着被太阳晒暖的泥土往回走,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却半点不觉得闷。阿禾走在外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岁,见他安安静静提着竹篓,衣角还在往下滴水,头发梢湿漉漉贴在颈侧,模样乖得不像话,又忍不住想笑。
“沈岁弟弟,你这样子回去,陈阿公肯定要笑你。”
沈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袍吸饱了水,沉甸甸贴在身上,走起来有些累赘。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老实点头:“会笑。”
方才在溪里闹得太疯,他摔了三四次,最后一次干脆一屁股坐在浅滩上,水花溅得阿禾满身都是,小姑娘叉着腰佯装生气,他坐在水里仰着头看她,一时没忍住,竟轻轻笑出了声。
那是阿禾第一次听见他笑。
不是嘴角浅浅一弯,是真真切切、带着一点清浅气音的笑。像山涧冰棱化开,像风穿过竹林,轻得很,却格外好听。
阿禾当时就愣了,忘了生气,蹲下来戳了戳他的额头:“原来你会笑啊,以后要多笑笑,不然别人还以为你是石头变的。”
沈岁那时候没说话,只是从水里爬起来,继续跟着她抓鱼。
可那句话,他悄悄记在了心里。
多笑笑。
好像……也不难。
回到茅舍院门口,陈阿翁已经把灶台烧得旺旺的,锅里热水翻滚,正等着他们回来。一看见两人浑身湿透、提着满满一篓鱼的样子,老人当即就乐了,拿着锅铲指着沈岁,笑得眼角皱纹堆在一起:“你这孩子,摸个鱼怎么把自己摸成落水小先生了?快去换身干衣裳,别真冻出毛病。”
沈岁乖乖点头,把竹篓放在门口,转身进了里屋。
阿禾则熟门熟路蹲在井边,开始收拾鱼。她手脚麻利,刮鳞去内脏一气呵成,嘴里还不停跟陈阿翁念叨沈岁在溪里摔屁股墩、抓鱼反被鱼甩水、误抓螃蟹被夹手指的糗事,一件一件,说得绘声绘色。
陈阿翁听得哈哈大笑,灶膛里的火苗都跟着晃。
沈岁换完干净衣裳出来,正好听见阿禾在说他被螃蟹夹手指那一段,耳根微微一热,却没反驳,只是默默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帮忙递水。
他不会收拾鱼,手指纤细干净,碰着滑溜溜的鱼身还有些不自在,动作笨笨的,却很认真。阿禾看他那副样子,也不逗他了,把处理好的鱼一条条放进盆里,又捡出那两只小螃蟹:“这个炸一吃,下酒最好,可惜沈岁弟弟不能喝酒。”
“他喝米汤就好。”陈阿翁在一旁插话,“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
阿禾咯咯直笑。
茅舍里一时之间充满了烟火气,火苗噼啪作响,铁锅滋滋冒热气,鱼腥味混着草木香飘在空气里,寻常又安稳。
沈岁蹲在一旁,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看着盆里安静躺着的鱼,看着灶台上即将沸腾的水,心里安安稳稳的,没有一丝波澜,却又满满当当。
他从前不知道,人间一顿饭,可以这么热闹。
不知道一条鱼,从溪水里被抓上来,到收拾干净下锅,再到变成一碗热汤,中间会有这么多细碎又有趣的过程。
更不知道,原来有人一起说话、一起笑、一起忙活一件小事,是这么让人踏实的事。
鱼汤很快炖好了。
奶白的汤汁,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香气一掀锅盖就漫了满屋子,鲜得人鼻尖发痒。陈阿翁给沈岁盛了一大碗,又给阿禾盛一碗,自己则端着小半碗,坐在桌边慢慢喝。
“尝尝,鲜不鲜?”
沈岁捧着碗,小口喝了一勺。
滚烫的汤汁滑入喉咙,鲜味儿瞬间在舌尖散开,不咸不淡,暖得人浑身舒畅。他长这么大,从未喝过这样鲜美的东西,青溪的水、山间的野果、阿翁给的山枣、阿禾送的槐花糕,都比不上这一碗鱼汤。
他低头,一口一口喝得认真,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阿禾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好喝吧?这可是我们亲手抓的鱼,当然好喝。”
沈岁点头,声音轻轻的:“好喝。”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稳。
阿禾话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山上的野草莓快要熟了,说村口谁家的小牛犊生下来了,说下次要带沈岁去掏鸟窝,当然,是掏那种不会伤人的小鸟窝,只看看,不带走。
沈岁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夹一筷子野菜,安安静静,却不再像初见时那样疏离。
陈阿翁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原以为捡回来的是个需要处处照拂的可怜孩子,没想到,这孩子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看着清冷寡言,实则干净通透,别人对他一分好,他便认认真真记在心里,安安静静陪着。
吃完饭,阿禾帮着收拾碗筷,又在茅舍里赖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才依依不舍起身。
“沈岁弟弟,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她站在院门口,挥着小手,“后天我带你去采野草莓,比山枣还甜。”
沈岁站在门边,看着她,轻轻点头:“好。”
阿禾笑了笑,转身跑了,双丫髻在身后一甩一甩,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院门口又安静下来。
陈阿翁坐在竹凳上编竹篮,沈岁则蹲在一旁,看着地上几只蚂蚁搬家,指尖无意识在泥土里轻轻划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茅舍的烟囱静静立着,风一吹,带着草木香气掠过。
沈岁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今天在溪里的样子。
想起阿禾拉着他跑,想起自己一次次摔进水里,想起抓到鱼那一刻心里忽然亮起来的感觉,想起阿禾的笑,想起鱼汤的鲜,想起满世界热闹又鲜活的气息。
这些东西,他从前从未拥有过。
青溪千年,他只有风,只有水,只有石头,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而现在,他有茅舍,有阿翁,有阿禾,有热汤,有笑声,有可以一起摸鱼的人。
他心里很安稳。
没有想过去,没有想未来,没有想永恒,也没有想失去。
他只知道,今天过得很好。
明天,也会很好。
陈阿翁看他安安静静蹲在那里,不像在发呆,倒像在认真感受什么,也不打扰他,只是慢悠悠编着竹篮,偶尔咳嗽一声,打破一点安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里的暮色来得快,不一会儿,天边就染满了橘红,星星一点点冒出头。陈阿翁起身,把院门轻轻关上,回头对沈岁道:“天黑了,进屋吧,夜里风凉。”
沈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跟着阿翁进了屋。
灶膛里还留着余温,油灯被点亮,豆大的火光轻轻摇晃。
沈岁坐在床边,从衣兜里摸出那朵早已蔫掉的野桃花。花瓣皱巴巴的,没了清晨的鲜亮,却依旧带着一点淡淡的香。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嘴角浅浅一弯。
今天,是很好的一天。
长岁漫漫,他第一次真切觉得,人间的日子,是可以一天一天,慢慢过的。
窗外,风声轻软,溪水叮咚,像在陪着他,一起记住这一日的温暖与热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