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九点多，夏梦回到家。许澄还在医院值班，客厅只开着玄关旁边那盏小灯。

她把购物袋放到床上，先去洗了手，回来以后才把那条新买的裙子拿出来。

深酒红色，商场里的灯光很亮，回到家以后颜色反而沉下来一点。夏梦把裙子挂进衣柜，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是她最近反复穿的几件针织衫和长裤，黑色，灰色，深蓝。酒红色夹在里面，确实有点显眼。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往里面塞。

洗完澡以后，夏梦站在镜子前吹头发。头发全部放下来，白天在商场镜子里看到的那条分界又出现了。

从头顶往下很长一段都是原生黑发，已经接近下颌，再往下才是以前漂过的部分。快一年没有补色，原本的冷白金早就褪得差不多了，剩下一片偏暖的浅金，发尾尤其明显。

程雾下午那句“双色头”，忽然又冒出来。

夏梦拨开分缝看了一眼。“……”

确实没冤枉她。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往下翻了一会儿。那个名字其实不难找，Byron。只是聊天记录停在快一年前。

最后一句还是他发的。“下次四到六周回来，不要又拖。”夏梦看着那句话，莫名有点心虚。

她打字：Byron，在吗？周日有空吗？

不到一分钟，一个问号跳出来。紧接着：你谁。

夏梦笑了一下，回复：本人。

Byron：本人消失快一年，现在突然本人？

夏梦：这么记仇？

Byron：我不是记仇。

下一条很快跳出来：我差点以为你搬回中国了喔。

夏梦手指停了一下，回复：没有。

Byron：那你是怎样？头发不要了？

夏梦：想救一下。

Byron：先拍给我。

夏梦对着镜子拍了一张正面，又拍了一张侧面。发过去。

对面安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夏梦，你真的很可以。

她靠在洗手台边笑。抬手回复：还能救吗？

Byron：你先不要给我压力。你这个新生发长度，中间衔接又这么长，下面还黄成这样。你是把我当魔术师是不是？

夏梦：所以才找你。

Byron：现在知道找我？

夏梦回：我一直知道你厉害，你可是悉尼Top 1。

Byron几乎秒回：少捧我，你快一年不来的时候怎么不知道Top 1？

夏梦：有事。

这一次，对面没有继续接着损她。

过了十几秒，Byron发来一句：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夏梦看着那行字。四年前，她刚到悉尼没多久，第一次想把头□□浅，就是Byron给她做的。

那时候她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黑发一点点褪掉颜色，一下午问了他不知道多少个问题。

以后补漂、调色、剪头发、做护理，也几乎一直都是他。快四年，他们在同一张椅子和同一面镜子前见了不知道多少次。

以前夏梦坐在那里几个小时，能从学校聊到旅行，从陆祈安聊到最近哪家餐厅难吃。

后来她话越来越少，最后一次她去找Byron补头发，整场几乎没怎么讲话。

Byron问过她两次，她都只说，最近有点累。再后来，她就没有再出现。

夏梦低头打字：之前有点乱。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现在好多了。

对面隔了一会儿：真的？

夏梦：真的。

Byron：好。

只有一个字，下一条很快又恢复成他平时的语气。

Byron: 还有我先讲，你这个头我一定要现场看。能不能一次做到你以前那个颜色，我看发质以后再决定。我说不能硬漂，你就不要跟我争。

夏梦：我哪次跟你争过？

Byron：你第一次来就问我能不能当天从黑发做到白金。你失忆？

夏梦：那是四年前,当时我又不懂，黑历史不要反复提。

Byron：我记性很好。

夏梦笑着回：听你的。我相信你,Top 1。

Byron：现在知道讲好听话了喔。

夏梦：一直都知道。

Byron：那你最好也记得准时。

过了两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还有。

夏梦：？

Byron: 这次回来就不要又消失一年。

她看着那句话,停了一会儿才回道：知道了。

Byron没有再往下问，只回：Sunday 1:30。迟到加钱。

夏梦：你敢。

Byron：你试试看。

夏梦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到桌上。

吹干的头发散在肩后，镜子里，黑色的新生发和下面褪黄的浅色依旧分得很开。

她抬手拨了拨，忽然觉得也没有刚才那么碍眼了，反正再忍几天。

夏梦转身回房间，经过衣柜时，她又把那条新买的酒红色裙子从旁边几件深色衣服里拨了出来，理平被压住的一小截裙摆。

看了两眼，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手机在桌上亮起来。Byron又补了一条：还有，星期天留够时间。你这个头我不接受赶场。

夏梦拿起来回他：知道了，Byron老师。

对面很快：现在才知道尊师重道。

夏梦没再回，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桌上的台灯。

上床之前，她又顺手把衣柜门打开了一点，让抹酒红露在外面。

周五下午四点多，Veridian把第五版供应商银行信息变更流程的review意见发了回来。

改动比夏梦想象中少。她从头往下看了一遍，大部分只是措辞和证据留存方式的调整。

直到翻到首次向变更后账户付款那一栏。旁边多了一条批注，是周砚深留的：建议在首次付款记录中明确增加复核确认：付款审批人已查看独立核验记录。职责分离之外，最后一步的证据链也需要完整。

很短。

夏梦把前后流程重新对了一遍。原本的设计只写了首次付款必须更换另一名授权审批人，却没有明确要求这个人必须确认前面的独立回拨证据。

如果实际操作时只看到系统里银行信息已经批准，直接完成付款，前面的核验和最后的资金放出还是可能各做各的。

她把那条批注复制进自己的修改备注。

Linda刚好从旁边经过。“Veridian回了？”

“嗯。”

“问题多吗？”

“没有，两处小改。”

夏梦把页面转过去一点，“这里他们建议在首次付款记录里，再加一项确认已经查看独立核验材料。”

Linda站着看了一会儿。“可以。”

“我周一前整理进下一版。”

Linda看她一眼，“今天周五。”

“我知道。”

“意思是不用五点以前做完。”

夏梦笑了，“知道。”

Linda点点头，拿着咖啡走了。

陈嘉怡从隔壁探过来，“我听见了。”

“什么？”

“Linda亲口批准你周五不加班。”

“她只是说不用今天做完。”

“对我来说是同一个意思。”

夏梦把电脑合上一点，“那你还不赶紧珍惜。”

陈嘉怡立刻看时间，“还有四十八分钟。”

晚上回家以后，许澄刚好补完觉。

她站在厨房里煎蛋，听见开门声就问：“昨天买到东西了吗？”

“买了一条裙子。”

许澄拿着锅铲回头，“你真的去买衣服了？”

夏梦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为什么不能买衣服？”

“不是不能。”许澄想了想。

“就是我认识你以后，你看起来不像会主动逛街的人。”

“那是你认识得晚。”

“听起来以前很厉害。”

“以前比较会花钱。”

“那确实厉害。”

夏梦走进房间，把那条酒红色裙子拿出来给她看。

许澄扫了一眼，“很好看啊。”

“是吧。”

“多少钱？”

夏梦看她，“你和程雾为什么第一反应都问价格？”

“因为赞美免费，消费才是真问题。”

“有道理。”

许澄把锅铲放回去，“那你什么时候穿？”

“上班吧。”

“你们公司可以穿这个？”

“为什么不可以？”

“我以为会计都是白衬衫黑裤子。”

夏梦沉默两秒。“你对我们行业有很严重的刻板印象。”

“那你负责纠正。”

夏梦把裙子重新挂好。“下周就穿。”

周六照常去了餐厅。

晚上的客人比平时多，夏梦忙起来以后，几乎没怎么想周日的事。

头发依旧扎得很紧。偶尔碎发掉下来蹭到脸侧，她抬手往后拨的时候，指尖总会碰到那段明显的颜色分界。

她十点多下班，回到家洗澡，十一点半就睡了。

周日下午一点二十三分，夏梦推开了salon的门。

Byron正在里面收拾上一位客人的东西，抬头看见她，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说你好，第一句是：“你还真的知道这个门在哪里喔。”

夏梦摘下围巾。“差点忘了。”

“看得出来。”

Byron把手里的刷子放回推车，朝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连欢迎回来都没有？”

“我先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欢迎。”

夏梦笑着坐下。Byron走到她身后，把扎头发的发圈取下来。

头发一散开，他原本还带着点笑的表情明显认真了。

手指从头顶慢慢拨到下面的漂染段，一边，另一边。又把颜色交界处拉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

“你这个头发还是长得很快。”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

“我知道。”

Byron顺着原生发的长度比了一下，“十七八公分差不多有了。”

夏梦自己都有点意外，“这么长？”

Byron从镜子里看她，“你自己的头你现在才知道？”

“平时都扎起来。”

“很好。”

“什么很好？”

“每一个灾难开始以前都有人说‘平时没感觉’。”

夏梦笑出声。

Byron重新低头检查发尾。以前漂过的地方虽然已经褪黄，但整体状态比他从照片里预想得稍微好一点。

“下面没有我想的那么糟。”

夏梦抬眼，“所以可以做回去？”

“我说没有那么糟。”Byron把她一缕头发放下。

“没有说你可以随便提要求。”

“我还没提。”

“我先堵你。”

他从推车上拿了几只发夹，把头发一层层分开。“你现在麻烦的是新生发太长。靠近头皮升色快，中间这一大段温度不一样，处理时间也不能一样。”

他指了一下新旧头发衔接的位置，“这里更不能重叠太多。下面已经漂过，再来一次真的会断。”

夏梦从镜子里看着他，“那你准备怎么做？”

“分区。”

“多久？”

Byron抬头，“你今天有约会？”

“没有。”

“那就好。”

“到底多久？”

“不要催。”

他转身开始准备材料，“反正你五点走不了。”

夏梦拿出手机。“我就知道。”

“知道还拖快一年。”

“你今天第几遍了？”

Byron头也没回，“才刚开始。”

真正开始以后，Byron的话反而少下来。十几公分的新生发被一点点分成细小的区域。

他没有直接把漂剂从头皮一路刷到下面，而是先处理离头皮更远的中段，再按照升色情况补近头皮的位置。以前漂过的部分则全部避开。

夏梦最开始还在看，后来干脆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过了一阵，她闻到护理精油的味道。抬头时，Byron正把一支护理产品抹在她已经漂过的发尾。

夏梦从镜子里看他，“以前不是后面才弄这个？”

“你发尾干。”

“哦。”

Byron又多抹了一层，“拖这么久才回来，总不能真的让你顶着一把枯草出去。”

夏梦本来想反驳，话到嘴边，又没说。

Byron也没有看她，只把那一束头发重新整理好。过了一会儿，他才随口问：“最近是真的比较好了？”

夏梦看着镜子，“嗯。”

“那就好。”就三个字。

他没有问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不再来。

只是拿起下一片头发，继续刷。salon里吹风机的声音从旁边断断续续传过来。

夏梦看了他一会儿。“你后来是不是给我发过消息？”

Byron动作没停，“有啊。”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我好像没看到。”

“我知道。”

夏梦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回。”

“……”

Byron看她一眼，“我本来想再问一次，后来想想算了。”

“为什么？”

“你四年都知道该什么时候回来补头发。突然连我消息都不回，肯定不只是懒。”

他说完，把一小片头发重新包好。“你想说自然会说。”

夏梦安静了几秒。“那阵子确实挺乱的。”

“嗯。”

“家里出了点事，后来很多东西一起撞上来。”

Byron没有抬头，“我猜到了。”

“猜到多少？”

“够我不继续问。”

夏梦笑了一下，Byron也没再往下追。

漂到第二轮的时候，夏梦主动说：“我搬出来住了。”

Byron抬了一下眼，“你跟陆祈安？”

“分了。”

他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也就一下。“哦。”

隔了几秒。“多久？”

“一个月。”

“还好？”

“挺好的。”

Byron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

夏梦笑，“是真的。”

“那就行。”

他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没问为什么分，也没评价三年的关系。

过了一会儿，反倒换了个话题。“你现在在哪里上班？”

“嘉恒贸易，做AP。”

“终于毕业以后做回专业相关了。”

“什么叫终于？”

“以前每次来都跟我说考试、作业、group assignment，我听四年。”

“那你有没有学会一点会计？”

“有。”

Byron一本正经，“我知道你们都很痛苦。”

夏梦笑得肩膀动了一下，“这就是你学到的？”

“够用了。”

五点以后，最难处理的漂浅部分终于结束。洗掉以后，Byron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新生发整体已经提得很干净。中段有几个地方稍微慢一些，他又单独补了一次，没有碰已经漂过的旧发。

夏梦重新坐回镜子前，Byron正在调染膏。

她看了一会儿。“你还要问我要什么颜色吗？”

“问什么？”

“色调。”

Byron戴上手套，头都没抬。“还是以前那个啊。”

夏梦愣了一下，“哪个？”

Byron终于看她，“你装什么？”

“不要银灰，不要太紫，冷一点，但是不要那种死白，白里还要透着点金。”

夏梦看着他，“你还记得？”

Byron一脸莫名其妙，“废话。”

“我做你头快四年欸。”

“你客户那么多。”

“客户多又不是失忆。”

他说着把染膏调好，“还是这个？”

夏梦笑了，“还是这个。”

七点二十八分，吹风机的声音终于停下来。

Byron把最后一缕头发从她肩前拨到后面。“好了。”

夏梦抬起眼，一时间没有说话。

镜子里的颜色很熟悉。干净的冷调白金，从发根一路连下来，在暖色灯光下有一点很柔和的奶白感。

没有之前那段突兀的黑，也没有快一年里一点点褪出来的暖黄。发尾修掉了一小截，重新吹顺以后，整齐地落在肩后。

夏梦看了很久，久到第一眼竟然有一点陌生。可再多看几秒，又哪里都认得。

她抬手碰了碰发尾。Byron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怎样？”

夏梦说：“好看。”

Byron皱眉，“我忙六个小时，你就给我两个字？”

夏梦没忍住笑，“非常好看。”

“这还差不多。”

她又看了一会儿镜子。“真的很久没见过这个颜色了。”

Byron低头收拾台面，“所以以后不要拖一年。”

“你又来了。”

“我会讲到你记住为止。”

“记住了。”

“最好是。”

夏梦侧过头，“不愧是悉尼Top 1。”

Byron抬眼，“这个时候知道我好了。”

“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我保留意见。”

快八点，夏梦回到家。开门的时候，许澄正端着水杯往厨房走。

抬眼扫过来，脚步停住。

夏梦低头换鞋，等了几秒，发现她还没走。

“干嘛？”

许澄又看了她两秒。“还行。”

夏梦抬头，“你夸人能不能好听一点？”

“能听出来是夸就行。”许澄走近了几步，站在玄关灯下面认真看了一眼。

“这个才是你以前染的颜色？”

“嗯。”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原来就是那种浅金。”

“那是褪色。”

许澄点点头，又看了她两眼。“差别还真挺大的。”

“快一年没弄了。”

“难怪。”

许澄喝了口水，转身往厨房走。经过墙边时，又顺手把玄关感应灯的亮度往上调了一档，灯一下亮了不少。

夏梦抬眼：“你干嘛？”

“刚才太暗。”

“所以？”

“没看清。”许澄回头，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次终于很干脆地说：“真的挺适合你的。”

夏梦笑了，“谢谢。”

许澄端着杯子往房间走，“不过六个小时真的很可怕。”

“漂亮是有成本的。”

“我选择维持黑发。”

“明智。”

洗完澡以后，夏梦站在衣柜前。周四买回来的那条酒红色裙子还挂在里面。

她把它拿出来，在镜子前比了一下。冷白金的头发落在肩侧，酒红色贴着她的肤色这个搭配，她以前会很喜欢。

夏梦看了一会儿，现在也喜欢。

她把裙子挂到衣柜门外，顺手把衣架扶正。

明早不用再想穿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