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愿意从这里开始

网站页面已经有些过时,首页轮播图模糊,最新一条公司新闻停留在两年前。从产品介绍来看,这是一家规模不大的进口贸易公司,主要经营亚洲食品、家居用品和小型生活电器,客户包括本地超市、餐厅和批发商。

岗位名称是Accounts Payable Officer。工作内容包括录入供应商发票、处理付款、银行对账、员工报销、维护供应商资料,以及“完成管理层安排的其他合理工作”。

最后一句她见过很多次,通常意味着岗位边界并不清晰。

夏梦把职位描述复制进文档,一条条拆开,又在旁边写下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如何核对发票?

如果采购订单和发票金额不一致怎么办?

供应商来电催款时应该如何处理?

如何避免重复付款?

她没有真正做过这些工作,只能根据课程、网上资料和招聘信息整理答案。遇到不确定的流程,她就打开不同网站对照,确认意思以后再用自己的语言重新写一遍。

程雾经过书桌时,发现她已经开了十几个网页。

“你这是准备面试,还是准备收购他们公司?”

“我至少得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一个AP岗位而已,他们可能就问你会不会Excel,能不能加班。”

“那也要准备。”

程雾靠在桌边,看了看她的笔记:“你的自我介绍呢?”

“还没改好。”

“念一遍我听听。”

夏梦清了清嗓子,开始用英文介绍自己的学历、专业课程和工作经历。刚说到第二句,她就停了下来。

“太像背书了。”

“确实。”程雾评价得毫不客气,“像雅思口语考试。”

夏梦瞪她一眼,删掉刚刚写好的半段。她原本写的是自己学习能力强、工作认真、能够承受压力。这些词每个求职者都在用,放在她身上也没有任何区别。

程雾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做这份工作?”

“因为这个岗位门槛低。”

“这个不能对面试官说。”

“我知道。”

“那还有什么?”

夏梦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她没有本地会计经验,也没有事务所实习。学校里的小组项目不能算真正的工作,餐厅服务员的经历看起来更和会计无关。

可她确实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她会把一百多份求职记录整理成表格,按照公司、职位、投递日期和结果分类;她从不会记错餐厅哪桌客人的特殊要求,也能在最忙的时候核对每一张账单;她不喜欢事情混在一起,总会下意识地把它们重新排出顺序。

“我很细心。”夏梦说。

程雾挑眉:“这句话也人人都说。”

“那就不能只说。”

她重新看向屏幕,慢慢敲下一段文字。她没有再强调自己多么优秀,而是写自己习惯记录和核对信息,面对重复、琐碎的工作仍能保持准确,也愿意从最基础的流程学起。

写到如何解释缺少本地经验时,她停顿了很久。最终,她写下:“我确实缺少本地办公室经验,所以我不会假装自己已经熟悉所有流程。但我能够快速学习,也愿意从基础工作开始。我知道经验需要时间积累,而我能保证的是,我会认真对待每一张发票和每一次核对。”

程雾凑过来看了一遍:“这个不错。”

“会不会太普通?”

“你本来就是去应聘一份普通工作,不是竞选总理。”

夏梦笑了:“也是。”

“普通又不丢人。”程雾靠回椅背,“大多数人的第一份工作,本来就没有那么光鲜。”

这句话没有安慰的语气,更像是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夏梦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过去这段时间,她一直不敢告诉以前的同学,自己还在餐厅兼职,也不愿意承认她投的是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基础会计岗位。

她明明需要这份工作,却又害怕别人觉得她只能找到这样的工作。好像从前拥有过更好的生活,就应该永远体面地站着,不能被人看见摔下来。

可五万澳元也好,应付账款也好,至少是一条能让她重新开始的路。

中午,程雾随便做了两份沙拉。鸡胸肉有点柴,生菜也切得大小不一,夏梦却难得把整份都吃完了。

“紧张吗?”程雾问。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很多。”

夏梦放下叉子,老实承认:“我怕他们问我没准备过的问题,也怕我英文突然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就慢一点。面试官也是人,又不是法官。”

“还怕他们最后还是不要我。”

程雾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继续找。”

夏梦抬头看她。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句话。”程雾说,“但一次面试不是最后一次机会。你可以很想得到这份工作,但别把它当成唯一能救你的东西。不然你进去以后,他们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夏梦想起职位描述最后那句“其他合理工作”。

“可我现在没有资格挑。”

“没让你挑。”程雾看着她,“只是让你记得,你是去找工作,不是去求别人收留。”

夏梦没有立即回答。过去两个月,她一直在等别人选择她。等一家公司告诉她,她并没有那么差,等一份工作证明自己还没有彻底失败。可迫切需要一个机会,并不意味着她必须把自己放得很低。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她回到自己的合租公寓。

门一推开,房间里仍是熟悉的阴冷气味。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光被隔壁楼挡住,只在书桌边缘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影子。

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还搭在椅背上,床边散着几页打印出来的简历。她出门时太匆忙,连抽屉都没有关好。

夏梦先把毕业礼服挂进衣柜,又将毕业证从学校发的证书夹里取出来,放进透明文件袋。纸张平整,金色校徽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很清楚。

她隔着文件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Meng Xia。

这张纸没有立刻为她换来一份工作,也没有让生活突然变得容易。但它至少证明,有一段路她已经走完了。

夏梦把文件袋收进抽屉最里面,随后开始整理房间。

衣服叠好,简历按照版本分类,桌上的药盒和账单放进抽屉,喝了一半的水倒掉重新接满。房间没有因此变大,旧家具也没有变新,但桌面清出来以后,她终于能把电脑和笔记本端正地摆在中间。

整理到衣柜最下面时,夏梦从一只旧纸箱里翻出了一支麦克风。黑色的,线缆缠得有些乱,金属网罩上落了一层薄灰。旁边还塞着一个已经磨破边的防喷罩和几张大学社团演出的节目单。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这支麦克风是她十九岁生日时妈妈送的。

那时候她刚来澳洲一年,住在学校附近的学生公寓里,房间比现在还小,却总觉得未来很大。她会在没课的晚上关上门,把伴奏声音调低,对着电脑一遍遍录歌。有时唱到凌晨,隔壁室友敲墙抗议,她便把声音压得更轻,第二天再继续。

她还参加过学校的音乐社。

第一次登台时,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紧张得上台前连水都喝不下。妈妈隔着视频告诉她:“唱错了也没关系,我们梦梦站在那里就已经很好看了。”

那天她唱到第二段时忘了一句歌词,只能临时哼过去。台下没有人发现,结束以后反而有人来问她叫什么名字,说她的声音很好听。

后来她把那场演出的视频发在社交平台上,播放量只有几百,却足够她一整晚反复刷新。

那时她真的想过,也许有一天,她可以认真唱歌。不一定成为多有名的歌手,也不一定站上多大的舞台。只要有人愿意听,她就会觉得很开心。

可这两年,她已经很少碰这支麦克风了。

课程、考试、实习申请、餐厅排班,后来又是家里的事情。唱歌逐渐变成了一件太奢侈的事。它不能替她交房租,也不能给她一份本地工作,甚至连一小时的空闲都需要从睡眠里挤出来。

几个月前,她还在二手网站上查过同型号的价格。有人只出四十澳元。

夏梦盯着那条报价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回复。不是因为嫌钱少,而是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卖掉以后,还能留下些什么。

她用纸巾一点点擦掉麦克风上的灰,把缠乱的线重新理好。

电脑里还留着以前录歌的软件。夏梦点开后,页面跳出上一次保存的工程文件,日期是整整十一个月前。文件名很随意,只写着“demo 3”。

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短暂的电流声过后,年轻女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音质并不好,呼吸声也没有处理干净,可声音很亮,尾音甚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夏梦坐在桌前,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歌。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自己这样唱歌了。不是唱给谁听,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是因为喜欢。

歌曲结束以后,软件自动回到开头。夏梦没有再播放第二遍,而是把麦克风重新接到电脑上。

设备识别成功的提示亮起。她对着麦克风试着说了一句:“Hello, my name is Xia Meng.” 耳机里传回自己的声音,比电脑自带麦克风清晰许多。

夏梦停顿了一下,重新打开面试文档。她没有唱歌,只是对着那支曾经陪她做过梦的麦克风,从头练了一遍自我介绍。

第一遍还是太快。

第二遍说到餐厅经历时停顿了几秒。

第三遍,她终于没有一直盯着稿子。

录音结束后,夏梦把它重新听了一遍。她的英语并不完美,紧张时仍然会有一点不自然,可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每句话都像从标准答案里复制出来。

她把音频命名为“Interview Practice 1”。保存以后,她没有再把麦克风收回纸箱,而是将它放在了书桌最里面,靠着墙的位置。

暂时用不到也没关系,至少它还在。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