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陆祈安发来的照片,多多趴在门口,满满坐在它旁边,耳朵微微耷拉着。
“它们一直在等你。”
夏梦看着照片,眼泪差点再次涌出来。他太清楚她最舍不得什么。
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夏梦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她对着储物间里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确认没有人能看出异常,才推门出去继续工作。
直到凌晨一点,餐厅才彻底打烊。聚会早就结束了。
陆祈安没有再打电话,只发来一句:“算了,你回家吧。”
夏梦独自站在路边等车。悉尼冬夜冷得厉害,她身上还是那件旧大衣,程雾借给她的羊绒围巾被仔细收进纸袋里,怕在工作时弄脏。
公交还有二十二分钟。
夏梦坐在站台的长椅上,将学校发的证书夹抱在膝上。里面的毕业证被透明保护页妥帖地收着,纸面平整,金色校徽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微光。她隔着保护页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为了这张薄薄的纸,她熬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可真正拿到手时,她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觉得很累。
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银行提醒。那笔被她退回去的五千元,妈妈换了另一个账户又转了过来。备注只有一句:“小公主毕业快乐。”
夏梦盯着那几个字。小时候,妈妈总叫她小公主。外公给她买东西时会说,小公主就应该用最好的;外婆替她梳头时也会说,我们梦梦以后一定要穿最漂亮的裙子。她以前从来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特别。
直到今天。
二十三岁的夏梦穿着服务员制服,坐在凌晨的公交站台上,账户里只剩下一千多澳元。可在妈妈眼里,她仍然是那个什么都值得拥有的小公主。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毕业证书的封面上。夏梦低下头,哭了很久。没有声音,也没有人看见。哭完以后,她把妈妈转来的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备注写着:“小公主已经长大了。”
发送成功后,她擦干眼睛,重新打开嘉恒贸易的职位介绍。面试还有四天。她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为什么申请这份工作?
为什么选择会计?
你如何处理大量发票?
你是否熟悉银行对账?
请举例说明一次你解决问题的经历。
写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公交车终于来了。夏梦收好毕业证书,起身上车。
车开到陆祈安公寓附近时,她隔着玻璃看见熟悉的街口。只要在下一站下车,再走十分钟,她就能看见多多和满满。她的手已经放到停车按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公交继续向前,那一站被留在了身后。
夏梦低头看着手机,最终没有回陆祈安的住处,也没有回自己的合租公寓。她给程雾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程雾几乎立刻回复:“没有,门没锁。”
凌晨两点零八分,程雾穿着睡衣打开门。她看见夏梦手里的毕业服、红肿的眼睛和那本被抱在怀里的毕业证书,什么都没有问,只侧过身让她进来。
客厅沙发上已经放好了一床被子,餐桌上还有一碗用保鲜膜盖住的长寿面。程雾揉着眼睛:“本来想等你下班一起吃,但我实在困得不行。 ”
夏梦站在门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程雾打了个哈欠,“反正我觉得,你今天不应该一个人。”
夏梦看着那碗已经有些坨掉的面,眼眶又开始发热。程雾立刻指着她:“别哭,我明天还要早起。”
“没哭。”
“妆都花成这样了还没哭?”
夏梦低头笑了一下。她走进屋,将毕业证书放在桌上。
程雾回房前,又转头叫她:“夏梦。”
“嗯?”
“毕业快乐。”
这一次,夏梦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回答:“谢谢。”
那天晚上,她没有鲜花,没有昂贵的毕业晚宴,也没有等到男朋友亲口对她说一声毕业快乐。但她吃完了那碗已经坨掉的长寿面,然后在程雾家的沙发上,睡了近三个月以来第一个没有做梦的觉。
夏梦是被窗外的晨光晃醒的。
不是她那间出租屋里被高楼切割得只剩一小块的光,而是穿过客厅的落地窗,安安静静铺满了半边地板。空气里的细小尘埃在光里缓慢浮动,厨房传来水流声,偶尔夹着瓷碗轻碰台面的声音。
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昨晚来了程雾家。
沙发上的被子很暖,带着程雾常用的洗衣液味道。茶几上的毕业证还放在学校发的证书夹里,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毕业礼服。
手机安静地躺在地毯上,没有闹钟,没有餐厅群里临时叫人顶班的消息,也没有陆祈安的电话。
夏梦闭了闭眼,昨晚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没有半夜惊醒,也没有那些翻来覆去、明明很累却怎么都无法停止的念头。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吃完那碗已经坨掉的长寿面后,程雾从房间里抱出一床被子,扔在她身上,让她赶紧闭眼。
“醒了?”
程雾端着两只碗从厨房走出来。她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身上还是昨晚那套宽松睡衣,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起来吃面。我水放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夏梦坐起来,看见茶几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忍不住问:“又吃面?”
“怎么,毕业生第二天就开始挑食了?”
“没有。”
程雾把筷子递给她:“没有就吃。”
汤底很淡,只放了盐、香油和一点葱花。面条煮得偏软,却很暖胃。夏梦昨晚几乎没有正经吃东西,第一口热汤咽下去时,胃里那股隐隐的酸涩终于缓了下来。
程雾坐在旁边低头吃面,没有问她昨晚为什么哭,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去陆祈安那里。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夏梦才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面,还有沙发。”
程雾抬头看她:“我这张沙发虽然不是五星级酒店,但也不至于让你感动成这样吧?”
夏梦低头笑了一下。
程雾看着她眼下还没消下去的青色,没再逗她:“今天我帮你请假了。”
夏梦拿筷子的手停住:“你替我请假了?”
“嗯。就说你昨晚不舒服,今天不能去。”
“我没说不去。”
“你昨天毕业当天都上班了,今天少洗一天盘子,餐厅不会倒闭。”
“少一天就是少一天的钱。”
“那你这次面试要是准备不好,少的就不是一天的钱。”
夏梦没有说话。程雾从茶几上拿过她的手机,又顺手按灭屏幕:“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多赚一百多块,是把四天后的面试准备好。餐厅那边我已经说了,经理也同意了,你今天就老实休息。”
“你怎么知道我四天后面试?”
“昨晚你哭完以后念了三遍。”
夏梦愣了一下:“我说了吗?”
“还说了嘉恒贸易,应付账款,五万澳元,一周四十小时。”程雾模仿着她昨晚含混的语气,“最后还问我,五万是不是太低了。”
夏梦有些尴尬:“我不记得了。”
“没事,你也没说什么需要灭口的秘密。”
程雾重新拿起筷子,像是不经意地问:“房租还够吗?”
“够。”
“确定?”
“下周要交一千零四十。交完以后还剩六百多,餐厅下次发薪是周四。”
程雾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算得清楚。”
“这有什么算不清楚的。”
她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每一笔支出。房租、交通、电话费、药费,甚至便利店买的一瓶水。以前她买东西很少看账户余额,现在却能准确说出下周三之前最多可以花多少钱。
程雾没有再追问,只说:“那就够了。面试完再去多排两天班。”
夏梦低头吃完最后一口面,没有继续争。她知道程雾说得对。
过去两个月,她投了一百多份简历,收到的回复几乎都是拒绝。现在好不容易有一家公司愿意见她,她不能因为舍不得一天兼职工资,把唯一一次机会也弄得潦草。
吃完面,夏梦主动把两只碗拿进厨房。水流冲过碗底,她低头看着泡沫一点点散开,忽然想起昨晚公交站台上那个抱着毕业证哭得停不下来的人。
只隔了几个小时,那种无路可走的感觉却像被这间明亮的客厅隔在了门外。
她把碗洗好放回沥水架,擦干手,拿起手机。陆祈安依然没有联系她。聊天页面停留在昨晚。他最后发来的是那句“算了,你回家吧”,再往上是多多和满满趴在门口的照片。
夏梦点开照片,多多的脑袋压在前爪上,满满坐在旁边,蓝色的眼睛直直望着镜头。她下意识想问两只狗早上有没有吃饭,手指刚落在输入框上,又停了下来。
昨晚她没有去,他也没有再问她到家没有。她把照片退出去,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程雾家里的书桌靠着窗,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盏白色台灯。夏梦坐下来,打开自己昨晚建立的“嘉恒面试”文件夹。
里面只有公司的网页截图、职位描述,以及她匆忙列出的几条问题。资料确实不够,她重新打开嘉恒贸易的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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