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进去？”

“你一共只有两张亲友票，一张都没给我，我怎么进去？”

夏梦看了她一眼。

程雾笑了：“开玩笑的。票不是留给家里人的吗？”

夏梦没有说话，她原本确实留着三张票。一张给妈妈，一张给外公外婆，还有一张给陆祈安。

后来家里人确认不能来，两张票便空了下来。陆祈安的那一张，一直放在抽屉里，直到昨天才被她扔掉。

礼堂里坐满了人。夏梦跟着毕业生队伍入场，周围全是笑声和交谈声。坐在左边的女孩不停回头找父母，右边的男生正在问女朋友花送到了没有。夏梦坐在中间，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膝盖上。

校方代表上台致辞，谈论知识、未来和改变世界。夏梦听了一会儿，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下周二的面试。

嘉恒贸易，应付账款专员，五万澳元年薪。岗位要求至少一年本地经验，而她一天都没有。公司为什么还会邀请她？是工资太低，候选人太少，还是招聘经理根本没有仔细看她的简历？

她需要准备自我介绍，需要重新复习应付账款流程，需要研究公司进口的产品，还要想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办公室工作经验。

“夏梦。”

身旁的同学轻轻碰了碰她：“快到我们了。”

她回过神，跟着队伍站起来。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被念出。有人走上台时，台下会爆发欢呼，家人高声喊着毕业生的名字，整个礼堂都充满了热烈的回音。

轮到夏梦时，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短暂地停顿了两秒。

“Meng......Xia.”

发音有些生硬，姓和名之间也停得太久。夏梦却仍然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走上台。灯光照下来，台下是一片模糊的人影。她知道妈妈、外公和外婆此刻正守在电脑前，看着学校的线上直播。所以她没有低头。

她接过毕业证书，转向镜头，露出一个明亮的笑。

快门按下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十八岁出国那天。那时候她穿着妈妈新买的大衣，身后跟着三个巨大的行李箱。外婆怕她在飞机上饿，往包里塞满零食，外公偷偷给她准备了一叠现金，妈妈替她整理围巾，告诉她，出去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怕。

那时的夏梦真的什么都不怕。她以为家永远在身后，钱永远够用，爱她的人也永远不会离开。

一年以前，她仍然是那个会为了参加聚会买新裙子、会和朋友讨论下一季新款包、会认真计划毕业旅行的女孩。

一年以后，家里的房子没了，妈妈的生意垮了，她穿着清仓买来的裙子，站在异国的毕业典礼上，身边没有一个家人。

可她还是毕业了。她没有退学，没有回国，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曾经有多少个晚上，坐在房间里觉得第二天永远不会到来。

摄影师示意她下台。夏梦走回座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祈安发来一句：“看见你上台了，挺漂亮。”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深蓝色礼盒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束白色郁金香。多多趴在花束旁边，满满正低头闻包装纸。

“晚上给你。”

夏梦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心里那点从早上开始积压的失望，像被人轻轻抚平了一角。陆祈安总有这种本事，让她在最失望的时候重新想起他的好。

她回复：“谢谢。”

对方很快发来下一条消息：“晚上别迟到，教授都在。”

夏梦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她按灭手机，没有再回复。

典礼结束后，程雾在草坪上替她拍了很多照片。两人买了一小瓶最便宜的起泡酒，坐在长椅上用纸杯分着喝。周围的人都在和家人庆祝。鲜花、气球和相机几乎填满整片草坪。

程雾举起纸杯：“祝夏梦女士正式告别学生时代。”

夏梦和她碰杯：“也可能正式开始失业生活。”

“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那就祝我下周面试成功。”

“这个可以。”

两人喝了一口酒。程雾看着她，还是没忍住：“你晚上真的要去上班？”

“嗯。”

“陆祈安的聚会呢？”

“下班以后过去。”

程雾皱起眉：“你毕业，他不来。晚上他的聚会，你洗完一晚上盘子还要赶过去。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夏梦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气泡：“他不是故意不来，是真的忙。”

“他昨晚不是还在酒吧吗？”

夏梦抬起头：“你不是说不提他吗？”

“行，我不提。”程雾靠回长椅，过了几秒又说，“我只问一句，你最近开心吗？”

夏梦没有回答。远处有人将毕业帽扔向天空，年轻的笑声随着风传过来。

开心吗？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的生活里根本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开不开心。她每天想的是钱够不够、房租什么时候交、工作能不能找到、妈妈是不是又在骗她。至于陆祈安，只要两个人不吵架，似乎就已经算是一种稳定。

“走吧。”夏梦站起来，“我该去上班了。”

程雾没有再问。

回到餐厅后，夏梦在员工洗手间里换下毕业服。白色裙子被仔细叠好，放进纸袋，她重新穿上那件白色工作衬衫，将头发盘起来，戴上黑色围裙。镜子里的人从研究生毕业生重新变成了餐厅服务员。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一个小时前，她还站在台上领取硕士学位，现在却要去收拾别人吃剩的盘子。

手机在洗手台边震了一下。妈妈发来消息：“我们看到你了，特别漂亮。”

紧接着，一条银行转账提醒跳出来，五千元人民币。备注写着：“毕业礼物，买一件喜欢的东西。”

夏梦盯着那笔钱，眼眶瞬间发热。她立刻点了退回，妈妈很快又转过来。两个人来回三次，最后妈妈直接打来电话。

“为什么不要？”

“我有钱。”

“你刚毕业，哪里有钱？”

“我在上班。”

“那点兼职工资够做什么？”

夏梦靠在洗手台边，沉默几秒，忽然问：“妈妈，你们是不是把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没有。”妈妈很快回答，“只是暂时换个地方住。”

“那钢琴呢？”

“钢琴太大，新房子放不下，先寄存在朋友那里。”

“外婆的玉镯呢？”

妈妈不说话了。夏梦闭上眼，胸口那股熟悉的窒闷感又涌了上来：“你们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梦梦，今天是你毕业，不说这些。”

“那什么时候说？等什么都卖完以后吗？”

“不会什么都没有。”

妈妈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只要你过得好，妈妈就不算什么都没有。”

夏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迅速抬手擦掉，外面已经有人敲门：“夏梦，要开工了。”

“马上。”

她对门外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对妈妈说：“以后不要再给我转钱了。”

“梦梦——”

“我找到面试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真的？”

“真的。会计工作，下周二。”

“什么公司？”

“一家进口贸易公司，规模还可以，工资也不错。”她熟练地撒着谎。

“我很有把握。”

妈妈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我就知道我们梦梦可以。面试穿什么？要不要买一套新衣服？”

“不用，我都有。”

“鞋呢？”

“也有。”

“那面试结束一定告诉妈妈。”

“好。”

挂断电话后，夏梦对着镜子重新补好妆。她将发红的眼角遮住，整理好围裙，推门走了出去。

今晚的客人很多。她端酒、收盘、清理桌面，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忙到晚上九点四十，她才终于有空看一眼手机。陆祈安发来了聚会地址，下面还有两条消息。

“你几点过来？”

“大家都在问我女朋友怎么没来。”

夏梦回复：“最早十点半。”

陆祈安很快打来电话。她躲进储物间接通，电话那头依旧很吵，除了音乐声，还有几道陌生女孩的笑声。

“你还没下班？”他问。

“没有。”

“你不是说尽量早点？”

“今天人很多，我不能直接走。”

“夏梦，我已经跟他们说你会来了。”

“可我从来没答应九点前到。”

“这重要吗？”陆祈安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明知道这个聚会对我很重要。”

夏梦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很累：“我的毕业典礼对我也很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还在因为早上的事情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走不开。”

“请个假有那么难吗？”陆祈安像是压着火，“你为了几小时工资，把所有人都晾在这里，真的有必要？”

夏梦闭上眼：“对我来说有必要。”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精准地扎进她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夏梦没有说话。

“算了。”陆祈安的语气忽然冷下来，“你不用来了。”

电话被挂断。夏梦站在昏暗的储物间里，盯着结束通话的屏幕。胸口越来越紧，耳边像蒙着一层水，门外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她扶住货架，努力按照咨询师教过的方法辨认周围。

白色纸箱。

银色货架。

红色灭火器。

她还在餐厅。

她没有出事。

她只是需要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