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回到合租公寓时,已经凌晨一点四十。
客厅没有开灯,室友的房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她放轻脚步换了鞋,将程雾借给她的羊绒围巾仔细叠好,放在玄关柜最上层,随后拎着装有工作服的帆布包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窄衣柜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窗户正对着隔壁公寓的外墙,即使白天拉开窗帘,也照不进多少阳光。她刚搬进来时嫌这里阴冷,曾经在网上买过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后来发现电费上涨,便很少再开。
夏梦把包放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洗澡,而是先打开电脑,建立了一个名为“嘉恒面试”的文件夹。她将职位说明、公司官网截图和面试邀请保存进去,又列出一张准备清单:公司背景、岗位职责、自我介绍、行为面试问题、应付账款流程。
等做完这些,已经快两点半。
她明明困得眼睛发酸,躺下后却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第一百二十七封拒信,一会儿是下周二的面试,一会儿又变成陆祈安电话里那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窗外偶尔有汽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天花板。夏梦闭着眼,心跳却越来越快,胸口像压着什么,连呼吸都变得不自然。
她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没有陆祈安的新消息。
多多和满满的照片还停留在两周前。照片里,满满四脚朝天地躺在地毯上,多多趴在旁边,嘴里叼着夏梦给它买的蓝色玩具。陆祈安只配了一句话:“你儿子想你了。”
夏梦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扣回床头。
凌晨三点二十,她终于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医生开的药。药片很小,她掰了一半,就着已经冷掉的水咽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第三遍,夏梦才睁开眼。
药效还没有完全散去,头沉得厉害,四肢也像灌了铅。她坐在床边缓了几分钟,才强迫自己站起来。
今天是毕业典礼。
衣柜门上挂着她昨晚提前准备好的白色连衣裙。裙子是半年前在换季折扣区买的,剪裁简单,腰线却很好。她原本看中的是同品牌另一条带手工刺绣的款式,价格是这条的三倍,最后站在试衣镜前犹豫了很久,还是选了更便宜的这一件。
米色高跟鞋已经穿过两次,鞋底有轻微磨损。她用湿纸巾一点点擦干净,又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首饰盒里已经空了大半。
从前那些更漂亮的项链、手链和耳环,有些留在国内,有些被她卖掉了。她没有告诉妈妈,只说自己最近不喜欢戴首饰。
夏梦坐在镜子前,认真完成底妆,遮住眼下的青色,又用腮红给苍白的脸添了一点气色。她的手很稳,妆容依旧精致,只有握着睫毛夹时,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花了四十分钟,把自己变成一个看起来睡眠充足、前途光明的毕业生。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妈妈发来视频邀请,夏梦看了一眼时间,按下接通。
屏幕晃了几下,最先露出来的是外婆的半张脸。
“看见了吗?梦梦能看见我们吗?”
“能。”夏梦忍不住笑,“外婆,你拿远一点。”
“我就说太近了。”外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把手机给她妈。”
镜头终于稳定下来。妈妈坐在中间,外公和外婆一左一右挤在她身边,三个人都穿得很正式,桌上还放着一只小蛋糕。
“梦梦,转一圈给我们看看。”妈妈笑着说。
夏梦举着手机,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
外婆立刻夸道:“我们梦梦穿白色最好看。”
外公皱着眉:“怎么又瘦了?”
“毕业服显瘦。”
“毕业服呢?”
“到学校再领。”
妈妈一直隔着屏幕看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昨晚是不是又打工了?”
“没有,早点回来的。”
“眼睛怎么有点肿?”
“刚起床。”
谎话说得太顺,连停顿都没有。
妈妈还想再问,外婆已经在旁边催促:“先让她吃早饭,别耽误时间。”
“对,你吃东西了吗?”妈妈问。
“等会儿和程雾一起吃。”
“祈安今天陪你去吗?”
夏梦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下。
“他有模拟法庭和小组讨论,晚一点陪我庆祝。”
妈妈没有立刻说话。外婆倒是没察觉什么,只笑着说:“年轻人忙事业是好事,晚上一起吃饭也一样。”
夏梦“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在视频背景里。那不是她熟悉的家。
身后的墙面泛着旧黄,窗边摆着一张窄窄的木桌,桌角还有一块明显的磨损。以前家里的客厅很大,外婆养的绿植摆满了阳台,她小时候学钢琴,那架黑色钢琴就放在落地窗旁边。
每次她练得不耐烦,外公都会偷偷走过来,说只要再弹十分钟,就带她出去吃冰淇淋。
现在钢琴、阳台和那些植物都不见了。
“妈。”夏梦忽然问,“你们什么时候搬家的?”
视频里安静了一下。
妈妈很快笑起来:“有一阵了,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你只说家里在重新整理。”
“差不多。以前的房子太大,你外公外婆年纪也大了,打扫起来不方便。现在这里小一点,住着反而省心。”
理由听起来很完整,夏梦却知道不是这样。
妈妈最喜欢原来的房子。她曾经说,等夏梦回国,要重新装修她的房间,连窗帘和床头灯都已经选好了。
“新地址发给我。”夏梦说。
“你要地址干什么?”
“毕业证寄回去给你们看。”
“拍张照片就行,国际快递多贵。”妈妈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不太自然,连忙补了一句,“而且寄来寄去容易弄丢。”
夏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前妈妈不会在意国际快递多少钱。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程雾在外面喊:“夏梦,再不出门就只能去礼堂门口拍到此一游了。”
妈妈立刻催她:“快去吧,别迟到。上台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们,我们看直播。”
“好。”
外婆凑过来对着镜头挥手:“梦梦毕业快乐。”
外公也笑着说:“我们梦梦最厉害。”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屏幕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夏梦立刻笑起来:“今天是好事,不许哭。”
“没哭。”妈妈抬手擦了擦眼角,“妈妈高兴。”
视频挂断后,夏梦坐在原地没有动。
镜子里的妆仍然精致,眼眶却开始发热。她仰起头,连续眨了几下眼睛,把情绪压了回去。
门外又响了一声。
“来了。”
她穿上大衣,将程雾借给她的灰色围巾搭在肩上。旧大衣磨白的领口被围巾遮住,整套衣服一下显得精致许多,眼下的青色也被粉底盖得干干净净。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至少今天,不会有人看出她的家已经变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回到哪里。
程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咖啡和一只纸袋,上下打量她两秒:“不错。”
“什么不错?”
“看不出来昨晚还在洗杯子。”
夏梦接过纸袋,里面是一只牛角包。
“我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最后都胃疼。”程雾直接把纸袋塞进她怀里,“拿着,路上吃。”
两人下楼时,悉尼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湿冷,街边的树叶被洗得发亮。程雾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已经开了很多年的小车,副驾驶堆着外套和超市购物袋。
夏梦把东西挪到后座,刚坐下,手机便收到陆祈安的消息。
“醒了吗?”
她回复:“已经出门了。”
几秒后,他发来一张照片。多多趴在公寓门口,脑袋压在两只前爪上。满满则坐在旁边,歪着头看镜头。
“它们早上一直找你。”
夏梦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程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瞥了眼她的屏幕:“他本人不出现,让狗替他参加毕业典礼?”
“他今天有事。”
“全悉尼就他一个人有事。”
夏梦把手机锁上:“今天不想吵架。”
“我又没跟你吵。”
“你每次说他,我最后都要替他解释。”
程雾转头看了她两秒,没有再继续,只发动汽车:“行,今天不提他。”
车开到南岸大学附近时,路边已经出现不少穿毕业服的学生。有人抱着花,有人拖家带口,还有人带着写有毕业年份的气球,在校门口排队拍照。夏梦领到毕业服,站在草坪边整理衣领。程雾绕到她身后,替她把帽子扶正,又后退几步举起手机。
“笑一下。”
夏梦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笑容。
程雾拍完看了一眼:“你这是求职网站头像。”
“那应该怎么笑?”
“开心一点。”
“我很开心。”
“你脸上写的是‘感谢您抽出时间审阅我的申请’。”
夏梦终于被她逗笑。
程雾迅速按下快门:“这张可以。”
照片里的夏梦站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黑色毕业袍里面露出白色裙摆,浅灰色围巾盖住旧大衣的领口。她笑得不算灿烂,却有一种干净、明亮的漂亮。
夏梦看着照片,忽然有一瞬间认不出里面的人。那个女孩看起来像是拥有一切。
没有人知道她账户里只剩下一千七百多澳元,没有人知道她凌晨需要吃药才能入睡,也没有人知道,她已经收到了一百二十七封拒信。
“发给你妈妈。”程雾说。
“刚打过视频。”
“那也发。父母对孩子的照片永远不嫌多。”
夏梦把照片发进家庭群,外婆几乎立刻回复了一串鲜花和爱心。
典礼入场的广播响起时,程雾替她拿走大衣和包:“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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