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雾闭了闭眼,一脸“果然如此”。夏梦却异常平静,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大不了再找一份兼职,悉尼的餐厅很多,总有一家缺人。
经理把她带到收银台旁边,压低声音问:“你刚才对客人说什么了?”
“他问我是哪国人,我回答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夏梦看着他:“我没有骂人,也没有拒绝服务。”
“客人觉得被冒犯了。”
“那我也觉得被冒犯了。”
经理的脸色更难看:“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教育客人的。”
夏梦没有说话。胸口又开始发紧,心跳越来越快。她知道自己应该道歉,应该立刻服软,应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可那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经理盯着她:“你还想不想继续在这里做?”
夏梦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创可贴下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片刻后,她低下头。
“对不起。”
声音很轻。
经理的脸色终于缓和一点:“回去工作。以后不要和客人争论。”
“知道了。”
夏梦转身走回后厨。程雾什么都没有问,只把一只新的创可贴放在她手边。夏梦低头继续擦杯子,洗碗机的声音依旧轰鸣,水汽不断扑在脸上,刚才那场冲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实并不会因为她说出一句漂亮的反击,就突然变得容易。她仍然需要这份工作,这就是现实。
凌晨十二点半,餐厅终于打烊。夏梦换回自己的衣服,里面那件黑色针织衫是去年换季时打折买的,价格不到原价三分之一。她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皮带,又戴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旧衣服便显得没那么寒酸。外面那件羊毛大衣已经穿了五年,领口有一点磨白,她却仍把腰带系得利落。
程雾看着她:“你明天不会还穿这件去毕业典礼吧?”
“怎么了?”
“领口都磨白了。”
“镜头里看不出来。”
程雾想了想,将脖子上的羊绒围巾解下来,塞进夏梦怀里:“明天戴这个。”
“我有围巾。”
“你那条都起球了。”
“真不用。”
“不是送你的,借你的。”程雾把围巾塞进她怀里,“毕业典礼结束记得还,贵着呢。”
夏梦摸了摸柔软的羊绒,没有再拒绝:“谢谢。”
“少煽情,公交车来了。”
两人上了夜班车。程雾坐在前排,很快靠着车窗睡着。夏梦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悉尼一片灯火通明。她打开邮箱,一百二十七封拒信整整齐齐地躺在求职文件夹里。
她又点开自己的求职表格。从最开始的大型企业毕业生项目、会计师事务所,到后来申请财务助理、应收账款、应付账款,职位要求一次比一次低。两个月前,她还会认真筛选公司,现在只要岗位名称里带“会计”两个字,她都会投。
她有会计硕士学历,成绩不差,学校项目经验也很丰富。可她没有本地办公室经验,没有永久居留身份,简历上持续时间最长的一份工作,是日料店服务员。
她盯着表格里那一整列“Rejected”,窗外的灯光一站一站向后退,她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往前走。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陆祈安发来一条消息。
“下班了吗?”
夏梦盯着他的名字,心口先紧了一下。不是期待,而是一种熟悉的、近乎条件反射的疲惫。她知道这通电话大概率又会变成一场解释。
她回复:“刚上车。”
对方很快打来电话。接通后,背景里传来很重的音乐声,还有碰杯和女生笑闹的声音。
夏梦停了一下:“你在哪儿?”
“和几个同学出来坐坐。”
陆祈安的声音有些散漫,听起来心情不错。
“你不是说今晚要准备模拟法庭?”
“准备完了,出来放松一下。”他说得理所当然,“明天几点结束?”
“三点左右。”
“晚上我们法学院有个聚会,你陪我一起去。”
“明天是我毕业。”
“我知道,正好一起庆祝。”
“我晚上要上班。”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毕业当天还要去餐厅?”
“周五工资高。”
陆祈安似乎笑了一下,语气里却带着一点不耐烦:“夏梦,你现在怎么什么事情都要先算钱?”
她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我已经跟他们说你会来了。”他继续说,“明天有几个教授,还有律所的人。你毕业以后不是也要找工作吗?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他们是法律行业,跟会计没有关系。”
“认识人总比你去餐厅洗杯子强。”
夏梦看着窗外,没有说话。玻璃上映出她精心整理过的脸,底妆仍然完整,头发也没有乱,只是眼神疲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最近排班本来就少。”她说,“三天后我要交房租。”
陆祈安沉默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夏梦的手指慢慢收紧:“以前是哪样?”
“以前你不会为了这点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车厢里的灯光忽然变得有些刺眼。夏梦闭了闭眼。她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不会在超市里计算哪一种牛奶每毫升更便宜,不会穿着五年前的大衣去参加毕业典礼,也不会因为一晚上的加班费,在男朋友和工作之间反复权衡。
可那不是她主动选的。
“所以呢?”她问。
陆祈安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僵硬:“所以请一天假。明天穿漂亮一点,别下班以后直接穿制服过来。”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她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继续挣钱交房租,都不如在他的聚会上看起来体面重要。
夏梦突然觉得很累:“我不一定能去。”
电话那边的音乐声小了一些,陆祈安大概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
“就是不一定能赶上。”
“夏梦,我都已经跟别人说了。”
“那你可以说我临时有事。”
“你就不能为我调整一次?”
她差点笑出来。三年里,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他调整过多少次。推掉同学聚会,换掉工作排班,考试周陪他见朋友,在他情绪不好时放下自己的事情去找他。可这些在陆祈安那里,从来不算调整。
只要她有一次没有配合,就是不够在乎。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几声狗叫。夏梦的神情微微一动:“多多和满满也在?”
“在车里,刚接过来。”
“这么晚你带它们去酒吧?”
“没进去,让朋友看着。”陆祈安的语气又软下来,“你都一周没过来了。满满今天一直趴在门口,多多刚才听见我提你名字,又开始找你。”
夏梦明知道他是在哄她,心里还是软了一下。她很久没有见到多多和满满了。多多是一只很漂亮的金毛,性格温顺,见到她就会叼着玩具跑过来;满满是哈士奇,精力旺盛,喜欢趴在门口等她。
陆祈安刚追她时,知道她喜欢小动物,总带着两只狗约她出去。那时候她在异国生活,常常想起国内的Yuna和Yuki,多多和满满让陆祈安的公寓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也让她一点点放下戒心。
后来两人在一起,喂饭、遛狗、梳毛、预约兽医几乎都变成了她的事。陆祈安总说自己忙,而她只要去了,就不忍心不管。
“明天过来吧。”陆祈安说,“就算聚会结束了,也来看看它们。”
夏梦沉默了很久:“我下班以后再说。”
“几点?”
“十点半以后。”
“聚会九点多就结束了。”
“那我就不去了。”
陆祈安的语气立刻冷下来:“随便你。”
电话被挂断。
夏梦盯着黑掉的屏幕,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只剩下一种熟悉的麻木。他总是这样,先把要求说得理所当然,等她真的拒绝,又用冷淡告诉她,是她破坏了气氛。
她以前总会立刻打回去,解释、安抚,证明自己不是不在乎他。
这一次,她没有。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车窗上,想闭眼休息。可心跳依旧很快,胸口闷得发疼,胃里也开始翻涌。她数着呼吸,一,二,三。
咨询师教过她,焦虑上来的时候要慢慢呼吸,要确认自己脚下踩着什么,眼睛看见什么。
灰色地板,蓝色座椅,窗外的路灯。
她还在公交车上。
她没有出事。
她只是很累。
邮箱在这时跳出一封新邮件。夏梦本能地以为是第一百二十八封拒信,点开后,神情却慢慢发生了变化。
发件人是一家名叫嘉恒贸易的小型进口公司,她几乎已经忘记自己申请过这家公司。职位是应付账款专员,工作地点在悉尼西区,年薪五万澳元。岗位说明里写着,需要负责录入发票、供应商对账、银行付款,以及“完成管理层安排的其他合理任务”。
最后一句,通常意味着什么都要做。
邮件开头写着:“Dear Ms. Meng,”
但那不是拒信。
“感谢您申请本公司的应付账款专员职位。我们希望邀请您于下周二参加第一轮面试。”
夏梦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点开自己的求职表格,在第一百二十八行的“申请结果”一栏里,第一次没有填写“Rejected”。
她输入:“Interview。”
车窗外,悉尼的夜色不断向后退去。程雾还靠在前排熟睡,公交车里没有人为她鼓掌,也没有人知道,这封连她名字都没有写对的邮件,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工资不高,地点很远,公司规模也小得几乎没有像样的官网。
但夏梦现在不需要一份完美的工作。她只需要一个入口。
她低下头,认真回复:“尊敬的招聘经理,感谢您给予我这次面试机会。我确认可以参加下周二的面试。”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片刻,两秒后,她轻轻按了下去。
车窗上倒映着她疲惫的脸,眼下仍有遮不住的青色,唇妆也已经淡了,可她坐在那里,背依旧挺得很直。
那一年,夏梦二十三岁。她还不知道,这封连她名字都没有写对的邮件,并不会直接把她带到人生的高处,它只是替她推开了第一扇门。
门后没有鲜花,没有掌声,也没有所谓的逆天改命,只有一张靠近打印机的办公桌、一份勉强够她生存的薪水,和她职业生涯里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机会。
很多年后,夏梦回想起那个寒冷的夜晚才明白,一个人真正开始向上走的时候,看起来往往并不耀眼。
有时候,只是终于有人愿意给她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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