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太守这是要将他们关在这儿自生自灭。

韦初抬头仰望两扇表面覆盖铁皮、铜条不留缝隙的城门,以他们手中的兵器要想破门必费时费力。

收回视线,面前郡兵内部骚乱,显然没想到会被关在隔离区内。

他们深知接下来大概只有死路一条,十余心态不稳者已经准备脱离队伍寻找出路。

此时亟须一人出来稳定人心,韦初转头看向北师父。

北师父原本负手而立,察觉两个徒儿的目光,遂垂下双手,随意取来一把长枪在掌间转动。

他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单手持枪越上台阶,手臂挥出半个抛物线,朝前一掷。

长枪撕开空气,发出持续嗡鸣。

“锵啷——”一声穿耳锐响,这片天地霎时阒静。

“尔等现有两个选择,一,自行离开,生死由命;二,听我行事,你们府君准备这批东西,便是先利用我们安抚乡民情绪,待药物用尽,必定引发动荡,届时我们都会陷入绝境。

北师父声音洪亮,字字刚劲有力,就凭刚刚那一枪透出的霸道气息,这里无人能强过他。

“我们凭什么听命于你!”

韦初寻声看去,说话的是方才带头准备离开的人。

“凭我们不会自乱阵脚。”师父冷笑,沉声道,“你算什么东西?”

“你!”那人怒视北师父,最终咽下一肚子恶语,带着十几个郡兵气冲冲离开。

余下郡兵在原地面面相觑,未选择离开,也无下一步动作。

他们群龙无首,太守弃了他们这近百人,眼下惟有一途,就是追随面前诸君进行自救。

这时仪空上前,道:“只有寻出顾书锦,这批药材方能尽其用,刻不容缓,即寻之。”

众兵会意,躬身抱拳:“小人领命!”

隔离区往日是定时投放普通药物,城内民众自由,可在家中,也能到官设场所住下,只不过多数贫病交加的人仍难稳定获得药物,更无法买到有效药。

趁天色尚早,众分三队,北师父自领一队,剩下四人按武力匹配,各携数十人分头寻找顾书锦。

宜、潜两县相连,韦初依着郡兵呈来的宜县地图,往南搜寻。

道上寂静无声,谢泱道:“逐户搜恐怕不成。”

韦初点头,顾书锦不知让何人带走,若其果为歹人所劫,他们大张旗鼓地搜恐打草惊蛇。

放下手,袖摆垂落,觉袖角忽滞 ,低头一看,原是勾住腰间布囊。

轻轻拂袖,韦初心生一计,看向谢泱的眼神都明亮起来。

谢泱瞧她目光炯炯,凑过来问:“有何巧思?”

韦初眼角下弯,指了指布囊小声说:“顾兄的药皆在囊中,此药疗轻症疫患效果甚好,若闻良药,此地未染疫者及轻症者必将现身。”

他们当下所处的位置离顾书锦消失之地极近,间有见始终者。

“妙啊。”谢泱称赞,而后清了清嗓子,跃上屋顶,沿路持续宣扬良药效用。

韦初带着郡兵一路相随。

果不其然,不少乡民们打开门窗探头。

一个人的声音不足以响彻这片区域,韦初示众加入。

数十人分散开引起的动静极大,北师父活动在乡里边缘,他听清要点,亦以此法寻人。

历时一个时辰,终有一人给出线索,谓巳时曾有郡兵领着一青年至医舍为乡民诊脉,尔后随曲巷之人而去,面无拒色。

曲巷是该地贫民所住。

韦初予药以谢,观此处多为轻症病人,状态良好,只要持续对症用药,不日即可痊愈。

曲巷疫患情况可想而知,太守此举,欲陷众于绝境。

韦初神色凝重,遂集人赶赴曲巷地界。

众抵时,只见低矮屋舍错落,黄土坡上,浓烟升腾,刺鼻气味四涌。

远远地,韦初目光锁定顾书锦身影,他被人捆绑于石柱之上,素色衣袍多处沾染尘灰,此刻略显狼狈。

顾书锦之下,环立十数人,面色状态极差。

火堆、符文、绑缚活人……这架势是要焚人祭天!

韦初立刻动身,余光里有人影飞速蹿出,定睛一看,师父比他们更快,疾至顾书锦身旁,拔刀出鞘,三两下便将人救下。

曲巷的人大惊,其中尚有力气的几个将二人拦住,遭郡兵团团包围,他们本就灰败面颊流露怯色。

北师父暂无视他们,调侃道:“顾兄这身手,竟教病患生擒。”

“哎呦。”顾书锦活动手脚,又摸摸后颈,道,“疏于防范,为其所袭。”

他转头看向曲巷众人,叹息一声:“我已言明,有药材方可炼药,尔等何故不听,竟还将我打昏献祭!”

说到此顾书锦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他堂堂一名道士,竟被群乡民以巫法献祭,父亲若泉下有知会气得从地底爬出来!

两侧火堆焰火应他情绪上蹿,木柴毕剥作响。

曲巷众人无力地朝他们跪下,黄尘骤扬,为首的男子哀道:“我们别无他法,分不到药,更无钱帛换药,只能在这等死,郎君是唯一一个肯赴此诊疗的人,可你说要回去,这无疑是给我们希望,又生生掐灭。”

说完,他抓起旁边少女手腕,轻轻上撸小袖。

少女小臂布满淡红色疙瘩。

收回手,他又将自己衣领拽开,露出肩颈皮肤,上面同样长着淡红疙瘩。

顾书锦靠近他们蹲下,仔细观察后问:“曲巷中人皆为此状吗?”

“老人和孩童不长这东西。”男子摇头,“但持续高烧不退最后腹痛便血者居多。”

顾书锦听完眉心微蹙,整个人严肃起来。

韦初走到他身侧,眼神询问。

他微摇脑袋,叹口气,站起来对他们说:“诸位且起,容我归去研究药方。”

宽袍拂过,柴火燃至高点,迸裂出细碎火星。

此话落下便有了一线生机。

曲巷众人纷纷交叠双手,抵额叩谢。

-

傍晚时分,他们包下一能容纳所有人的宅院住下。

管理郡兵的任务交由仪空和亲卫,四人把药材归置妥当,于厅堂围坐。

韦初将顾书锦入隔离区后发生的事详述一遍。

顾书锦听完眸子都睁圆一圈,拍案而起,怒骂:“狗辈!”

骂完,他抓着药材单子细看,忧道:“青蒿不够,就曲巷众人皮表状态,需大量青蒿绞汁外敷。

北师父问:“这批药材能撑几时?”

“难估。”顾书锦坐下道,“两县具体人口数量未明,轻症、中症、重症疫患亦尚未分开,对症下药方知药材损耗。”

韦初点头。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此前他们只知染疫之人会被关到这里,但里面原住民数量以及病重身亡的人数一概不知。

需从县衙获取信息,方可续做下步。

宜县、潜县既是疫病传播地,那么眼下要寻出疫病源头,从根源上去解决问题。

她能想到的事,师父心中早有盘算,抬起头,便听他问:“阿东、阿西对此有何见解?”

韦初将适才所想复述一遍。

北师父“嗯”了声,看向谢泱。

“以我们当前手下人数,要想分治疫患不大可能。”

他停顿,师父示意他继续。

“同阿东所述,先寻到两县县令,得两县总人口数目再利用县衙力量把疫患分区进行治疗。”他说到这,轻轻摇头,“普通乡民容易转移,但本地富户宁病死宅中也不肯离家半步。”

北师父点头:“确实如此。”

谢泱:“太守此番行事两县县令也自身难保,恐不会轻易出手。”

顾书锦站起来,单臂支在北师父肩上说:“不必担忧,以你们师父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摸进县令宅中,扼其要害,岂容袖手?”

闻言韦初一笑,此法妙哉。

那么这件事算有了着落。

顾书锦的话明明是夸人的,但北师父听着有些怪,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还有疫病源头一事。”他提问,“你们依照此地情况进行分析。”

疫病传播无非是蚊虫、牲畜、空气以及水,韦初忆起地图所绘,两县地势属丘陵与低山交错,水网密布,而疫患据顾书锦诊为伤寒类疫病,那么能在短时间广泛传播的就是。

“河水。”

韦初和谢泱同声道。

北师父欣慰地笑:“明日我们分头行动,寻找河水源头一事便交给阿东、阿西。”

倏地又想起药材一事,补充说:“青蒿生长于灌木丛旁,你们寻源头时可多加留意,切记避开墓冢、沼泽这些受污染区域。

韦初和谢泱对视一眼,齐应:“是!”

“对了师父。”韦初站起来,“后院有口井,既是河水受污染,井水当无恙。”

井水不犯河水,而且此地轻症者多,亦与用井水有关。

天还未黑,四人行至后院查看。

青石井台位于院角,麻绳垂落井沿。

韦初和谢泱对这事弄不明白,在旁静观师父取水。

北师父俯身井沿,紧挽麻绳,木桶上移带起一阵泠泠水声。

很快,一桶清水呈在他们面前。

北师父鼻翼翕动嗅了嗅,掌指并拢弯成弧状舀了把,浅尝一口,道:“此水甘甜而无异味,若担心,水皆沸而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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