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和殿外的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日。
春寒未散,檐角仍不断往下滴着水。风从长廊另一头穿过来时,带着湿冷气,吹得庭前新发的枝叶轻轻摇晃。
桑晚醒来的第四日,终于能自己下床了。
窗半开着。外面的天色仍有些阴,雨后雾气未散,远处的宫墙被潮气浸得颜色更深,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旧画。
她坐在窗边,看了很久。
这里没有车声,没有电子屏幕,没有永远亮着的城市灯光……只有风声、水声,还有檐下偶尔轻轻晃动的铜铃声……
绿翠替她披上外衫,低声道:“殿下仔细着凉。”
桑晚这才收回视线。“这里……一直这么安静么?”
绿翠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先皇后喜欢安静,皇上便赐了这凝和殿。对了,听说如今雒渊城里来了不少异邦商队,好生热闹,云中长街夜夜灯火不熄。”
“雒渊。”桑晚听到这两个字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眼前短暂闪过一瞬画面。
浓雾。
潮湿的山谷。
一排排沉默矗立的石碑。
以及其中一块残缺碑面上,缓慢浮出的两个字。
——雒渊。
那不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个词。
而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听见它被说出口”。
“是啊。”红渠正端着热茶进来,没有察觉到她的表情,顺口接话,“咱们元序的都城雒渊。外城临太初河,听说西域人第一次进城时,都以为看见了天河。”
她说这些时,眼睛都亮了些……
桑晚安静听着。原来这里叫雒渊。那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她抬头看向远处隐约露出的重檐宫楼。
绿翠会意,放轻了声音:“这里是长极宫。凝和殿在东侧,虽离皇上的重华苑有些远,却比别处更安静。”
长极宫。桑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风从窗边掠过,她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绿翠已将药碗放到了桌上:“太医院刚刚送来的。”
热气缓缓升起。桑晚低头闻了一下,动作却忽然顿住。
她曾跟祖父学过一些中医,也接触过现代药理知识。
这种发麻感,很像乌头类药物残留后的气味。
小剂量时不会立刻致命,却会让人长期心悸、畏寒、多梦,严重时甚至会神思混乱。
而若再与寒性安神药同时服用——
毒性便会骤然加重。初期确似惊厥之症。
桑晚终于明白。
为何昭公主会在宴后突然昏迷。
也终于明白,那位太医诊脉时为何会露出迟疑。
因为他察觉出了异常。
却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她缓缓放下药碗。
动作很轻。
可旁边的红渠与绿翠,却几乎同时愣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红渠先反应过来,小声开口:
“殿下……可是闻出药味不对了?”
桑晚抬眸看向她。
红渠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解释:
“从前您也总这样。”
“太医院送来的药,您每次都要先闻一闻。有时候还会盯着药方看半天,说哪味药偏寒,哪味药太重。”
绿翠也忍不住笑了。
“有回太医院开的安神汤苦了些,您硬是拉着人问了半个时辰,说药性配得不够温和,把老太医都问得头疼。”
“后来宫里还传,说凝和殿这位小公主,迟早要把太医院的人全逼疯。”
她说这些时,语气里带着很轻的笑意。
像是在提一件早已习惯的小事。
桑晚也不由得笑了,却很快怔住。
她忽然发现。
自己与曾经的昭公主,或许并非毫无相似之处。
至少在药理这一点上。
她们像隔着时间,拥有了同样的习惯。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两段原本陌生的人生,在某个地方忽然悄无声息地重叠。
她低头看着药碗里轻轻晃动的药汁,片刻后忽然问:“这凝和殿里,有药材么?”
绿翠立刻点头:“有的。先皇后娘娘以前身体不好,所以殿里一直备着药材。”
提起先皇后时,两人的声音都轻了些。
红渠低声道:“娘娘从前最纵着殿下。”
绿翠忍不住笑了:“有一年春宴,您偷偷把羽鳞囿养的白孔雀放出了笼,结果整个苑囿找了一夜。后来还是宁公主陪着您一起认错。”
宁公主。桑晚想起那个穿烟青长裙的少女。
红渠轻声道:“宁公主这些年一直最护着您。当年宁公主生母身份低,在宫里受过不少委屈,都是先皇后替她们撑腰。”
窗外的风忽然又大了些。
雨后的寒气顺着窗缝透进来。
桑晚轻轻垂下眼。
她依旧没有属于“昭公主”的记忆。
可至少现在——
她终于开始一点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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