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开公寓大门,陈婧就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声音。这声音一下子将她拉回现实,她扶着墙踢掉高跟鞋,一时间没有找到拖鞋,只能踮着脚小跑进客厅,一把捞起手机。
“喂,组长?”
她的话音未落,手机里就传来上司的声音:“小陈,工作群里消息怎么不回?找你好久了。”
“我这就看,等我——”
“不用,我直接和你说,”组长打断她,“下个季度那个活动策划,品牌那边已经把方案过了一版,你把里面的信息整理成Excel。还有,拟邀名单的信息也确认一遍,周日前给我。”
她回忆了一下:“那个不是我这边负责的——”
“你也工作三年了吧,工作是可以推三阻四的吗?”
她下意识绷紧了肩背,却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见她沉默,组长放缓了语气:“按之前的模板来,你不是最熟吗?努力一把,今年给你争取个升职。你也知道,现在卡得有多紧,其他人都挤破了头表现。我这是给你机会。没有问题就去做,做完了发给我。”
眼看组长就要挂断电话,她低声问:
“组长,您去年就说会给我升职。能不能告诉我,我还差什么?”
电话那头,组长笑了一下:“你其实已经做得挺多了,我和你交个底,但凡你是个一本,去年年底那批就有你了。”
她没有说话。
那你当时为什么招我呢?她忽然想。
可谁让她是那个找工作的人呢?
“先把这个表做了。”组长收尾,“明天中午前,可以的吧?”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没有去问为什么又提前了一天,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下一刻,手机里只剩下忙音。
还好明天是周五,她想,下午还可以补觉。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卡包和信用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脱下外衣,走进卫生间,扔进洗衣机里。
镜子里照出她的脸。口红已经完全没有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
客厅里,手机发出“叮叮叮”的声音,是工作群里的消息,应该是详细的需求。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的居家服换上,飞快地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打开冰箱门,拿出一听罐装咖啡。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更深,工作群好半天没有动静了。
她再一次拿起罐装咖啡凑到嘴边,晃了晃,才发现里头已经空了。
她叼着空了的咖啡罐,呼吸着残留的咖啡味,一边活动脖子和肩膀,一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了。
这个时候,清吧应该也要准备打烊了。
“好想放假。”她自语道,一边拖动鼠标,翻到文档的最后一页——拟邀嘉宾名单。只要把这一页的信息核对完,把联系人信息和报价转进Excel,她这头被胡萝卜吊着的驴就可以去睡觉了。
想起组长的含糊其辞,她苦笑一声。驴还有胡萝卜吃呢,她就不一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行开始看拟邀嘉宾名单。
序号、姓名、身份、标签。
复制——粘贴——查找——补全。她的目光机械地往下滑,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
忽然,她的眉头一皱,牙齿不自觉用力。
咖啡罐的薄皮发出“嘎吱”一声,金属的涩味一瞬间充斥了口腔。她恍若未觉,皱眉盯着邀请名单中间的一个名字,低声读了出来。
“南,天”
是巧合吧?
也许不是这两个字,只是同样的发音。
她点开浏览器,打开搜索栏,输入“南天”,又按在删除键上。
好奇害死猫,她告诫自己。她不该看,不该探寻,不该想,就像过去的那么多年一样。
她的手指微动,光标把刚打好的字一个个吞掉。
可是。
反正不会再去了,就最后看一次。她犹豫片刻,闭上眼睛,重新输入。
闭着眼睛,她无从知道自己是不是输对了——如果错了,那就是天意让她不要探寻。
把一切交给虚无缥缈的存在,似乎给了她一点越界的理由。
她的食指点在鼠标上,终于按下去,然后屏住呼吸,缓缓睁开眼。
页面加载出来,一排的照片。有人,有车,有金灿灿的奖杯。
第一张照片上,那人穿着白色的赛车服,冲着镜头微微挑眉,一双细长的眼睛像狼一样。
屏住的气泄了,随着嘴巴微微张开,咖啡罐从牙齿间落下,摔在桌子上,又滚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
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关掉窗口。
屏幕上,只剩下嘉宾名单,白纸黑字,冷眼看着她。
南天|职业拉力赛车手|女性运动员代表
她一把推开电脑,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咖啡,拉开,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苦味,冲进喉咙。她闭上眼睛。
按照惯常的流程,之后还要和嘉宾接洽,邮件模版她不用看都能想起来——
“您好,南天老师,这边是XX品牌运营陈婧…”
摄入了过多的咖啡因,心脏不安地鼓动起来。
她举着咖啡罐,贴在胸口,用罐子上的寒气压下混乱的心绪。
还好,她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南天不会知道是她。
可她忽然又想起来,这并不是她负责的项目。所以,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邮件里。
窗外,路灯亮在黑暗里,像是深海里浮动的水母。城市浩瀚而沉默,将她藏匿起来。
鼓噪的心跳慢慢平复下去,胸腔里仿佛少了一块,只余下遗憾的平静。
她回到电脑前,平静地收尾、检查、保存,然后洗漱、上床,像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夜色里,仿佛总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含笑。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好不容易睡了过去。
在她按时上交报告后,组长没有再打扰她。周末转瞬即逝,工作日如约而来。
还是和平时一样重复的、繁琐的工作,可她的心里像是系着一根细绳,在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那根绳子就悄悄蜿蜒出去,在周围人的闲谈里,试探着找寻那个名字和那个项目的进展。
一周倏忽而过,又是周五。
她还没听到什么,就被组长叫了过去。
“哗啦——”一叠打印纸被掼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散落开来,其中几张顺着桌角滑下,落在地上。
组长喝问道:
“我让你核对信息,你就是这么核对的?”
她按住剩下的打印纸,一眼认出是她之前做的Excel表格。
“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问我?”
她咬了咬牙:
“我提交前核对过,和原始方案没有区别。”
“我为什么要去看原始方案?”组长捏住那叠打印纸,一把扯向自己。
她赶紧抬起手。
组长翻了几下,找出一张,手指在其中一行上用力点了两下:?“我就问你,这个报价是不是你填的?你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觉得合理吗?”
“这是原始方案里……”
“你是机器人吗!看到什么就填什么?”组长用力一拍桌面:
“你知不知道南天是什么人?她是近十年来第一个进入高级赛事的女性车手,资源、曝光、话题都在往上走。她还是我们市的人,这种人是优先要争取的。你现在告诉我,你觉得这个报价,能请来她吗?”
关于南天,她的确不知道。
她几次想要去搜索,却还是放弃了。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有错了。
可是,那报价并不是她决定的。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
外头有几十双竖起的耳朵。
她忽然意识到,这段话,并不只是说给她听的。
她不是刚进公司时的愣头青了,没有再解释,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
“我现在去改。”
“改?”组长嗤笑一声:“人家那边已经回复了,’暂时没有合作意向’。你觉得是什么意思?——人家不会直接说你们价格低,只会说没有意向。”
组长把那叠纸往旁边一扔: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可以去找……”她下意识道。
“找什么,找谁?找南天啊?”组长打量了她一眼,不屑道:“这里没你的事了。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不要给团队添乱。”
她走出办公室。
一瞬间,十几道视线从各个方向投来,又迅速挪开。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时,拇指上传来一点刺痛。
她低头看去。拇指内侧拉开一条破口,应该是方才被打印纸划到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指腹。
她咬住嘴唇,将拇指藏进拳头里,然后抬起头,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不论白天过得多么糟糕,夜晚总是准时降临。酒红色的晚霞下,城市逐渐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站在公寓的阳台上,小臂撑着栏杆,单手托着腮。
夜风从楼下卷来,卷起她鬓角的头发。发丝挠着她的脸颊,像是询问,又像是催促。
——去找南天,去解决那个邀约的问题。
她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南天一定会在,也会考虑她的话——如果她开口的话。
可她没有动。
路灯亮起来,像是水面上的倒影。城市里有一片海,由工作、养家、责任组成的海。人们每天出家门,下楼,进入海里。
这片海吞噬着人们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和精力。这一刻,海浪打在高楼上,溅起浪花,像是雪白的獠牙,向她扑来。
她松开握着栏杆的手,后退一步。
至少,那间清吧里的一切,应该浮在海面上。
她如此决定,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冰箱里有西柚汁、苏打水,还有一小颗青柠,她可以给自己调一杯无酒精鸡尾酒。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你有一条新的会议邀请,时间,下周一。
这么急的会,也许这个周末又要加班了。她无奈一笑,打开日程表。
下周一的早上,出现了一个15分钟的短会。参加会议的人员有三人,一个是她,一个是组长,还有一个,
是HR。
她捧着手机,一瞬间浑身发冷,僵立原地。
裁员是公司里的鬼故事,老员工们讳莫如深,吝惜地透露只言片语,其中就包括了代表性的15分钟三人短会。
就在这时,手机又是“叮咚”一声。一条微信跳出来:
“囡囡呀,这周忙不忙呀。”
她鼻梁一酸,打开微信,开始打字:
——妈,我可能要失业了
消息还没发出去,对面的语音已经来了:
“囡囡呀,什么时候把你那工作辞了。家里这边妈都给你安排好了,就等你回来了,私企哪有铁饭碗稳当啊,是不是?”
她删除了刚打好的字,咬住嘴唇,重新输入:
“除了工作,你还安排了什么?”
“哎呀,怎么和你妈说话的。就是见几个同龄人,你王叔叔的儿子,还有你李阿姨的侄子,还有我们厅里几个……”
她露出一丝苦笑,在手机侧面一按。
手机自动黑屏,母亲的话戛然而止。
她在沙发上坐下,脱了鞋,踩上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还在震动,一声接着一声。
她把头靠在膝盖上,侧过脸,单手打开。母亲又发了好几条消息,有语音,有文字。
她无力点开,输入道:
——妈,我在这里工作很好,暂时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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