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裁人的时候,不管你的绩效,不管你开朗还是内向、是不是受人欢迎,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句,这是一个商业决定。
在狭小的会议室里,组长一定会这么说:“这也不是我的决定。”
接着,HR会拿出离职文件,让她签字。
陈婧抱着膝盖,团在沙发上,却仿佛已经置身于会议室里。
四面墙壁向着她压下来,让她窒息。
她扯开衬衫的领子,哆嗦着打开手机,搜索明天一早的车票。只要她逃离这座城市,下周一就永远不会到来。
可她要逃去哪里呢?
她又不能回家去。
手指松了劲,手机滑落在沙发上。屏幕上的时钟一跳,来到了八点十分。
她茫然地盯着跳动的时间,忽然跳下沙发。
或许,她还有一条出路。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卫生间,放下长发,用力拉扯两下,然后捏起一支口红,看向镜子。
口红点在嘴唇上,更衬出镜中人的苍白。她的眼睛里像是燃着鬼火,仿佛一个溺死者,忽然抓到了一条绳索。
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鼻子跟着一酸。
“陈婧。”她咬牙切齿地喊自己的名字,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红色从眼眶蔓延到鼻尖,连带着嘴唇边缘的皮肤都红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是被裁员,还是要违背自己的意愿。
在第一滴泪水就要夺眶而出的时候,她扔下口红,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用力地扑在脸上。
“陈婧,你不准哭。”她命令自己。
自来水扑进眼睛里,有些涩,有些疼。她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泪水被完全堵住,才小心地拭去脸上的水,重新抬起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努力地挤出一个礼貌客套的微笑,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第一次面试的时候。
当时她只是想要一份工作。
现在,她还是只想要一份工作。
她深吸一口气,扣上衬衫的扣子,穿上高跟鞋。电梯一路下行,带着她沉入城市的海里。
从公寓到清吧,要穿过四个街区,经过三个十字路口。她从未走这么快过,可一路上的红绿灯似乎铁了心要和她作对,逼迫她一次次停下。
手表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半,她终于来到清吧门口,气喘吁吁。
她推开门。
吧台最左侧坐了一串人,从她习惯的位置一直到吧台中间。
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那些高高矮矮、长发短发的背影,又再次扫回来,却没有看到她要找的人。
她停在门口,茫然地望向整座酒吧。
那些模糊的面孔里,没有南天。
只是半个小时。
她错过了。
酒保注意到她,一边摇着雪克壶,一边对她说着什么。她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雪克壶摇晃时,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清吧最里头,有人演奏起舒缓的音乐。周围的客人们发出低低的交谈声。
一时间,仿佛所有人都有事要做,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她茫然失措。
也许来这里就是一个错误。
她转过身,逃出清吧。
她不该违背自己的意愿,妄图借用别人的力量,挽救自己的错误。
冷风吹在她身上,透进单薄的衬衫里。
她打了一个寒战,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忘了穿外衣。
一路小跑攒下的暖意,随着心里那一口气一起散去了。她抱住自己,单手按住衬衫的领口,向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如果找不到下一份工作,那个租来的“家”很快也就不是家了。
她惨然一笑,觉得这座城市突然大得可怖。
身后传来跑步声,她下意识往人行道内侧避开。
下一刻,她的手臂被拉住了。
“董青,我喊你好几遍——”
冷风让她的感官迟钝了,她缓缓侧过头。
“董青?”来人疑惑。
她眨了一下眼睛,终于看清了对方,心虚地应了一声。
南天细长的眼睛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右侧的眉头一挑,松开她的手臂,往后退开小半步,把双臂一抱,微微抬起下巴,嘴角下撇:
“假名。”
她的嗓子发紧。
南天偏头看着她,长发扎成一束,贴着左耳落下来。另一侧的耳朵上,坠着一条细长的银色金属耳链,这时候晃动着:
“又是骗我说今天会来,又是假名——”
“抱歉。”她低声道,“我……”
她还没想好如何解释,就听到南天冷声问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要来?”
她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如果没有失业的威胁,她也许会说“我来找你喝酒”,借着酒劲重新自我介绍。
如果刚才在酒吧里看到对方,她会鼓起勇气坦白,然后询问对方对活动的看法。一路上,她已经想好了怎么说,哪怕对方因此不悦,她也有勇气争取一次。
可造化弄人,失而复得,她积攒了一路的那口心气已经散在冷风里了。
她既装不成寻欢作乐的成年人,
也当不了孤注一掷的打工人,
更面对不了自己的内心。
她低下头去。
冷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像是带着一整座城市。
“对不起。”她轻声道,“我要回去了。”
她转身。
啪嗒——
一滴泪滴在地上。
她加快脚步。
“等一下。”
她的手腕被抓住了。
她死死低着头,狠狠咬着牙。有一股气堵住了鼻子,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她只能张开嘴,吸气,眼睁睁地看着泪水一滴滴砸在鞋面上。
啪嗒。
啪嗒。
在空荡的街道上,这声音无比明显。
她偏过头去,想藏起自己的脸。
可南天绕到她面前,半蹲下,撑着膝盖,凑近来。
“……你别这样。”南天压低了声音,语气没那么硬了。
她想后退,可手腕还被抓着,只能盯着地面,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我刚才,语气不好,”南天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要说什么,半晌补了一句:
“不是那个意思。”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和你没关系。”
“假话。”南天道。
“你凭什么张口闭口就说我说假话!”
“那你倒是看着我说啊。”南天道。
这一句像是火柴划过,点燃了她的怒火。她愤然抬头。
路灯下,南天的虹膜是浅棕色的,像两颗冷硬的琥珀。她盯着那双眼睛,深吸一口气。
解释也好,反驳也好,哪怕是重复一遍“和你没有关系”,然后就离开,干脆利落地结束这个荒诞的夜晚——
可声音卡在嗓子里。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看到里头映着的自己。那么渺小,那么狼狈,把怒火和委屈到处乱撒。
刚刚第一眼看到对方的时候,她难道没有一瞬间是惊喜的吗?在这个夜晚,还有在未来无数个失眠的、迷茫的、痛苦的夜晚,至少刚才,看到南天的时候,她是高兴的。
她忽然有了一点力量,抬起左手抹了一把眼睛,生生挤出一个笑。
“和你没有关系,看到你我很高兴。我要走了,祝你有一个美好的晚上。”
她准备这么说。
这时,南天却抢先道:
“对不起。”
在这一声里,她好不容易建好的围墙轰然倒塌,情绪破笼而出。
几分钟后,她双手抱着一杯桑格利亚,坐在清吧最里头的一张小圆桌旁,对面是环抱着双臂的南天。
南天伸手过来,食指抬起,在酒杯边缘轻轻一敲。
“咸不咸?”
她吸了一下鼻子,疑惑地“啊”了一声。
“酒,咸不咸?你哭出来的都比喝进去的多了。”南天道,“再哭酒吧得倒欠你钱了。”
她垂眸看了看酒杯,扯了扯嘴角,但没有笑出来。
她用纸巾擦了把脸,重新看向南天。
在昏暗的角落里,她忽然想和这个人倾诉。
“我……”
可她刚说出一个字,就感到喉咙发紧,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身体拒绝说出那句话,好像一旦说出口,失业就成了定局,铁板钉钉,再无回转的余地。
她放下酒杯,攥紧发抖的双手,努力吸了一口气:
“我要……”
她说不出口,说出来好像就是否定自己,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想涌出来。
她几乎要放弃了,可她攥住发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我要失业了。”
话终于出口,眼泪打在手上。
南天拿起一旁的纸巾,擦去她手背上的眼泪。
“你不说点什么吗?”她哑着嗓子问。
南天沉默着。
她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
可南天忽然站起身,从椅背上拎起外套,递给她:
“外头冷,披着。跟我换个地方。”
她仰头望着对方,脑子发晕,嗓子发紧,眼睛发热。她应该回去了,心里有一个声音对她说。可另一个声音在大喊:去吧,去哪里都好。
她接过外套,站起身。
夜风更冷了。
南天的车停在路边,夜色里看不清颜色,也不显眼,和南天车手的身份完全不搭。可车手该开什么样的车呢?她想不出来。
南天帮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远处,夜班车发出“轰轰”的声音,召唤着晚归的人。她侧身坐进车里,一只脚踩在车沿上,一只脚还踩在地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兔子洞前的爱丽丝。
她仰起脸,去看南天。
南天单手搭在车门上,细长的眼睛里忽然泛起笑意:
“不会把你卖了。”
“卖了我还不到你一场比赛的奖金零头吧。”她回答,把另一只脚也收了进来。
南天眉头一挑:
“查我。”
不等她解释,南天已经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走了。”
下一刻,一股推力将她按在椅子上。
她下意识抓住车门把手。
南天似乎笑了一声。
她们很快离开了她熟悉的街道。路边的房屋矮了下去,路灯变得稀疏,好几分钟都见不到第二辆车。
南天没有开导航,似乎对这里的路了如指掌,连着打了几个弯,速度不减反升。旁边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越来越快。
她莫名地觉得南天在等她开口,可她固执地不出声。
于是南天也不做声。
车灯切开前方的黑暗,照亮一小节深灰色的路面。
远处,山的影子慢慢浮出来。
路开始往上。
她侧过头去看南天。
仪表盘的光打在南天的脸上,勾勒出鼻梁和眉骨的轮廓。南天的眉骨比大部分人高,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反光,专注地盯着前方。
打方向,转弯,收回,行云流水。
南天的神情并不紧绷,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好像车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的眼睛,手足。
陈婧看着看着,呼吸渐渐慢下来。她松开抓着门把手的手,整个人往后,贴在椅背上,想象自己是车的一部分。
一弯接着一弯。
黑暗被一段段切开,又在她身后合拢。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尾鱼,正逆流而上,逃出大海。
“还想哭吗?”南天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
就这片刻功夫,南天已经按下车窗按钮。
风猛地灌进来,堵住了她的话。
“喊。”南天说。
她吸了一口气,对着山下的城市说:“狗才上班。”
“大点声。”南天说。
她用袖子捂着嘴,借着酒意,重新喊道:
“狗——才——上——班!”
她的喉咙发疼,眼睛也疼,却是痛快地疼。她不再压抑,放声高呼,用最简单的音节,砍向沉默的城市。
她的眼眶又酸了起来,却没有哭。
“我不想失业——”她喊道。
风灌进来,呛进嗓子里,像酒。
她咳嗽着,缩回车里。
南天关上车窗,打开暖气,压低了车速。
她咳得肩膀一下一下地抖,被冷风刮过的脸渐渐泛起热来。
她揉了揉脸颊:
“不会被人听到吧?”
南天嗤笑一声。
她低着头,跟着笑了一下:
“要是被发现了,我就把你推出去。”
南天侧头看她一眼:
“恩将仇报。知不知道我跑一圈多少钱?”
“二十一万,含税。”她下意识报出了报表上的数字。
南天没有说话。
“低了?”她试探着问。
“没有。”南天道,“你哪来这么个数,还含税?”
话题正好,仿佛是老天给她开口的机会。如果现在开口,也许能挽回她的工作。
可她垂下目光,低声道:
“蒙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