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推荐表在林予安的桌上放了两天。表格是周明远让苏晚转交的。A4纸,三页,右上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林予安把它压在图纸下面,翻了几次都没拿出来。不是忘了,是不想看到。
周四晚上,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把梧桐树的枝桠照得发亮,光秃秃的枝条在地上投出一片细密的影子,像一张被撕碎的网。他把图纸挪开,露出那张推荐表。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政治面貌。外语水平。科研成果。获奖情况。留学的目的和计划。一格一格,方方正正,像一个已经挖好的坑,等着他把自己填进去。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林予安。三个字,比平时写的歪了一点,最后一个字的收笔拖出去很长,像一条找不到方向的路。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行发的:“你在哪?”
“工作室。”
“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带。别吃食堂了,看你们学校论坛都在吐槽难吃。”
林予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的靠背很硬,硌着肩胛骨,有点疼。他没有挪。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窗外的树的枝条被吹得左右摇晃,偶尔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路灯的光里翻几个跟头,落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不到半个小时,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沈知行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现了一下形,很快就散了。
“今天怎么穿这么少?”他看了林予安一眼,皱了皱眉,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
“楼里有暖气。”
“暖气还没来。”沈知行把手贴在林予安后背的暖气片上,顿了一下,“凉的。你骗谁呢。”
林予安没接话。沈知行把饭盒打开,是两份炒饭,一份玉米火腿,一份酱油鸡蛋。饭盒盖子上凝了一层水珠,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香味。
“玉米火腿是你的。”沈知行把那份推到林予安面前,自己拿起酱油鸡蛋那份,用塑料勺挖了一口,“吃。凉了就硬了。”
林予安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米饭粒粒分明,玉米是甜的,火腿切成小丁,咸淡刚好。
“好吃。”他说。
“你就这两个字。”
“好吃。”林予安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
“你学坏了,林予安。”沈知行低下头,继续吃炒饭,嘴角还翘着。
两个人吃完了饭,沈知行把饭盒收进塑料袋,系了个结,丢进垃圾桶。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路灯的光把整条路照成暖黄色,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你今天怎么了。”沈知行没回头。
“没怎么。”
“你的表情没怎么?”沈知行转过头来,“上次你看到周明远发的那条消息,表情都比现在好看。”
林予安沉默了几秒。他把那张推荐表从图纸下面抽出来,推到桌边。
沈知行拿起来,看了一眼,把推荐表放下。他没有说话,走到林予安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在想填不填?”沈知行问。
“在想填了之后。”
“之后什么?”
林予安看着窗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看不太清。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
“如果我去了英国,那些证据怎么办。”他说。
沈知行看着他。两个人隔了一张桌子的对角线,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沈知行的影子投在林予安面前的图纸上,刚好盖住了推荐表上的“姓名”那一栏。
“证据不会跑。”沈知行说,“你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
“如果我不想做呢。”
“那就不做。”
林予安转过头看他。林予安转过头看他。沈知行神情平静,这份平静褪去了漫不经心,只剩稳稳的笃定——他就在这里,包容他所有的选择。
“你不是说看不下去吗。”林予安说。
“是看不下去。但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沈知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但你不能因为我想帮,就觉得自己必须做。”
林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微微发愣。他闭了闭眼。
“沈知行。”
“嗯。”
“你为什么不去学摄影。”
沈知行愣了一瞬,随即晕开一抹无奈的笑意。可这笑容转瞬即逝,在灯光的映照下轻轻掠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不留半分痕迹。
“因为学摄影要钱。我没钱。”
林予安看着他。沈知行靠在窗台上,身后是漆黑的夜空和光秃秃的树枝。他的白衬衫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淡淡的蓝,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你现在的照片拍得也很好。”林予安说。
沈知行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林予安,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不想填这种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怕填了之后,就真的得走了。”沈知行说,“你不怕做决定,你怕决定做了之后,事情真的会变。”
林予安的手指收紧了。桌沿的棱角硌着掌心,疼痛顺着皮肤蔓延。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沈知行说的是对的。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钟挂在墙上,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门。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的枝条静止不动,地上的影子也停了。
沈知行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林予安面前。
“推荐表你先放着。不急着填。”他说,“摄影展开幕之前,你都不用想这件事。”
“为什么是摄影展开幕之前。”
“因为那之后我会很忙,没时间陪你纠结。”
林予安抬起头看着他。沈知行逆着光,脸上落了一层阴影,但眼睛是亮的。
“好。”林予安说。
沈知行笑了一下。他伸手在林予安肩上轻轻拍了一拍,掌心是温热的。
“走了。你早点回去。”
他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光照在他身上,冷清的看不出情绪。他走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合到最后一条缝的时候,他又推开了,探进半个身子。
“林予安。”
“嗯。”
“那件卫衣,你穿脏了记得洗。”沈知行贱兮兮的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予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的炒饭已经吃完了,饭盒被沈知行收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桌面。推荐表还躺在那里,他的签名在最上面,最后一个字的收笔拖出去很长。
他把推荐表翻过来,背面朝上。
看不到,就不用想了。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他走在忽明忽暗的光里,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下楼。穿过校园。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不落了。树梢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在等什么降临。路灯的光把整条路照成暖黄色。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黑着,舍友还没回来。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有一只猫,橘色的,蹲在阴影里,眼睛忽闪忽闪的。
他看了它一眼。就上楼了。
回到宿舍,打开电脑。那个叫“记录”的文档还在桌面上,他点开,看着那两行字。光标在第三行的位置闪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关掉文档,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亮。他盯着那片光亮,直到它渐渐模糊。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沈知行说的那句话——“你怕决定做了之后,事情真的会变。”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变了,还是怕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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