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展前

摄影展的倒计时从二十天变成了十天。沈知行发给他的消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短。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个字——“忙”。林予安回“嗯”,对方就不再发了。对话框安静下来,像一条河在冬天结了冰,表面平静,底下还流淌着。

周五下午,林予安在工作室改图。周明远的项目进入了最后一轮修改,图纸上的红线越画越多,他的耐心越磨越薄。他盯着屏幕上一根调了七遍的线条,手指放在鼠标上,没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林予安立马拿起手机。

沈知行:“明天有空吗?”

“有。”

“来帮我搬东西。展场到了批相框,我一个人搬不动。”

林予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沈知行的暗房、那台放大机、那些挂在晾晒架上还没干透的照片。这些东西攒了几个月,终于要挂到墙上了。

“好。几点?”

“十点。我把地址发你。”

城西的画廊在一栋老厂房里。林予安到的时候,沈知行正蹲在门口拆纸箱,美工刀缓缓拖拽,紧绷的胶带被割裂,响起一阵清脆的嘶啦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在空旷的院子里绕了好几圈。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手边堆了一摞相框,木头的,原色的,还没上漆。

“你来早了。”沈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的灰。

“刚到。”

“帮我搬进去,靠墙放着就行。”沈知行站起来,把拆开的纸箱踢到一边,抱起两个相框往里面走。

林予安抱了三个,跟在他后面。

画廊的内部空间很大,墙面刷成了白色,射灯还没装,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簇簇枯掉的藤蔓。地上铺了防尘布,脚印踩在上面,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灰。最里面那面墙上已经挂了几张照片,用胶带临时固定着,歪歪扭扭的,像是还没睡醒。

林予安把相框靠墙放好,站在那面墙前面。

是阿那亚的海。灰白色的天,深黑色的礁石,浪花碎成细密的白沫。旁边是纺织厂的窗洞,阳光从破碎的玻璃后面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柱。再旁边是老车站的站台,铸铁柱子的花纹在逆光里显得很清晰,影子落在地上,像一道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

沈知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相框放下。

“还没挂好,不准评价。”

“我没说话。”

“你的眼睛在说。”沈知行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卷尺和水平仪,“帮我扶一下,我量尺寸。”

林予安扶住相框的边缘,手指碰到木头的纹路,细细的,像干涸的河床。沈知行蹲在地上拉卷尺,脑袋刚好齐到林予安的腰。他的头发总是翘起来一撮,在头顶晃晃悠悠的。

“高了两公分。”沈知行站起来,把卷尺收了,在墙上画了一个记号,“往下挪。”

林予安把相框往下移了一点,沈知行又蹲下去量。两个人一个扶一个量,来来回回好几次,相框终于端端正正地挂在了墙上。

沈知行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几秒。“行了。下一个。”

画廊里没有暖气,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电线轻轻晃。沈知行的鼻尖被冻得发红,手指握着卷尺的铁壳,手指暖意褪去浅粉泛白的样子,指节微微发青,。他的黑色卫衣上落上了薄薄的灰,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袖口磨出了毛边。

林予安把新的相框递给他,两个人继续量、继续挂。从第一面墙到第二面墙,从第二面墙到第三面墙。相框一个一个地归位,照片一张一张地出现在白色墙面上。纺织厂、老车站、旧厂房、阿那亚的海。林予安在其中一面墙上看到了自己在铁轨上的那张侧影,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身后是伸向远方的两条线。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几秒。

沈知行走到他身后,没说话。他也在看那张照片,手里还握着卷尺,铁壳被手心捂热了一点。

“这张的位置是不是偏了?”林予安问。

“没偏。我故意的。”沈知行说,“放在最中间反而不好看。偏一点,像是不经意看到的。”

林予安没接话。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不像他。那个人看起来太远了,像站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

“沈知行。”

“嗯。”

“这些照片里,你最喜欢哪一张。”

沈知行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墙上的照片,目光从海面滑到铁轨,从铁轨滑到窗洞,从窗洞滑到齿轮。最后他转回来,看着林予安。

“现在不告诉你。”他说。

“为什么。”

“因为展还没开。留点悬念。”

林予安没追问。他低下头,看着沈知行手里的卷尺。铁壳的边角磨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银色,像一道没合拢的伤口。

两个人继续干活。挂完最后一面墙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沈知行把工具箱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饿了吧?”

“还好。”

“我饿了。走,吃饭。”

两个人走出画廊,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的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知行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林予安退着走。

“你那个推荐表填了吗?”

“没有。”

“还不想填?”

“嗯。”

沈知行没再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那就先不填。等你想填了再填。”

林予安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黑色卫衣照出一层淡淡的灰,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他们去了巷口的那家便利店。沈知行挑了饭团和关东煮,端着纸杯站在窗边,吃一口,呼一口白气。林予安拿了三明治和热咖啡,站在他旁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又要下雨。街对面的五金店门口挂了一排红灯笼,还没亮,瘪瘪的,像一串没吹起来的气球。

“你那个展,开幕式那天会有很多人来吗?”林予安问。

“应该吧。展方邀请了一些媒体和藏家。”沈知行咬了一口饭团,含糊地说,“我其实不太喜欢那种场合。人多,闹。”

“那你为什么还要办。”

“因为办了才能让别人看到。”沈知行把饭团咽下去,喝了一口关东煮的汤,“拍照片不是为了自己看的。如果只是给自己看,拍完存硬盘里就行了,不用洗出来,不用裱框,不用挂墙上。”

林予安看着他。沈知行的侧脸被便利店的白光照得很清楚,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那条线干干净净的。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那你拍照是为了什么。”林予安问。

沈知行没立刻回答。他把纸杯里的汤喝完,把空杯丢进垃圾桶,转过头看着窗外。对面的红灯笼还没亮,瘪瘪地挂在那里,风一吹就晃。

“为了让人看到我看过的东西。”他说。

林予安没接话。他把三明治吃完,把包装纸折好,放进袋子里。两个人站在窗边,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沈知行忽然伸手,在林予安肩上轻轻按了按,触感温热。

“走了。回去继续挂。还有一箱相框没拆。”

他们走回画廊,继续干活。沈知行爬上梯子挂高处的那排照片,林予安在下面递相框。梯子不太稳,沈知行每动一下,它就吱呀吱呀地响。林予安一只手扶着梯子,一只手举着相框。

“你别晃。”沈知行说。

“我没晃。梯子在晃。”

“那你扶紧点。”

林予安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梯子的铝合金管冰凉冰凉的,硌着掌心。沈知行站在梯子顶端,身体微微前倾,把相框挂在最高的那颗钉子上。他的卫衣下摆被拉伸,露出一小截后背的皮肤,白得发亮。

“好了。”他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就到这儿。剩下的明天再挂。”

两个人把工具箱锁进储物间,关了灯,锁了门。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天际只余下一抹稀薄的橘红残光,仿佛一张燃到尽头的火纸。梧桐早已褪尽满身叶片,光秃秃的枝桠刺破昏沉的天幕,纵横交错,化作千百只舒展张开的枯指,静静定格在暮色之中。

走到路口的时候,沈知行停下来。

“你先走,我打车。”

“我送你。”

“不用,你学校方向反的。”沈知行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予安。”

“嗯。”

“今天谢了。”

“没什么。”

沈知行笑了一下,钻进车里,车门关上了。出租车开走了,缓缓走远,一点点缩成小点,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予安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车站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头顶连成一条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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