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开幕前

摄影展开幕的前三天,沈知行彻底消失了。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林予安发了一条“你吃饭了吗”,对话框安安静静,像一口枯井。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落下点什么来。他把周明远项目的那张图改完了最后一笔,保存,关掉。桌面上那个叫“记录”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第三行,闪了几天,一个字都没多出来。

他关掉文档,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椅子硌着肩胛骨,疼。

周六早晨,手机终于震了。沈知行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城西画廊。别迟到。”

林予安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收到。”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了一个字:“好。”

对面没回。

开幕式那天,林予安换了两件衣服才出门。第一件是黑色外套,穿上了又脱了,换成了沈知行那件灰色卫衣。肩线还是窄了一指,袖口卡在手腕上面。他把领子立起来,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洗过很多次了,味道已经很淡,但他还是闻到了。

到画廊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院子的地上铺了红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门两边的花篮还没撤,百合的味道混着冷空气的干燥,在风里散不开。

林予安推门进去。

画廊里的灯全亮了。射灯嵌在天花板里,光束打在每一张照片上,把黑和白都照得格外分明。人比他想象的多,三三两两站在照片前面,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空气里飘着葡萄酒的酸涩和香水的气息,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他站在入口,扫了一圈,没看到沈知行。

最里面那面墙上,铁轨的照片挂在他上次看到的位置。偏了一点,不在正中间,像是不经意挂在那里的。他走过去,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照片里的自己站在两条铁轨中间,身后是伸向远方的线,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射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镜头后面的那个人。

“你是照片里的人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予安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银色的耳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看着照片,又看了看林予安,笑了一下。

“很像。不对,就是你。”

林予安没说话。

“这张照片拍得很好。”她说,“摄影师把那种……怎么说,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不是孤独,是一种很安静的力量。”

林予安把目光移回照片上。安静的力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天沈知行站在他身后,举着相机,等了很久才按下快门。久到他以为相机坏了。

“谢谢。”他说。

女人笑了笑,端着酒杯走开了。

林予安继续往里走。阿那亚的海、纺织厂的窗洞、旧厂房的齿轮。一张一张,挂在白色的墙上,被射灯照得像在发光。他走到最后一面墙的时候,看到了沈知行。

沈知行站在墙角,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林予安,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比划着什么。

沈知行先看到了他。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肩膀,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平时张扬的、带着调侃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抱歉。”他对那个人说了一句,朝林予安走过来。

“你来了。”他说。

“嗯。”

沈知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灰色卫衣上停了一下。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红酒,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今天人挺多的。”林予安说。

“嗯。展方请的人。大部分我都不认识。”沈知行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

林予安没说话。沈知行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走吧,后厨还有吃的。展方订的餐,多了很多。”

后厨在画廊的后面,不大,一张长桌,上面摆了几盘冷掉的点心。沈知行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盘子,夹了几块三明治和水果,递给林予安一个。

“吃。别饿着。”

两个人坐在后厨的凳子上,对着墙吃。墙上贴着一张展位图,每一面墙的照片编号都标得清清楚楚。林予安注意到最里面那面墙的编号是“17”。

“为什么是17?”

沈知行咬着三明治看了他一眼。“什么为什么。”

“那面墙。编号17。”

沈知行把三明治咽下去,喝了一口水。“随便编的。展方要编号,我就随便写了一个。”

林予安没再问。他低头吃三明治,面包有点干了,嚼起来沙沙的。沈知行坐在旁边,腿伸得很长,鞋尖碰到林予安的鞋尖。

“你那个推荐表,填了吗?”沈知行问。

“没有。”

“还没想好填不填?”

“没想好。”

沈知行没再问了。他把盘子里的水果吃完,站起来,把盘子放进水槽里。

“走吧。出去转转。来都来了,帮我听听别人怎么说。”

两个人回到展厅。人比刚才更多了,空气里的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甜得发腻。沈知行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和认识的人打个招呼,说几句客套话。林予安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到那面编号17的墙前的时候,沈知行停下来,转过身。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个展。”

林予安看着墙上的照片。铁轨、海面、窗洞、齿轮。一张一张,从第一次去纺织厂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全挂在了这里。

“很好。”他说。

沈知行看着他,缓缓化开一抹笑意。这一笑安安静静,仿佛将心底翻涌的情绪,都轻轻妥帖收拢了起来。“谢谢。”他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予安一个人听到。林予安看着他,没说话。两个人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射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完整的圆。

开幕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了。沈知行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散了。

“累了吧。”林予安说。

“还行。”沈知行把衬衫的袖子放下来,扣上扣子,“你陪我站了一下午,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林予安没说话。沈知行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黑色衬衫照出一层淡淡的灰,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林予安。”

“嗯?”

“今天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了。”

“我就要再说一次,少管!”沈知行呲牙笑了一下,“走吧,我请你吃饭。这次不吃面馆。”

“吃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走出画廊,沿着巷子往外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头顶连成一条线。沈知行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林予安的外套下摆。

“你在后面睡着了吗?走快点。”

林予安加快了两步,和他并排。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偶尔碰到一起。

巷口有一家馄饨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发白的围裙,正在往锅里下馄饨。热气从锅口往上冒,在路灯下像一团不散的雾。沈知行在摊子前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坐。这家我吃过,好吃。”

林予安坐下来。老板端了两碗馄饨过来,汤清亮亮的,飘着几粒葱花和虾皮。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沈知行低头吹了吹,咬了一口,含混地说:“烫烫烫烫——”

林予安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两下,放进嘴里。皮滑肉嫩,汤鲜得让人想皱眉。

“好吃。”

“你又只有这两个字?”

“好吃。”林予安思考了下,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予安点点头。

“你现在居然学这么坏了,林予安。”

两个人吃完了馄饨,沈知行抢着付了钱。老板收了钱,笑呵呵地说:“下次再来。”

沈知行点头,转身往路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

“林予安。”

“怎么了。”

“那件卫衣,你刚刚沾上油了记得洗。”

“知道了。”

“还有。”沈知行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那个推荐表,你不想填就先放着。不急。”

林予安点了点头。

沈知行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朝林予安挥了一下手。

“我回去啦!你也赶快回去吧!”

“嗯。”林予安点了下头。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线,越来越远,最后被十字路口的绿灯吞没了。

林予安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

他把糖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转身往车站走。

梧桐叶几乎掉光,枯枝伸向夜空。暖黄路灯漫过路面,前路人影绵长,他静静跟在身后。缓缓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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