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外勤任务最后硬生生被卫承川压缩到了二十小时。
结束后他几乎没有任何停留,一个人踏上了运输机。赶回基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卫承川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在看到那躺在被子下面略显单薄的身影时,胸口那口怎么也放不下的气终于喘匀了一点。
他在门口静静盯着伊万看了好一会。
不是幻想,伊万还在这里。他心里一直压抑着的焦躁不安终于消散了一点。
他尽可能放轻声音爬到床上,然后从身后搂住伊万。虽然他已经很小心了,但没想到还是惊动了怀里的人。
“……承川?”伊万的声音还带着些睡梦中的沙哑,他动了动扭过身看向自己身后,“……你回来了。”
“嗯。”卫承川把人抱的更紧了一点,握住伊万冰凉的指尖给他暖手,“再睡一会儿吧。”
“……嗯。”
伊万向那个怀抱的方向缩了缩,然后顺从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也很累。
昨夜伊万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着。
他虽然不会承认,但骤然脱离了习惯数个月的温暖怀抱,他的心里也会有一点点不适应。
身后熟悉的滚烫体温让那股安全可靠的感觉又回来了,几乎是落在那个怀抱里的瞬间,伊万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在睡着前一刻,伊万意识到自己确实变了。
依赖别人不是他的风格。
再转念一想,可这不是别人,这是卫承川。
是他愿意用生命守护、也甘愿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唯一的爱人。
他需要这个怀抱,卫承川也需要给他这个怀抱。
伊万不再纠结,很快进入睡眠。
*
那之后的日子,规律又忙碌。
伊万日复一日的完成复健、运动、检查、训练,渐渐地,他能够在没有人搀扶的情况下独自从训练场走到宿舍了,手部精细运动功能恢复到八成以上,原本瘦到突出的肋骨也长出了薄薄的一层肌肉,需要一把一把精细到分钟服用的药物也减量了一大半。
伊万在一天天好起来,但有些夜晚,仍是卫承川的噩梦。
——“透镜”,成了横亘在卫承川心里拔不出去的一根刺。
伊万的发作频率和程度确实在减轻,但那痛苦也绝不是寻常人咬咬牙就可以忍耐过去的。每当这种时候卫承川除了紧紧抱住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伊万冷汗淋漓地在剧痛中挣扎着喘息。
每一次发作都仿佛是对卫承川的一次凌迟。他好痛苦啊,但他知道自己连将这痛苦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这和伊万正在承受的相比,算不得一分一毫。
一次深夜,卫承川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渐渐停歇,知道这一次算是熬过去了。
在心里默默记录下发作持续的时间,卫承川轻轻撩开伊万被冷汗浸湿的头发,问:“还疼吗。”
伊万缓了一会儿才回答:“……嗯。”
卫承川闭上双眼,才能克制住眼泪不要流出来。
伊万给他的回答终于不是“没事”了。
他不敢把人抱的太紧,只能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背。
伊万这种骄傲倔强又清冷的人,让他袒露脆弱,比承受痛苦更不容易。
面对疼痛,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示弱乞求,而是咬着嘴唇咽下去。
可现在伊万愿意放下自己的铠甲和防备,面对他的关心,不再躲避,会说嗯,我疼。
因为在卫承川这里,他不需要做那个强大冷静、无所不能的特工伊万,他可以只做西里斯。
属于卫承川一个人的西里斯。
*
随着身体的康复,伊万开始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卫承川在接任高级执行官之后更忙了。
他终于得以亲身体会多年前的伊万要连轴转到什么程度。穿插在重要任务之间的是数不清的会议和筹备,经常在穿越重洋的飞机上就要对接下一个行动细节。
这种密集的奔波放在几年前卫承川可能不觉得算什么,但现在他只觉得焦躁。
因为两人见面的时间简直呈指数级减少。
虽然伊万答应了他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但那几行没有温度的文字并不足以抚平他的不安和烦躁。
经常是卫承川连珠炮似的一口气发过去好多条消息“吃饭了吗”“在干什么”“睡得怎么样”“肩膀还疼吗”,伊万倒是能做到句句有回应,但清一色的是极其简单的几个字:“嗯”“复查”“还好”“不疼”。
甚至连回复的时间节点都是固定的,下午两点到两点半和晚上七点到七点半,卫承川知道这是伊万结束复健休息的间隔,“查看通讯设备”肯定被伊万列为了每日完成事项中的一条。
终于,在又一次只收到“还好”两个字后,卫承川忍不住了。
他给伊万发讯息: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和我说的吗?
那之后的整个下午他的注意力都不能完全集中,隔一阵就查看一次伊万有没有回复,甚至想直接回到训练室,但冗长的会议让他脱不了身。
伊万直到晚上才回:说什么?你下午不是在开会吗。
卫承川盯着那条信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呆坐了一会,正准备打开下一份中期报告,屏幕又亮起了。
是伊万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片刻前还沉在谷底的情绪瞬间飘荡起来,卫承川合上文件夹,抓起外套,飞快地点了几下设备,回:
马上。
后来,卫承川再也忍不了和伊万聚少离多的现状,仗着请教前任执行官的名义,把伊万的房间当成了自己的办公室。
伊万看着那一堆摞得很高的绝密文件,声音有些无奈:“这是违规的。”
“那就让他们开除我。”卫承川答的很快,仿佛乐见其成。
“……”
伊万无言以对。
明明之前是个卷王,怎么现在这么不思进取。
*
伊万的房间是单人宿舍,原先两人的物品都不多,卫承川住进来还算宽敞。但现在卫承川还想把办公室一起搬进来,空间很快就显得局促了。
伊万想让他不要再回来办公了,于是暗示:“你的文件夹把桌面都堆满了。”
卫承川看了一眼,思考了一会。
然后说:“我们换一个大一点的房间吧。”
伊万:“?”
卫承川行动力很强,很快就向后勤部提交了申请。
他是以双人的名义申请的。和伊万说的理由冠冕堂皇:他高级执行官的职级加上伊万功勋的身份,能够为他们争取到条件更好的房间。
但伊万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是想公开两人的关系。组织并不限制成员内部恋爱——要求终身服役的员工一辈子只能孤家寡人确实太残忍了——只是需要提交亲密关系备案,签署任务冲突回避承诺书即可。
看着那双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漆黑眼眸,伊万想了想,然后说:“好。”
有人一直没有安全感,给他就是了。
多填几个表格的事情,又不费什么功夫。
只是可能要和不少人解释……杜邦,凯恩,局长……想到那些人可能流露出的惊讶表情,伊万又有些头疼。
没想到的是,批件很快就下来了。
凯恩部长很痛快地就在两人的关系备案上签了字,两人更换的公寓甚至还是局长之前住的那一套,两室一厅,客厅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大海。
伊万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关于他和卫承川的关系,这两人可能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他们都希望这个伤痕累累的功臣后面的生活能尽可能的快乐一些——所以就算卫承川不去申请,部长的关系备案书可能也快要递到他手上了;也希望他能尽可能的舒适一些,所以别说是要一套双人公寓,就算伊万想在基地广场中央盖个自己的小院子,局长都能破格给他批了。
过了几天,两人选了个都不太忙的下午搬家。
伊万现在其实已经差不多恢复了正常人的身体素质,普通的体力劳动并不是无法承受,但卫承川只是让他提了些轻便的衣物,把他送到新的公寓后,就自己回去搬剩下的东西。
没想到再次回到新公寓门前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加布里埃尔.杜邦。
这个人自从那次怒气冲冲地把他拖到档案室之后,就再没有出现在两人的生活里,卫承川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房间里杜邦正在和伊万说着什么,然后极其短暂地抱了抱伊万,转过身的时候就看到了卫承川。
金发男人没什么意外,只是向他点了点头,就要从他身侧离开。
擦肩而过的时候,卫承川轻声说了句谢谢。
杜邦脚步一顿,然后回了句不用。我帮你不是为了你。
那人走后,卫承川在门口沉默了一会,直到伊万叫他,他才关上门。
晚上,房间收拾的差不多,伊万洗完澡出来还在擦头发,就被卫承川拽到了怀里。
伊万坐在卫承川腿上不明所以,“怎么了?”
卫承川没说话,只是自然地接过了伊万手里的毛巾,给他擦头发。
伊万知道这个人这副模样绝对是有话要说,但他也没着急,就这样安静地等卫承川开口。
果不其然,半晌后卫承川终于下定决心般说:“今天……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伊万想了想,“你是在问杜邦吗?”
“嗯。”卫承川的声音闷闷的。
“没说什么,他听说我搬走了,问了我最近怎么样,又说他要去北欧执行一个长期任务,让我多保重。然后就走了。”
“哦。”卫承川在看到那个拥抱之后沉闷的情绪好了一点,“好吧。”
伊万皱了皱眉,“你这么在意他干什么。”
“……”卫承川看着那双漂亮澄澈的异色眼睛,“……我的情敌还不允许我在意一点吗?”
伊万的眉毛挑起来。“说什么呢。杜邦是我的朋友。”
这次轮到卫承川不明所以了。
“西里斯,你认真的吗。”
“什么意思。”伊万皱眉。
卫承川一时间被哽住,什么话也不好说。杜邦的表现在他看来已经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而且他认识伊万的时间比自己要久的多,就算这样……伊万却还是不知情吗?
卫承川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情绪,主要是庆幸。
一方面庆幸伊万那天生对情感淡漠绝缘的个性,恐怕杜邦无数个以休假为噱头的约会邀请,在伊万眼里都只是莫名其妙和不务正业;
一方面又庆幸自己打直球的勇气、爱意藏不住一点的鲁莽,但凡他多一些理性克制,他都很容易演变成第二个暗恋多年结果暗恋对象还无知无觉的悲剧男二。
还好啊。卫承川想。
果然,固执守候不是办法,还是得又争又抢才有结果。
手臂发力,卫承川把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人抱的更紧了一点。
伊万却以为卫承川那没道理的占有欲又发作了,只能无奈地解释:“承川,杜邦真的只是我的朋友。”
“……嗯。”卫承川垂下眼,在心里想的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按照你以为的那样最好。
他完全没打算帮杜邦解释几句,替自己的情敌表白才是大傻瓜。
伊万看着那人无故垂落的睫毛,不想让爱人因为这点荒谬的飞醋而失落,想了想还是开口:“承川,现在只有你……能叫我西里斯。”
卫承川一怔,然后猛地抬头:“真的吗?”
伊万轻轻地点点头。
他从最初来到ARC的时候就不喜欢除了克劳斯以外的人叫他的名字,组织里和他相熟的同事都知道这一点,只会叫他伊万或者伊万诺夫。有时候遇见不了解他的新人想拉近关系叫他“西里斯”,他还会冷淡的退后一步说“叫我伊万就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卫承川第一次这么叫他的时候,他反常地没有纠正他。
可能从一开始,这个人就是特殊的吧。
卫承川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拥有了一项多么宝贵的特权,开始不厌其烦地叫他:“西里斯。”
“嗯。”
“西里斯。”卫承川的头发在伊万颈间乱蹭。
“……嗯。你别弄了我痒。”
“西里斯。”卫承川又亲吻了下他的耳垂。
“……你要叫到什么时候。”
卫承川的嘴角勾起一点,然后用了点力托起伊万的膝窝,把人抱到了崭新的床上。
床垫软硬适中,但卫承川把伊万搂在怀里的时候,却嘟囔了一句这个床不好。
伊万有些疑惑地抬头。
半晌后听见卫承川的声音:
“太大了。”
还是挤在那张小床上好,卫承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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