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望尘走后,殿内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晏归鸿蜷缩在床上,手腕上的锁链被他挣得微微发烫,皮肉被磨得火辣辣地疼,可比起心口那处密密麻麻的钝痛,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他把脸埋进被褥里,被褥上还残留着楚望尘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息,冷冽、霸道,又带着挥之不去的压迫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他不敢再去想少年时的桃花,不敢再想冷宫角落里的相依为命,不敢再想那句滚烫的“我护你周全”。那些回忆越是温暖,此刻就越是锋利,一刀一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同于楚望尘的沉重冷硬,这脚步声清浅、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晏归鸿没有抬头,他知道,整个皇宫里,除了谢孤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在这个时候踏进这座囚笼。
门被轻轻推开,青灰色的衣摆先一步映入眼帘,谢孤白一身素色道袍,袖口绣着淡青色的云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艾草与檀香混合的气息,与这殿内压抑的血腥气格格不入。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瓷碗,碗里盛着温热的汤药,脚步轻缓地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床上蜷缩的人,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悯。
“晏公子。”
他的声音依旧清浅,像江南雨季里落在青石板上的细雨,不吵不闹,却能轻轻敲进人心底。
晏归鸿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眼尾泛红,看上去脆弱得一触即碎。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孤白,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谢孤白将药碗递到他面前,碗沿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这是安神止痛的汤药,陛下那边……我劝过了,他今日不会再来。”
晏归鸿沉默地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稍稍缓过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意。他低头看着碗里漆黑的药汁,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却远不及他心底的万分之一苦。
“国师何必费心。”他轻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恨我入骨,谁劝都没用。”
谢孤白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道深紫的锁链痕上,又迅速移开,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陛下不是恨你,他是怕。”
“怕?”晏归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怕我?怕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质子?”
“他怕的是你当年的离开,怕的是自己唯一的光,是假的。”谢孤白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陛下少年时在冷宫,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若不是你,他撑不到今天。你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也是他唯一的软肋。只是他被仇恨蒙了眼,被当年的假象困了心,才会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你锁在身边。”
晏归鸿握着药碗的手指猛地一紧,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执念……软肋?
他宁愿楚望尘是真的恨他,恨得彻彻底底,恨得毫不留情,也好过如今这样——用最残忍的方式,囚禁他、折磨他,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藏着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在意。
这样的拉扯,这样的误会,才是最磨人的。
“国师知道当年的真相,对不对?”晏归鸿忽然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谢孤白,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知道那封信是伪造的,知道我是被强行带走的,知道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他,对不对?”
谢孤白的目光微微闪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我知道。”他轻声道,“我能以巫术回溯过往碎片,当年太后如何设计,如何篡改遗书,如何伪造密信,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晏归鸿的眼泪瞬间决堤,砸在药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原来真的有人知道。
原来他不是孤军奋战。
原来他这么多年的委屈、痛苦、挣扎,都不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笑话。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晏归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哽咽着质问,“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最信任的国师,你说的话,他一定会听!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为什么要看着我们变成今天这样!”
谢孤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疲惫与无奈。
“我不能说。”他轻声道,“巫术逆天而行,强行回溯完整真相,会折损阳寿,更会动摇国运。更何况,陛下如今刚登基不久,朝政不稳,太后残余势力仍在暗中作祟,我若贸然说出真相,只会让他陷入更大的危机。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归鸿布满伤痕的脸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些心结,必须要他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肯回头。旁人强行插手,只会适得其反。”
晏归鸿握着药碗的手缓缓垂下,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听懂了。
谢孤白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楚望尘亲手把自己逼到绝路,等他彻底悔悟,等所有的仇恨都被绝望磨尽,再将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而他,就是这场等待里,最无辜也最痛苦的祭品。
“我明白了。”晏归鸿吸了吸鼻子,端起药碗,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汁划过喉咙,苦得他皱起眉,可他却一口都没吐,硬生生咽了下去,“多谢国师告知。从今往后,不必再为我求情,也不必再为我送药。我晏归鸿,受不起。”
他将空碗递还给谢孤白,目光重新归于平静,那是一种彻底心死之后的麻木,连挣扎都懒得再挣扎。
谢孤白接过碗,指尖微微发凉。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却依旧倔强的人,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偏殿,将那扇沉重的木门,再次关上。
殿内重归寂静。
晏归鸿缓缓躺回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兄长晏清弦的脸。
他忽然很想知道,此刻远在雪荧的兄长,过得怎么样。
他更想知道,当年兄长强行将他带走之后,遇见谢孤白的那些日子,到底藏着怎样一段,他从未知晓的过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
烟雨朦胧,青瓦白墙被笼罩在一片轻薄的雨雾之中,乌篷船轻轻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十五年前,雪荧使团离开华凌京城,一路南下,途经江南。
晏清弦作为太子,一路护送弟弟归国,连日奔波,染上了轻微的风寒。行至江南水乡时,实在撑不住,便下令在驿馆暂歇几日。
江南的雨,缠缠绵绵,一下就是好几日。
晏清弦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走出驿馆,漫步在青石板路上。烟雨湿了他的衣摆,也润了他眼底的疲惫。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被强行带回来的弟弟晏归鸿,知道归鸿恨他,怨他,可他身为雪荧太子,不得不以家国为重。
他不能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为了一个华凌冷宫的弃子,毁了一生。
只是那份愧疚,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就在他走到一座石桥上时,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艾草香。
晏清弦下意识地抬头,便看见了桥对面的那个人。
男子一身素白衣衫,立于烟雨之中,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微光。他指尖轻捻,一缕极细的青色雾气从他指尖流转而出,轻轻落在一只受伤的小鸟身上,不过瞬息,那小鸟便扑棱着翅膀,重新飞上了天空。
男子眉眼清绝,气质清冷,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不染半分尘世烟火。
晏清弦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长这么大,他见过无数美人,雪荧后宫佳丽三千,京城世家公子无数,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人一样,只一眼,便让他彻底失了心神。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晏清弦身上,微微一怔。
四目相对的瞬间,烟雨静止,时光停滞。
晏清弦看着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一眼万年。
男子先一步开口,声音清浅如细雨:“这位公子,看着像是染了风寒,久治不愈?”
晏清弦这才回过神,微微拱手,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温和:“在下晏清弦,途经江南,偶感风寒,劳阁下挂心。”
“谢孤白。”男子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目光落在他泛白的唇角,“风寒入体,兼之心事过重,再拖下去,怕是会落下病根。”
话音落,谢孤白缓步走到他面前,指尖再次泛起那抹青色的微光,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一股清凉舒适的气息瞬间蔓延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与胸闷,竟在顷刻之间消散无踪。
晏清弦猛地睁大眼,心底震撼不已。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又神奇的术法,不似江湖武功,不似道门法术,更像是……传说中的巫术。
“阁下这是……”
“江南巫术,不入流的小把戏罢了。”谢孤白轻轻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周身的清冷,多了几分烟火气,“公子气宇不凡,想来是贵国贵人,不宜在江南久留。我赠你一枚安神香,随身携带,可保一路平安。”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香包,递到晏清弦面前。香包是素色丝绸缝制,绣着一枝清雅的寒梅,里面散发着淡淡的艾草与檀香气息,正是谢孤白身上的味道。
晏清弦接过香包,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谢孤白的手指,一片冰凉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白玉。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多谢谢公子。”他握紧香包,像是握住了此生最珍贵的宝物,“不知谢公子可否赏光,随在下回驿馆小坐?在下略备薄茶,聊表谢意。”
谢孤白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动与期待,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那一瞬,烟雨江南,春风十里,都不及眼前人一句轻允。
晏清弦永远记得那个雨天,青石板路湿滑,他撑着伞,与谢孤白并肩而行。伞沿微微倾向谢孤白,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却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从江南石桥上的那一顾开始,他的一生,都栽在了这个叫谢孤白的人手里。
后来的日子,是晏清弦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他们一起乘乌篷船游湖,一起听江南小调,一起在雨巷里漫步,一起坐在院中的梅树下,看细雨打落花瓣。
谢孤白会用巫术为他变出漫天萤火,会为他熬制江南独有的甜汤,会安静地听他讲雪荧的风光,讲他那个调皮又温柔的弟弟晏归鸿。
晏清弦会为他描眉,为他折一枝最艳的梅花,为他许下最郑重的承诺。
“孤白,等我回到雪荧,稳定朝局,便立刻向父皇请旨,以太子之礼,迎你入雪荧。”夜色下,晏清弦握着谢孤白的手,眼神认真而滚烫,“此生,我晏清弦,唯你一人,不离不弃。”
谢孤白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星光。
那时的他们,以为江南烟雨可以长久,以为真心可以跨越山海,以为身份、家国、权力,都挡不住彼此的心意。
他们是世间最般配的一对,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出尘,一个是雪荧储君,一个是江南巫师。
甜得不像话,美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可他们都忘了,梦,终究是会醒的。
华凌皇宫,囚笼偏殿。
晏归鸿猛地睁开眼,从回忆的碎片中惊醒。
他不知道兄长与谢孤白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再次见到谢孤白时,他已经是华凌国的国师,是楚望尘最信任的人。
而兄长晏清弦,依旧是雪荧国的太子,守着他们的家国,再也没有踏足过江南一步。
那段始于烟雨江南的爱恋,终究是被家国大义,被权力纷争,被身不由己,彻底碾碎。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太监惊慌失措的声音。
“晏公子!陛下……陛下喝醉了!”
晏归鸿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身酒气的楚望尘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玄色的龙袍凌乱,墨发散落肩头,平日里冷冽锐利的眼睛,此刻被酒精染得通红,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兽。
他一眼就锁定了床上的晏归鸿,大步冲了过去,一把攥住他被锁链锁住的手腕,将他狠狠拽到自己面前。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压迫得晏归鸿几乎窒息。
楚望尘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着痛苦、恨意、疯狂,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他俯身,嘴唇贴着晏归鸿的耳边,用沙哑破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吼。
“晏归鸿……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好疼啊……归鸿……我真的好疼啊……”
浓重的酒气如同潮水般将晏归鸿吞没,混着楚望尘身上熟悉又陌生的龙涎香,呛得他胸腔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楚望尘的力道大得近乎狰狞,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扣着他被锁链勒出伤口的手腕,粗糙的指腹碾过尚未结痂的血痕,疼得晏归鸿浑身一颤,生理性的泪水瞬间被逼出眼眶,却被他倔强地仰头逼了回去。
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年冷宫角落里那个会缩在他身边轻声喊疼的少年。他是华凌的帝王,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君主,是被恨意与执念啃噬得面目全非的疯子。此刻醉意翻涌,平日里强行压制的情绪尽数破堤,眼底翻涌的痛苦与疯狂几乎要将晏归鸿整个人吞噬。
“陛下,你醉了。”
晏归鸿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他试图往后缩,可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床柱,手腕上的玄铁锁链死死拽着他,进退无路,避无可避,只能任由楚望尘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如同困着一只早已认命的雀鸟。
“醉?”楚望尘低笑一声,笑声沙哑又凄厉,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怨毒。他猛地俯身,额头抵着晏归鸿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对方微凉的唇瓣上,那双素来冷冽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布满猩红的血丝,死死锁住晏归鸿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朕没醉……朕清醒得很……清醒到一闭眼,就看见你当年坐着马车离开的样子……”
“看见你头也不回地丢下我……”
“看见我娘死在我面前,说雪荧人都不可信……”
他每说一句,指尖的力道就加重一分,晏归鸿手腕上的伤口被彻底撕裂,新鲜的血液顺着锁链蜿蜒而下,滴落在深色的床褥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窜入心底,可比起楚望尘口中那些字字诛心的话,皮肉之苦早已变得微不足道。
晏归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楚望尘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委屈与不安,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死死抓着他不放,心口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痛苦、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再也压抑不住。
再也无法沉默。
“楚望尘!”
晏归鸿猛地嘶吼出声,声音破音般颤抖,却带着撕心裂肺的决绝。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迎上楚望尘猩红的眼眸,眼泪终于决堤,混着无尽的绝望砸落下来,烫得两人同时一僵。
“你清醒?你清醒什么?!”
“你清醒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清醒到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清醒到亲手把当年唯一对你好的人锁在这囚笼里,日夜折磨?!”
他的嘶吼声在空旷死寂的偏殿里回荡,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积压了十五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砸在楚望尘的心口上。
楚望尘的动作猛地顿住,醉意似乎被这声嘶吼浇醒了几分,眼底的疯狂掠过一丝错愕,却很快又被更深的戾气覆盖。他最恨晏归鸿反驳,最恨对方提醒他——他的恨,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还敢狡辩?”楚望尘咬牙切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封通敌密信不是你写的?我娘的死与你无关?当年若不是你雪荧国从中作梗,我母妃怎么会被太后赐死?!”
“密信是假的!是伪造的!”晏归鸿拼命挣扎,锁链在床柱上撞出清脆刺耳的声响,手腕早已血肉模糊,“我从未写过半个字!当年太后买通了我身边的内侍,仿了我的笔迹,那是陷阱!是专门用来陷害我的陷阱!”
“我被我哥强行拖上马车的时候,我拼命喊你的名字!我哭着告诉你我会回来!我在马车上回头看了你三天三夜!我看着你倒在城门口,看着你被尘土淹没,你以为我心里不疼吗?!”
“楚望尘,你瞎了吗?!你看不见吗?!”
“我写了无数封信给你!每一封都在告诉你我没有背叛你!每一封都在说我想回来!可那些信呢?!你收到过一封吗?!”
他越吼越崩溃,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的楚望尘与少年时那个攥着他衣角轻声说“我只有你了”的少年渐渐重叠,又迅速被眼前这张充满恨意的脸撕碎。
疼。
太疼了。
疼到他恨不得立刻死在这囚笼里,再也不用面对这无休止的折磨与误会。
楚望尘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剧烈收缩。
信?
什么信?
他从未收到过任何来自晏归鸿的信。
当年晏归鸿离开后,他日夜守在宫门口,等着对方的消息,等着一句解释,可等来的只有太后递上来的“通敌证据”,只有母妃临终前含恨的叮嘱,只有日复一日的绝望与冰冷。
他从未想过,信会被截下。
从未想过,那些他以为的背叛与抛弃,背后另有隐情。
可骄傲与恨意早已深入骨髓,他不肯信,也不敢信。一旦信了,就意味着他这十几年的恨都是一场笑话,意味着他对晏归鸿所有的折磨,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你说谎!”楚望尘猛地低吼,粗暴地将晏归鸿按倒在床榻上,动作带着失控的粗暴与慌乱,“你到现在还在骗朕!你只是想让朕放过你!晏归鸿,你太会装了……你装得可怜,装得无辜,装得好像全天下都负了你一样!”
晏归鸿被狠狠按在冰冷的锦被上,后背的旧伤被压得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拼命扭动身体,手脚乱蹬,却被楚望尘轻易压制。男人沉重的身躯压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玄色的龙袍与他破碎的月白衣衫纠缠在一起,像极了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宿命。
“我没有说谎!”晏归鸿红着眼嘶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望尘,你扪心自问!少年时我对你如何?在冷宫是谁给你送药?是谁陪你度过最冷的冬天?是谁教你识字,替你挡住其他皇子的欺辱?!”
“我若真的想害你,何必等到那个时候?我若真的背叛你,何必在被带走时哭着喊你的名字?!”
“你看看我!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他猛地抬起被锁链锁住的手腕,血肉模糊的伤口刺得人眼睛生疼。脖颈间、肩背上未消退的咬痕与鞭痕交错,触目惊心。他像个被彻底打碎的瓷娃娃,脆弱得一触即碎,却依旧撑着最后一丝倔强,死死盯着楚望尘。
“我被你锁在这里,日夜受辱,生不如死!我图什么?!我图你的恨吗?!图你的折磨吗?!”
“楚望尘,你告诉我!我到底图什么?!”
最后一句质问,声嘶力竭,泣血椎心。
晏归鸿彻底崩溃了。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像个孩子一样哭着,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浸湿了身下的锦被,也烫穿了楚望尘最后一层坚硬的伪装。
楚望尘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晏归鸿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对方眼底碎得彻底的绝望与委屈,看着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
醉意醒了大半。
心底某个尘封了十几年的角落,被狠狠撬开。
他想起少年时,在冷宫里,晏归鸿蹲在他面前,用干净的帕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轻声说“我护着你”。
想起御花园的桃树下,桃花落满两人肩头,晏归鸿眉眼温柔,比桃花还要动人。
想起城门口,马车绝尘而去,他看到晏归鸿趴在车边,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
原来……真的不是背叛。
那他这十几年,恨的是什么?
他这几个月,折磨的又是什么?
楚望尘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缓缓松开压制晏归鸿的手,指尖想要触碰对方脸上的泪痕,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喉咙里像是堵着千斤巨石,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而慌乱的呼吸,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慌了。
从未有过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怕了。
怕晏归鸿说的是真的。
怕自己亲手毁掉了这辈子唯一的光。
晏归鸿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动摇与慌乱,忽然就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绝望,笑得泪流满面。
“你终于……肯信一点点了吗?”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无尽的悲凉,“楚望尘,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你把我毁了。”
“你把当年的晏归鸿,彻底毁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楚望尘的心脏。
他猛地伸手,想要抱住眼前的人,想要道歉,想要说一句“对不起”,可晏归鸿却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空洞得可怕,再也没有半分波澜。
那是彻底心死的眼神。
比恨,更让楚望尘恐惧。
“归鸿……”楚望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慌乱与无措,再也没有帝王的半分威严,“我……”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解释,道歉,弥补……在这一身伤痕,在这十五年的分离与折磨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谢孤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到殿内的景象,看到晏归鸿血肉模糊的手腕,看到楚望尘慌乱无措的模样,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终究还是来了。
再不来,这两个人,就真的要彻底万劫不复了。
谢孤白缓步走进殿内,青灰色的道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他没有看楚望尘,只是走到床边,蹲下身,轻轻握住晏归鸿流血的手腕,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色微光,巫术的力量缓缓包裹住伤口,暂时止住了鲜血。
“晏公子,先处理伤口。”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晏归鸿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的纱帐,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楚望尘站在一旁,看着谢孤白温柔地为晏归鸿处理伤口,看着晏归鸿对自己视若无睹,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把那个人弄丢了。
谢孤白处理好伤口,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楚望尘,目光清冷而锐利,没有半分平日的恭敬。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当年的真相,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巫术可以回溯过往,可以让你亲眼看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要看看吗?”
“看看你亲手恨错了人,折磨错了人。”
“看看你,是如何把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光,彻底掐灭的。”
楚望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再也支撑不住。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为这囚笼里破碎的两个人,奏响一曲绝望的哀歌。
而这场始于少年温暖,终于误会折磨的爱恨,终于要在巫术的回溯下,揭开最血淋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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