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望尘从偏殿出来之后,没有去御书房,也没有去往别处,只是独自一人,沿着宫墙慢慢行走。
初春的风尚且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刺骨。
他一路走到御花园的桃树下。
这里还是当年的模样,桃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尚未到开花的时节,枝桠光秃秃的,透着几分萧瑟。
就是在这里,十五岁的晏归鸿立在桃花树下,笑靥比春风还要温柔。
就是在这里,少年楚望尘将一朵桃花插在他发间,红着脸说,你比桃花好看。
就是在这里,他们许下约定——等我长大,护你周全。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楚望尘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指腹一点点摩挲,像是在触摸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从前总以为,是晏归鸿负他,是晏归鸿骗他,是晏归鸿毁了他的少年时光。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真正毁了一切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的不信,是他的偏执,是他的狠戾,亲手将那束唯一的光,彻底掐灭。
“陛下。”
一道清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望尘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谢孤白一身素色道袍,缓步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棵桃树上,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悲悯。
“都看到了?”楚望尘轻声开口,声音沙哑。
“是。”谢孤白点头,“偏殿的事,臣都知道。”
“你说,朕是不是很可笑?”楚望尘缓缓转头,看向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满是疲惫与痛苦,“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弄丢了才知道后悔。把他伤得体无完肤,现在才想着弥补……是不是太晚了?”
谢孤白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晚不晚,不是陛下说了算,是晏公子说了算。”
“他不肯原谅朕。”楚望尘声音发颤,“他连让朕解锁链的信任都没有,他看朕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
“那是因为陛下伤他太深。”谢孤白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囚禁,鞭打,羞辱,强迫……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死里逼。如今想回头,自然要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楚望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谢孤白说的是对的。
“三日后的巫术阵,准备好了吗?”他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
“一切就绪。”谢孤白点头,“只等陛下下定决心。”
“朕下定决心了。”楚望尘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朕错得多离谱,朕都要亲眼看看。”
他不能再活在谎言与仇恨里。
不能再让晏归鸿,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谢孤白看着他,轻轻点头:“陛下能想通,最好。只是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回溯真相之后,陛下无论多悔恨,多痛苦,都不要逼晏公子立刻原谅。”谢孤白语气认真,“他的心,碎了太久,需要时间慢慢拼凑。陛下能做的,只有等,只有守,只有用余生赎罪。”
“朕知道。”楚望尘轻声道,“朕可以等,多久都可以。一年,十年,一辈子……朕都等。”
只要晏归鸿肯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只要他肯留在他身边,哪怕依旧恨他,怨他,不理他,都可以。
谢孤白看着他眼底的虔诚与卑微,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苦,只能自己受。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雪荧东宫,晏清弦也正站在一株梅花树下,望着华凌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枚陈旧的香包,艾草与檀香的气息早已淡去,却依旧被他视若珍宝。
密信再次送来,上面写着——
晏归鸿高热昏迷,华凌帝楚望尘亲侍汤药,日夜不离,态度大变。
晏清弦指尖紧紧攥着信笺,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楚望尘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真的悔悟,还是另一场折磨的开始?
归鸿在他身边,到底是安是危?
他放心不下。
却又身不由己。
雪荧朝堂刚刚稳定,边境蠢蠢欲动,他身为太子,不能轻易离开。
更何况,华凌与雪荧本就立场对立,他若是贸然前往,只会将晏归鸿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孤白……”晏清弦轻声呢喃,目光悠远,“你在华凌,一定要护好归鸿。”
“一定要……等我。”
他不知道,此刻的谢孤白,也正在深宫之中,遥遥想着他。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这世间最苦,莫过于身不由己,爱而不得。
距离巫术回溯,只剩下最后一夜。
偏殿之内,气氛异常安静。
晏归鸿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兄长的信,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像是要把那些文字刻进心里。楚望尘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不说话,不打扰,只是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是这样。
笨拙,沉默,卑微,讨好。
晏归鸿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来。
可他的心,早已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楚望尘的温柔,来得太晚了。
晚到他已经不需要,也不想要了。
“明日……”楚望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谢孤白会在观星台设巫术阵,回溯当年的事。”
晏归鸿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中的信,淡淡“嗯”了一声。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楚望尘忍不住问。
“不想。”晏归鸿回答得干脆利落,“真相是什么,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楚望尘声音发急,“那关系到你我的过去,关系到所有的误会,关系到……”
“关系到陛下是错怪了我,还是恨得理所应当。”晏归鸿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可那又如何呢?楚望尘,真相改变不了过去,也弥补不了伤害。你知道了真相,会愧疚,会悔恨,可我身上的伤,心里的疤,不会因为你的愧疚就消失。”
“朕可以弥补!”楚望尘猛地站起身,语气急切,“朕可以给你任何东西,江山,权力,自由……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晏归鸿轻轻摇头。
“你想要什么?”楚望尘追问,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说,只要你说,朕一定给!”
晏归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我想要回到十五年前,回到冷宫那一天,从来没有见过你。”
楚望尘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从来没有见过你。
这六个字,比任何责骂,任何诅咒,都更让他痛苦。
原来,他恨到极致,悔到极致,竟只是希望,两人从未相遇。
楚望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哽咽声,压抑而痛苦。
他看着晏归鸿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终于彻底明白。
他不是在追妻。
他是在试图挽回一个,早已把他从生命里彻底剔除的人。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晏归鸿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信,仿佛刚才那句伤人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楚望尘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夜色一点点加深,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这一夜,两人一夜无眠。
楚望尘守了他一夜,晏归鸿睁着眼,也看了一夜的月光。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打扰。
只有暗流在心底翻涌,痛苦在沉默中蔓延。
天快亮时,楚望尘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明日观星台,你……愿意跟朕一起去吗?”
晏归鸿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好。”
他想去看看。
不是为了楚望尘,不是为了原谅,只是为了给自己十五年的执念,一个最后的了断。
第二日,天色微亮。
观星台高耸入云,冷风呼啸。
谢孤白早已在此等候,一身素色道袍,衣袂翻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巫术光芒。高台中央,以朱砂与灵草绘制而成的巫术阵,泛着神秘而清冷的光。
楚望尘扶着晏归鸿,一步步走上高台。
晏归鸿身子依旧虚弱,走得很慢,楚望尘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他摔倒。
晏归鸿没有拒绝,却也没有丝毫温度。
三人站在巫术阵前,冷风卷起衣袍,猎猎作响。
“陛下,晏公子。”谢孤白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巫术回溯,以臣十年阳寿为引,不可逆,不可改。一旦开始,过往所有画面,都会一一呈现。”
楚望尘握紧拳头,指尖泛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吧。”
晏归鸿闭上眼,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谢孤白不再多言,缓步走入阵中,指尖掐诀,口中念起晦涩难懂的巫术咒语。
刹那间,青色光芒大盛,笼罩整个观星台。
风停了,云静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虚空之中,渐渐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那是十五年前的华凌冷宫。
少年楚望尘缩在角落,浑身是伤,瑟瑟发抖。
十五岁的晏归鸿蹲在他面前,眉眼温柔,轻声说:“我带你去上药。”
画面一转,是御花园的桃花树下,少年并肩而立,落英缤纷,誓言声声。
“等我长大,护你周全。”
画面再转,是深夜的冷宫门口。
太后身穿凤袍,面色阴狠,手下宫人伪造密信,模仿晏归鸿的笔迹,写下通敌叛国的字句。
“只要这封信在手,晏归鸿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楚望尘的母妃,留不得,只有她死,才能让那小子,彻底恨上雪荧。”
冰冷的话语,刺得楚望尘浑身发抖。
画面继续流转——
楚望尘的母妃被赐毒酒,临终前,遗言被太后篡改,只留下一句:“别信雪荧人……”
晏归鸿被晏清弦强行拖拽,趴在马车上,哭着嘶吼:“楚望尘!等我!我会回来!”
楚望尘在城门口追了三天三夜,倒在尘土之中,眼睁睁看着马车远去,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晏归鸿写了无数封信,却被雪荧皇帝一一截下,焚之一炬。
每一幅画面,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每一个细节,都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楚望尘站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他恨了十五年,怨了十五年,折磨了十五年。
到头来,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而他亲手伤害的,是那个在黑暗里唯一拉过他的手,唯一给过他温暖,唯一爱了他一辈子的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晏归鸿。
那人依旧闭着眼,面色平静,可长长的睫毛上,却挂着晶莹的泪珠,无声滑落。
楚望尘的心,彻底碎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晏归鸿,重重磕下头,声音嘶哑破碎,泣不成声。
“归鸿……对不起……”
“对不起……是朕错了……”
“是朕瞎了眼……是朕混蛋……是朕对不起你……”
“你打我,骂我,杀了我……都可以……”
“求求你……别不理我……”
冷风呼啸,哭声凄厉。
一代帝王,跪在观星台上,哭得像个孩子。
晏归鸿缓缓睁开眼,看向他,眼底一片死寂。
眼泪还在流,却没有丝毫情绪。
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的悲凉。
“楚望尘,”
“现在,你满意了吗?”
虚空之中,巫术光芒渐渐散去。
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有些东西,却永远,再也回不来了。
谢孤白收了术法,脸色微微发白,以十年阳寿强行回溯完整过往,即便他修为深厚,也难免气息虚浮。他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前两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
有些债,必须亲自偿。
有些痛,必须自己受。
楚望尘还跪在地上,玄色的龙袍铺散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眼泪源源不断地滚落,砸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晏归鸿,眼神里充满了悔恨、恐慌、哀求,还有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归鸿……我错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嘶哑破碎,早已没有半分帝王威严,只剩下最卑微的哀求。
“是我蠢,是我瞎,是我被人蒙了眼……你罚我好不好,你怎么骂我、怎么打我都可以,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晏归鸿就站在他面前,身形单薄,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偏偏挺直了脊背,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刚刚亲眼看完了那一切。
看自己少年时一腔赤诚,看楚望尘被蒙蔽的痛苦,看太后阴狠布局,看自己身不由己被带走,看那些石沉大海的书信,看两人被命运与阴谋硬生生拆散。
痛吗?
痛。
痛入骨髓。
可更多的,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真相大白又如何?
委屈昭雪又如何?
那些日夜的囚禁、鞭打、羞辱、践踏,都是真的。
手腕上锁链留下的伤痕,身上新旧交错的印记,心底碎成齡粉的信任,都是真的。
一句“我错了”,轻飘飘的,怎么抵得过?
“陛下起来吧。”晏归鸿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里是观星台,让人看见,有损帝王威仪。”
他不喊他的名字,不骂他,不怨他,只用最疏离的“陛下”二字,将两人彻底划清界限。
楚望尘的心像是被狠狠踩了一脚,痛得几乎窒息。
“朕不起来。”他固执地摇头,膝盖死死贴着地面,“朕错得离谱,朕就该跪着,跪到你肯原谅朕为止。”
“我不会原谅你。”
晏归鸿说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楚望尘,你记住,从你把锁链锁在我手腕上的那一刻起,从你第一次对我动手的那一刻起,从你无视我所有解释、只信自己恨意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完了。”
“真相只是告诉你,你恨错了人,折磨错了人。
但它不能让你做过的事消失,不能让我受的苦消失,更不能让我重新爱上你。”
他每说一句,楚望尘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不想再听你说对不起,也不想再看你下跪。
你是华凌帝王,你有你的江山,你的臣民,你的未来。
而我,只想离开这里,回雪荧,安安静静过完余生。”
“放我走。”
最后四个字,轻而坚定。
楚望尘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恐慌。
放他走?
不行。
绝对不行。
“朕不放!”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却带着哭腔,“朕不能放你走!归鸿,朕知道错了,朕以后好好对你,朕把一切都给你,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你别离开朕……”
“我要的你给不了。”晏归鸿淡淡看着他,“我要的是自由,是离开你,是再也不见。”
“朕给你自由!”楚望尘急忙道,“朕解了锁链,朕撤掉守卫,朕不锁你了,你在宫里想去哪里去哪里……但是你别回雪荧,别离开朕,好不好?”
“不好。”晏归鸿摇头,“有你的地方,就是囚笼。”
一句话,堵得楚望尘哑口无言。
他终于明白,晏归鸿要的不是宫内的自由,而是彻底脱离他的世界。
谢孤白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晏公子身子虚弱,不宜在高台久留,先回偏殿再说吧。”
楚望尘这才猛然惊醒,连忙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早已跪得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第一时间伸手想去扶晏归鸿。
晏归鸿侧身避开,没有让他碰到。
楚望尘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却不敢强求,只能默默收回手,跟在他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步不离。
三人走下观星台,宫人们远远看见,吓得纷纷低头,不敢多看。
陛下一身狼狈,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而那位被囚禁的质子公子,面色冷淡,形同陌路。
宫里的人心照不宣——
怕是天,要变了。
回到偏殿,晏归鸿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再看楚望尘一眼。
楚望尘就站在门口,不敢靠近,不敢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像一尊门神。
谢孤白走到床边,替晏归鸿把了把脉,轻声道:“身子还是虚,刚才受了风,需要再静养几日,不可再动气。”
晏归鸿微微点头:“有劳国师。”
谢孤白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只道:“公子好好休息,臣先告退。”
他转身离开时,路过楚望尘身边,压低声音道:“别逼他,越逼越远。”
楚望尘僵硬地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只剩下两人。
静得可怕。
晏归鸿靠在床头,闭上眼休息,不再理会他。
楚望尘就站在原地,从正午站到黄昏,又从黄昏站到深夜,一动不动,双腿麻木,也浑然不觉。
他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手腕上还未取下的锁链,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一遍又一遍。
是他亲手,把他逼成这样。
是他活该。
深夜,晏归鸿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做噩梦。
楚望尘立刻紧张地上前一步,想替他抚平眉头,却又不敢靠近,只能僵在原地,低声喃喃:“别怕……我在……我再也不伤害你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一个安睡,一个守望。
一个心死,一个悔绝。
这追妻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楚望尘知道,他可能要用一辈子,才能走完。
接下来几日,楚望尘彻底变成了偏殿里的影子。
他不再上朝,不再理政,把一切事务都托付给宗室老臣与谢孤白,自己整日守在晏归鸿身边,端茶送水、熬药喂饭、铺床叠被,所有下人能做的事,他全都亲自包揽。
笨拙,却虔诚。
晏归鸿依旧冷淡。
楚望尘递来汤药,他便喝;递来粥饭,他便吃;递来干净衣物,他便换上。
不拒绝,不亲近,不说话,像一个执行程序的傀儡,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楚望尘不敢多说话,生怕惹他厌烦,只能默默做着一切,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片刻不离。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宫人搬了软榻到廊下,想让晏归鸿晒晒太阳。
楚望尘亲自扶着他坐下,又拿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腿上,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有一丝不妥。
晏归鸿任由他摆弄,始终沉默。
楚望尘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晒晒太阳,身子能暖和一点……太医说这样好得快。”
晏归鸿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没有看他。
楚望尘看着他苍白平静的侧脸,心里又酸又涩,犹豫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锁链……朕让人去掉好不好?留着会磨伤皮肉。”
晏归鸿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深色的铁环,轻轻摇头:“不必。”
“为什么?”楚望尘急道,“朕已经不锁你了,你可以自由出入,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习惯了。”晏归鸿打断他,语气平静,“戴着它,我能时刻提醒自己,在这里受过的苦。”
楚望尘脸色瞬间惨白。
他是想让他忘了那些痛苦,可晏归鸿偏偏要留着锁链,留着那些伤痕,时刻提醒自己,也提醒他——
他曾经有多残忍。
“归鸿……”楚望尘声音发颤,“你别这样……朕看着难受。”
“陛下难受,总比我日日难受要好。”晏归鸿淡淡道,“你难受几日,便过去了。我受的苦,却是一辈子。”
楚望尘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无话反驳。
确实是他欠他的。
欠多少,就要还多少。
“朕想跟你说说话。”楚望尘低声道,“说说以前……说说冷宫,说说桃花树,说说我们……”
“没什么好说的。”晏归鸿直接打断,“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不想提。”
“可朕想。”楚望尘固执地看着他,“朕想记得,朕想时时刻刻记得,你曾经对我有多好,记得朕有多混蛋,记得朕该怎么赎罪。”
晏归鸿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轻轻嗤笑一声,笑意凉薄:“赎罪?楚望尘,你所谓的赎罪,不过是为了让你自己心安。你守着我,照顾我,对我好,不是因为心疼我,是因为你愧疚,你怕遭报应,你想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不是的!”楚望尘急忙辩解,眼睛通红,“朕是真的爱你,从少年时就爱你,一直都爱……”
“爱我?”晏归鸿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爱我就是把我锁起来?爱我就是鞭打我、羞辱我?爱我就是无视我的所有解释,只信自己的恨意?楚望尘,你的爱,太可怕了,我要不起。”
“朕那时候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伤人吗?”晏归鸿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与愤怒,“不知道就可以毁掉我的一生吗?不知道就可以把我踩进泥里吗?”
“楚望尘,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恨的不是你被蒙蔽,不是你误会我。
我恨的是,你从来没有信过我。
从来没有。”
最后四个字,字字泣血。
楚望尘浑身一震,如遭重击。
是啊。
他从来没有信过他。
哪怕晏归鸿一遍又一遍解释,一遍又一遍嘶吼,他都只当是狡辩。
他信太后,信遗言,信假象,唯独不信那个在冷宫里唯一护着他的人。
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晏归鸿看着他惨白的脸,渐渐平复了情绪,重新恢复了冷漠。
“你走吧。”他淡淡开口,“我想一个人待着。”
“朕不走。”楚望尘摇头,“朕要陪着你。”
“你陪着我,我只会更难受。”晏归鸿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出现一次,我就想起一次被你折磨的日子。你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讽刺。”
“楚望尘,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楚望尘猛地闭上眼,眼泪再次滚落。
他不想放过。
也不能放过。
一旦放开,他就真的永远失去他了。
“朕不放。”他哽咽着,固执得像个孩子,“除非朕死,否则朕绝不放你走。”
晏归鸿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日子一天天过去,楚望尘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晏归鸿。
他学会了熬药,学会了煮粥,学会了看他的脸色,学会了不吵不闹,只安安静静陪伴。
晏归鸿的身体渐渐好转,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只是依旧沉默寡言,对他始终冷淡疏离。
锁链他终究还是没有摘,就那样一直戴着,像是一道永恒的印记。
这日,宫外传来消息,雪荧国使者到访,请求面见华凌帝,商议两国邦交,并……求见质子晏归鸿。
楚望尘收到消息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怕。
怕晏归鸿见到雪荧使者,会更加坚定离开的心思。
怕他一旦回去,就再也不会回来。
可他不敢拒绝。
如今真相大白,他亏欠晏归鸿太多,再也没有资格阻拦他与故国联系。
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走到晏归鸿面前,低声道:“雪荧使者来了,想见你。”
晏归鸿正在翻看兄长的来信,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真切的暖意:“真的?”
那是楚望尘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除了冷漠之外的光亮。
只因为雪荧,只因为故国。
楚望尘心里酸涩得厉害,却还是点了点头:“嗯,在正殿等候。你若是想去见,朕带你过去。”
“我去。”晏归鸿立刻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楚望尘默默上前,想扶他,却被晏归鸿轻轻避开。
“我自己可以走。”
楚望尘收回手,心底一片苦涩,却还是跟在他身后,一同前往正殿。
正殿之上,雪荧使者见到晏归鸿,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属下参见公子!公子在华凌,一切安好否?”
晏归鸿看着熟悉的故国之人,眼眶微微发热,点了点头:“我很好,劳烦使者挂心。”
使者连忙递上一封书信:“这是太子殿下亲笔信,嘱咐属下务必亲手交到公子手中。”
晏归鸿接过信,指尖微微颤抖,连忙拆开阅读。
信上依旧是晏清弦温润的字迹,除了牵挂担忧,还写着——
“兄已安排妥当,不日便会以两国邦交为由,正式向华凌提出,接你归荧。楚望尘如今理亏在先,必定不敢阻拦。归鸿,再忍耐几日,兄定带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重重砸在晏归鸿心上。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楚望尘站在一旁,看着他眼底的期盼与激动,心口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晏清弦一旦开口,他没有理由阻拦。
于情于理,他都欠晏归鸿一个自由,欠他一个归途。
使者又说了几句雪荧近况,便躬身告退。
晏归鸿握着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楚望尘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沙哑:“你……很想回去?”
晏归鸿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坚定:“是。那里是我的家,有我哥,有我的故国,我当然想回去。”
“那朕呢?”楚望尘忍不住问,眼底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朕在你心里,就一点位置都没有了吗?”
晏归鸿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曾经有过。
在冷宫的时候,在桃花树下的时候,在我以为你会等我的时候。
但是现在,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了?”
“没有了。”
楚望尘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他终于要失去他了。
以一种最无力、最无法反驳的方式。
“朕可以给你更多。”他声音发颤,“朕可以立你为后,朕可以把华凌最好的一切都给你,朕可以……”
“我不要。”晏归鸿打断他,“我只要离开你。”
楚望尘闭上眼,两行热泪滚落。
他输了。
彻彻底底,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自己的偏执,输给了自己的不信任,输给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你真是……无可救药。”
碎了的镜子,再怎么拼,也有裂痕。
死了的心,再怎么捂,也暖不热。
楚望尘知道,可他还是不想放手。
哪怕只能这样守着,哪怕永远被厌恶,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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