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荧使者离开之后,整个皇宫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晏归鸿离归国之日,越来越近了。
楚望尘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卑微。
他不再提留下,不再说爱,只是更加细致地照顾晏归鸿,仿佛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把一辈子的亏欠都补上。
晏归鸿依旧冷淡,却也不再刻意刺痛他。
只是偶尔,会站在窗前,望着雪荧的方向,久久不语。
楚望尘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日,谢孤白入宫,来到偏殿。
他看了一眼安静立在窗前的晏归鸿,又看向一旁神色憔悴的楚望尘,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臣有一事,需如实禀报。”
楚望尘抬眼:“说。”
“雪荧太子晏清弦,已经在边境集结兵力,并非真要开战,只是以武力为后盾,逼迫陛下放人。”谢孤白低声道,“他态度强硬,若是陛下不放人,两国恐有战事。”
楚望尘指尖微微一颤。
晏清弦果然说到做到。
为了接回弟弟,不惜动用兵力。
而他,根本没有理由阻拦。
“朕知道了。”楚望尘声音低沉,“朕不会拦着。”
谢孤白微微一怔:“陛下想通了?”
“想通又如何,想不通又如何?”楚望尘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他的心早就不在朕这里了,强留着人,又有什么意思?”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朕舍不得。”
谢孤白沉默片刻,缓缓道:“强求不得,顺其自然吧。”
他转身看向晏归鸿,轻声道:“晏公子,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归鸿转过身:“国师请说。”
“陛下这些日子,悔悟至深,所作所为,皆是真心。”谢孤白看着他,“公子此去,便是永别,当真……一点余地都不肯留吗?”
晏归鸿沉默了许久,轻轻摇头:“不是我不肯留余地,是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看见他,就会想起那些痛苦的日子,就会想起自己是如何被他折磨、被他践踏。
我做不到若无其事,做不到重新接纳他。”
“与其日后互相折磨,不如就此一别两宽,各安此生。”
谢孤白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有些抉择,终究要自己做。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楚望尘走到晏归鸿面前,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悲伤:“归鸿,你什么时候走,朕……派人送你。”
晏归鸿抬眼看向他,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楚望尘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三日后,吉时启程。”他轻声道。
“好。”楚望尘点头,“朕会安排最好的马车,最妥当的护卫,一路护送你平安回到雪荧。”
“多谢陛下。”
一句“陛下”,再次拉开了所有距离。
楚望尘看着他,喉结滚动,最终只道:“这几日,你好好休息,朕……不打扰你了。”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偏殿,背影落寞而孤寂。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靠在墙上,无声落泪。
三日后。
一别,就是一生。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弄丢了他。
最无力的事,就是只能看着他走。
而殿内,晏归鸿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眼底平静无波。
离期将近。
囚笼将开。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只是心底深处,某个被死死压住的角落,依旧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轻轻一闪而逝。
离晏归鸿离开的日子,只剩下三天。
宫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偏殿里更是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楚望尘不再整日黏在殿内,只是每天早晚必来一次,送来最好的补品、最软的衣料、最暖的狐裘,一样一样堆在案上,不多说话,放下就走,生怕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开口求他留下。
晏归鸿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东西,始终无动于衷。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对他而言早已没有意义。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少年时想要一份真心,后来想要一份信任,到如今,只想要一份清净。
这日傍晚,小禄子端来一碗刚炖好的雪燕羹,轻声道:“公子,这是陛下亲自守着灶火炖的,炖了快两个时辰,您多少用一点吧?”
晏归鸿抬眸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羹汤,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端走吧。”
小禄子面露难色:“公子,陛下今日一天都没吃东西,就守在膳房里……您若是一口不尝,他怕是又要一夜不睡了。”
晏归鸿指尖微顿。
他知道楚望尘近来过得煎熬。
真相揭开之后,这位帝王几乎是在自我惩罚。
不睡,不食,不笑,不问政事,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底的红血丝一日重过一日。
可那又如何呢?
是他自己选的。
“那是他的事。”晏归鸿淡淡开口,重新闭上眼,“与我无关。”
小禄子不敢再多言,只得默默退下。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晏归鸿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
晚霞染红半边天空,像极了当年冷宫墙外的那片火烧云。
那时候,他和楚望尘一起蹲在墙根下,分吃一块半冷的糕点,看着晚霞,说着没头没尾的未来。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云是软的,人心是真的。
而今,物是人非,只剩满目疮痍。
他轻轻抬手,摸了摸手腕上依旧戴着的锁链。
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肉,早已不再硌得生疼,却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提醒他那些日夜难安的过往。
其实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楚望尘的悔恨、笨拙、卑微、痛苦,他都看在眼里。
心不是石头,不可能完全没有波澜。
只是那些波澜,早已被更深的疲惫与创伤覆盖。
原谅很容易,再次信任太难。
忘记很容易,重新靠近太难。
他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夜色渐深,楚望尘又一次出现在偏殿门外。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廊下,隔着一扇窗,静静望着里面那道单薄的身影。烛火映着晏归鸿的侧脸,柔和而安静,像一幅一碰就碎的画。
李德全跟在身后,低声劝:“陛下,夜里风大,您已经好几日没好好歇息了,再这样下去,龙体吃不消。”
楚望尘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朕没事。”
他只想再多看几眼。
多看一眼,就少一眼。
三日后,这个人就要离开,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从此天高云远,再无交集。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李德全,”楚望尘忽然开口,“你说,朕当初若是再多信他一点,再多等他几日,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李德全叹了口气:“陛下,往事已矣,再想也无用。如今公子肯平安离开,对您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楚望尘低声重复,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悲凉,“眼睁睁看着自己爱了一辈子的人走掉,从此一生不见,这叫最好的结局?”
李德全默然无语。
帝王之爱,向来身不由己。
可这一次,是他自己亲手推开,亲手碾碎,亲手葬送。
怨不得天,尤不得人,只能怨他自己。
楚望尘在廊下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晨露打湿衣袍,直到双腿麻木僵硬,他才终于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离开。
殿内,晏归鸿一夜未眠。
他知道窗外有人,也知道那人是谁。
可他没有起身,没有开窗,没有说一句话。
有些告别,不必声张。
有些再见,不必当面。
就这样,安安静静,到此为止。
第十八章长街相送,一步一殇
第二日,宫里开始悄悄为晏归鸿收拾行装。
没有太多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卷,还有兄长寄来的几封书信。楚望尘送来的那些珍宝绸缎,他一件都没有动,整整齐齐堆在角落,如同从未出现过。
楚望尘来看过一次,看到那些原封不动的赏赐,指尖微微一颤,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离开。
他明白,这是晏归鸿在与他划清界限。
不带走一丝一毫与他相关的东西,从此两清,再不相欠。
离别前一日,谢孤白来到偏殿。
他看着晏归鸿手腕上的锁链,轻声道:“公子当真不摘?”
晏归鸿低头看了一眼,淡淡一笑:“戴着吧,回到雪荧再摘,也算有始有终。”
谢孤白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到他面前:“这是一枚平安符,臣以巫术加持,可保一路安稳。公子此去路远,多加保重。”
“多谢国师。”晏归鸿接过玉佩,指尖微凉。
“臣还有一句话。”谢孤白看着他,目光认真,“陛下虽有错,可情是真的。日后公子若有难处,无论何时,华凌上下,依旧会护你。”
晏归鸿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谢孤白的意思。
可他不需要。
从此雪荧是归处,华凌是过往,一刀两断,各自安好。
当夜,楚望尘终于忍不住,推开了偏殿的门。
晏归鸿正坐在床边,擦拭那半块旧玉佩。
楚望尘一眼就认出,那是少年时他送的东西。
心口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疼。
他还留着。
他竟然还留着。
这个念头,让他死寂的心,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归鸿……”他声音沙哑,一步步走近。
晏归鸿听到声音,指尖一顿,默默将玉佩收回枕下,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陛下还有事?”
“朕……”楚望尘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明日一早,朕送你。”
“不必。”晏归鸿直接拒绝,“有护卫护送即可,陛下身为帝王,不宜相送。”
“朕要送。”楚望尘固执地看着他,眼睛通红,“这是朕最后一次陪你走一段路,你别拒绝我。”
晏归鸿看着他眼底近乎哀求的神色,沉默许久,终究轻轻点了点头:“好。”
只一个字,便让楚望尘险些落泪。
他站在原地,想再说点什么,想再靠近一点,却又不敢,只能僵在那里,手足无措。
“夜深了,陛下回去吧。”晏归鸿轻声下了逐客令。
楚望尘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最终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人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夜。
这一夜,偏殿灯火彻夜未熄。
楚望尘坐在御书房,一夜未眠,面前摊着一张空白宣纸,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想说的太多,能说的太少。
最终,只写下四个字:
岁岁平安。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宫门外早已备好马车,通体素净,装饰雅致,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摆着安神熏香,点心茶水一应俱全——全是楚望尘亲自安排的。
晏归鸿一身素衣,缓步走出宫门。
没有波澜,没有不舍,神色平静得如同出门远行的寻常公子。
楚望尘早已等候在一旁,一身常服,未带仪仗,未着龙袍,看上去憔悴而落寞。
看到晏归鸿出来,他眼底微微一亮,快步上前,却又在距离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不敢靠近。
“都准备好了。”楚望尘声音发哑,“路上小心。”
“嗯。”晏归鸿微微点头,“多谢陛下。”
他抬步,就要登上马车。
“归鸿!”
楚望尘忽然开口叫住他。
晏归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楚望尘喉咙发紧,一字一句,艰难地问,“以后,还会记得朕吗?”
晏归鸿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会记得。
记得冷宫的暖,记得桃花的软,记得年少的真。
也记得锁链的冷,记得鞭痕的疼,记得深宫的苦。”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回头,看向楚望尘,眼神清澈而决绝。
“但记得,不代表留恋。
记得,不代表原谅。
陛下,就此别过,此生不见。”
此生不见。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楚望尘心上。
他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哽咽破碎:“归鸿,别走……朕求你,别走……”
晏归鸿轻轻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陛下,请自重。”
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启程。”
护卫一声低喝,马车缓缓启动,辘辘驶离宫门。
楚望尘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久久没有收回,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就那样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李德全站在一旁,低声劝:“陛下,回去吧……”
楚望尘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备马。”
“陛下?”
“朕要送他。”楚望尘声音坚定,“送到十里长亭。”
不等李德全劝阻,他已翻身上马,扬鞭追了出去。
一路疾驰,风在耳边呼啸,泪水被风吹干,又重新落下。
十里长亭,很快在望。
马车恰好停在亭边休息。
楚望尘勒马停下,远远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只默默看着车帘的方向。
他看到晏归鸿走下马车,站在亭边,望向远方,身姿单薄却挺拔。
阳光落在他身上,温和而干净。
像极了十五岁那年,初见时的模样。
楚望尘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终于,彻底失去他了。
片刻后,马车重新启程,继续往雪荧方向而去。
这一次,楚望尘没有再追。
他勒马立于长亭,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十里长亭,一眼别离。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他的归鸿,终于归不了。
马车离开华凌国境的那一日,楚望尘重新上朝理政。
仿佛一夜之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威严、杀伐果断的帝王。
不再憔悴,不再失态,不再失控,处理朝政有条不紊,面对朝臣沉稳有度。
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变了更多。
他不再饮酒,不再动怒,不再近女色,后宫形同虚设。
御花园里那棵桃树,他下令专人养护,年年花开,却再也不曾踏足。
偏殿依旧保持着晏归鸿离开时的模样,每日有人打扫,炭火长燃,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有人说,陛下心性大变,沉稳得可怕。
只有楚望尘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已随着那辆马车一起,离开了华凌,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御书房,对着那张写着“岁岁平安”的宣纸,一看就是一夜。
他会派人暗中打探晏归鸿在雪荧的消息。
得知他平安归国,受到太子晏清弦盛情相待;
得知他摘去了手腕上的锁链,身体渐渐好转;
得知他深居简出,不再过问世事,日子过得平静安宁;
得知他……始终独身,未曾婚配。
每一次传来消息,楚望尘都会沉默许久,然后轻轻说一句:“平安就好。”
平安就好。
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开心,只要他不再受委屈,哪怕一生不见,也认了。
而雪荧皇宫,东宫深处。
晏归鸿确实过得平静。
兄长疼爱,故国安稳,无人囚禁,无人折辱,日子清闲自在。
只是他依旧不爱说话,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望着华凌的方向,一坐就是半日。
晏归鸿回到雪荧国的第三个月,京城早已褪去了冬日的寒冽,步入了风和日暖的初春。宫墙之内的柳树枝条抽出新芽,湖畔的桃花开得层层叠叠,粉白一片,远远望去如同落了一场温柔的雪。这座承载了他少年时光的都城,比记忆中更安稳,更平和,也更……空旷。
他居住的院落名为“听鸿苑”,是兄长晏清弦亲自下令改建的,庭院不大,却雅致清幽,种着他年少时喜爱的兰草,窗边摆着随手可取的书卷,案上常备着温热的清茶,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至极,挑不出半分缺憾。晏清弦待他极好,好到近乎小心翼翼,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每日无论朝政多繁忙,太子都会抽出半个时辰前来陪他说话,有时只是静坐片刻,有时是带来宫外新出的话本,有时只是简单问一句饮食是否可口。
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位曾经在敌国为质多年的二公子,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谁也不敢怠慢,更不敢多嘴提及他在华凌的过往。那些关于锁链、冷宫、鞭打、帝王折辱的传闻,被死死压在宫墙之下,无人敢提,无人敢碰,仿佛只要不说,那些伤痕就从未存在过。
晏归鸿的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每日晨起练一会儿字,午后坐在窗边看书,傍晚在庭院里散步,夜深时便早早歇息。他不再做噩梦,不再夜半惊醒,不再在黑暗里攥着手腕上的锁链痕迹无声发抖。太医每隔三日便会前来请脉,都说他气血渐渐回升,心境平和,身体恢复得远比预想中更快。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恢复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见痕迹。
他依旧不爱说话,依旧习惯独处,依旧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望着华凌所在的西方,失神许久。
手腕上那道跟随了他无数日夜的锁链,在踏入雪荧国境的那一刻,便被晏清弦亲手取下。金属与皮肉分离的那一瞬,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晏归鸿垂眸看着手腕上一圈淡紫色的浅痕,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那道印记不会彻底消失,会跟着他一辈子,像一段无法抹去的印记,提醒他曾经怎样被人牢牢困住,怎样从地狱里一步步走回来。
兄长取下锁链时,声音轻而稳:“归鸿,都结束了。”
他点头:“嗯,结束了。”
结束的是囚禁,是折磨,是身不由己。
没有结束的,是心底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纱洒在书卷上,暖而不烈。晏归鸿正低头看着一本古籍,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太子晏清弦。
“今日看得进去书了?”晏清弦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抬手示意下人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晏归鸿合上书页,微微颔首:“还好,春日安静,适合静心。”
“那就好。”晏清弦看着弟弟清瘦却渐渐有了血色的脸,眼底温柔,“前几日你说想出去走走,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带你去城郊的栖霞山,那里桃花开得正好,散散心。”
晏归鸿顿了顿,没有拒绝:“劳烦兄长费心。”
“跟我还说这些。”晏清弦轻轻叹气,目光落在他手腕那道浅痕上,沉默片刻,还是轻声问,“……还会想起华凌的事吗?”
晏归鸿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淡淡道:“偶尔。”
“恨吗?”
这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心湖。
晏归鸿沉默了很久,久到晏清弦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开口:“不恨了。”
恨太耗费心力,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恨。
剩下的,只有麻木,和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
恨一个人,代表还在意,还放不下,还被那段过往牵着情绪走。
他不想再被楚望尘牵动任何一丝情绪。
所以他选择不恨,也不原谅,就当那个人是一段早已落幕的旧戏,曲终人散,再无瓜葛。
晏清弦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心里明白,这份平静之下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伤。他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头:“不想便不想,不提便不提,往后有我在,没有人能再伤你分毫。”
“我知道。”晏归鸿轻声应道。
他知道兄长会护他一辈子,知道雪荧会是他永远的退路,知道往后余生,安稳无忧。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个风平浪静的瞬间,他还是会想起很多年前,冷宫墙角那个瘦弱隐忍的少年。
想起他把唯一一块干粮推到自己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说:“归鸿,以后我护着你。”
人心是很奇怪的东西。
最痛的记忆挥之不去,最暖的片段,也同样刻在骨血里。
他用力压下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重新拿起书卷,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隔绝在外。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华凌皇宫,正笼罩在一片沉寂的春意里。
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更盛,层层叠叠,落英缤纷,风一吹便漫天飞舞,美得如同幻境。可这片盛景,却从来无人欣赏。楚望尘下令,整座桃林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只留两个老宫人每日清扫落花,养护树木。这片桃林,是当年他和晏归鸿一起亲手栽下的,如今树已成荫,花已盛开,当年一起看花的人,却早已不在。
楚望尘已经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样子。
每日天不亮便上朝,处理朝政直至深夜,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决策国事,冷静、果决、威严,挑不出半分错处。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人敢轻视这位年轻的帝王,他手段沉稳,心怀天下,短短数月,便平定了几处边境小乱,安抚了朝臣,稳定了民心,华凌国力稳步回升,一派盛世之象。
只有深夜御书房的灯火,知道他有多孤独。
他不再近女色,后宫空置,太后当年留下的妃嫔被一一妥善安置,或遣送出宫,或静养深宫,从此帝王寝宫,只剩他一人。他不再饮酒,不再嬉笑,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脸上永远是一片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李德全跟在他身边数十年,从未见过陛下变成这副模样。
从前的楚望尘,虽隐忍,却有温度;虽沉默,却有执念。
如今的他,像一座冰封的山,沉稳,强大,却没有一丝活气。
这日深夜,御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
楚望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暗卫从雪荧传回的消息:
【雪荧二公子晏归鸿,身体安好,深居简出,性情温和,常于庭院看书散步,太子殿下疼爱备至,京城安稳,岁月清和。】
短短几句话,楚望尘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揉碎。
安好……
温和……
岁月清和……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很高兴晏归鸿能过得好,真的很高兴。
只要那个人平安、健康、安稳、不再受委屈,他就算一辈子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皇宫,也心甘情愿。
可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又在疯狂地嘶吼。
——是你把他推入地狱,是你亲手伤他至深,是你把他推得远远的,让他再也不愿回头。
——他过得越好,就代表你在他心里,越不值一提。
楚望尘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闷痛得厉害。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风一吹,就冷得刺骨。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李德全端着安神汤走进来,看着帝王苍白憔悴的侧脸,低声劝道。
楚望尘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雪荧……真的很好吗?”
李德全一顿,随即明白他问的是谁,轻声回答:“是,暗卫的消息不会错,二公子在雪荧,备受敬重,无人敢欺,日子过得安稳平静。”
“安稳……平静……”楚望尘低声重复这两个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悲凉至极,“也好,总比在朕身边,日日受折磨要好。”
他曾经用最残忍的方式,把那个人困在身边,以为那是恨,后来才知道,那是怕,是怕失去,是不懂如何去爱,是用最极端的方式,留住唯一的光。
等到他终于明白,光已经熄灭,人已经走远。
“陛下,您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歇息了。”李德全将汤递到他面前,“喝了安神汤,睡一会儿吧,明日还要早朝。”
楚望尘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他没有接汤,只是目光落在桌角那半块残缺的玉佩上。
那是当年他送给晏归鸿的信物,后来在争执中摔碎,一半在晏归鸿那里,一半被他寻回,日夜带在身边。
两块玉佩,一分为二,像他们两个人,相隔千里,再也无法重合。
“李德全,”楚望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李德全沉默良久,最终只能低声道:“老奴不知,只是陛下,只要您等,总有希望。”
等。
是啊,他只能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原谅他的结果,等一段早已破碎的过往,重新拼凑完整。
楚望尘拿起那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却暖不了他死寂的心。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深宫寂寂,孤影伶仃。
这漫长余生,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这片回忆,岁岁年年,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而他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从来不会就此停止。
有些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有些裂痕,是为了更坚定的相守。
他和晏归鸿之间,这一生,注定不会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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