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二起谋杀案

每个周一的阿莫里日报总喜欢刊登一些连载的小说,或许是为了给每周又要开始上班的人一些宽慰——读这个打发时间可比读那些无意义的新闻和广告强多了。林恩对这些故事没有任何兴趣,无非也就是俗套又狗血的爱情故事,所有逻辑不通的地方都可以用“爱”去诠释。不过它们想当然的很受大众的喜欢,因为在这篇连载的上方,用加粗的字体明明白白地写道:畅销作家全新力作。

没有委托时,他就会这样,早上泡一杯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完报纸,然后翻开他的书架。这个公寓式的房子一共有三个房间,一个客厅,和一个通用的盥洗室,同样的面积,在其他地方或许可以同时租给三个带着孩子的家庭。那个客厅,想当然变成了侦探事务所的办公地点,剩下的房间其中两个都被林恩改造成了书房,按照类别分好,读完或者没有读的都会被他做上标记,他还会用便签标记上这本书里需要注意的地方,方便随时查看。林恩现在正在阅读的书是一本魔法学术期刊,他对魔法一窍不通,完全没有什么天赋,因此更不能忽略这一点。

莱维亚·阿本德罗特的魔法天赋毋庸置疑,很多写在里面的观点既新颖又富有创造性,不过文章里全部都是学术用语,即便林恩对此已经相当熟悉了,阅读起来还是有些费劲。

等到他读完了第二页时,威廉·斯科特才姗姗来迟。迟到不是个新鲜事,毕竟外面是一场暴雨,他走进这里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包括雨伞,看上去那个可怜的物件完全没能派上用场。林恩从繁琐的文字里抬起头时,威廉正尴尬地站在门口,再往里踏进一步,身上的水就要滴到地板上了。

“进来就好。”林恩无所谓地说,他雇了保洁公司的人,每天固定的时间(如果林恩不在,那就第二天再来)都会有人过来打扫。他更感兴趣的是威廉脸上的表情:除了不想带着雨水踩上别人家的尴尬与犹豫,他脸上还有着懊恼的情绪。

“抱歉,先生,我把玛姬留下的东西都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您想要的东西。”

威廉·斯科特果然这么说道。他把伞放在了门边,自己虽然犹豫地进了门,但是在环顾四周之后又发现自己坐下来会弄脏沙发,所以就这样站在了旁边。

这是林恩早就有所预料到的事。

“这就足够了。”不过他还是给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人做出了解释,“找不到就意味着某些事实。”

“某些事实?”威廉迷茫地重复了一遍,“先生,实话说,我完全搞不懂您的意思……前两天你来我的家里拜访过之后,我就把所有玛姬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我敢说那就是全部了。”

“当然是全部,斯科特先生。”林恩彻底放下了那本学术期刊,换了一个更加挺直的坐姿,“史密斯小姐本来就没有多少留下的东西,不是吗?”

“噢,是的……我想有些放在那房间里的生活用品可能就被扔掉了。剩下的东西也就只有两个小箱子……什么都有,更多的是衣服,还有一些我送她的饰品,不过没有几本书,先生,我和玛姬都不是喜欢学习的人,不过,我们原本还想,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以后是一定要让那个孩子去教会学校读书的。”

他说着说着变得惆怅了起来,人死亡往往是在其后的每一次回忆里。林恩没有打搅威廉对死者的怀念,体贴,或者说根本就是毫不在意。他正若有所思地往窗外看,远方落了一道闪电,正好映在他深红色的眼睛里。

阿莫里经常下雨,但是这样的大暴雨并不多见。林恩知道还有一群科学家和魔法师试图搞懂自然的规矩——从各个方面都想搞懂,结果,事实上就是,他们给出的天气预报几乎没怎么准过,到最后,阿莫里日报的人也学乖了一些,不按照他们给出的结果写,也不直接把这一版块删除,索性直接把每一天都写成了下雨——预测成功率从此高达百分之七十。

而威廉·斯科特也意识到了林恩的目光所及。他也望了望窗外,其实根本不需要望,他身上和刚在水桶里泡过的衣服就足以说明那场雨的威力了。

“这可真是场糟糕的大雨。”他这样感慨到,“希望不会下得太久。我记得,阿莫里八年前也下了一场这样的雨,持续了三天,海水水位都上涨了,鱼尾区被淹得够呛,好大一部分人都得了伤寒……”

“是挺麻烦的。”不知何时,林恩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威廉,“有这场雨在,火车应该也会延时了。”

威廉愣了愣。

“……是啊,应该吧。”他不解,“您是要坐火车去别的地方吗,先生?”

“不是我,斯科特先生。梅里·阿道司少爷就在回阿莫里的火车上,原本应该是今天到站的。”

“梅里少爷?”威廉看上去更困惑了,“我不太清楚,先生,但子爵先生并没有让我去车站接梅里少爷。”

答案其实很简单。林恩思忖着。按照时间来算,梅里·阿道司应该是在收到了写着“那封信已经交给侦探了”的电报之后就准备返程了,因为他过了两天之后又收到了一封信,换了个笔迹,只是写着梅里·阿道司预计回到阿莫里的日期,以及他很希望和侦探谈一谈。有很重要的事!每个委托侦探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说不定子爵先生都不知道他的儿子马上就要回到阿莫里了,他们的关系最近越来越僵硬,林恩自己做了一点调查,原因可能不只有观念冲突,或许梅里·阿道司花钱大手大脚还有着另外的目的,他可不像他的妹妹那样只是喜欢用名贵装饰自己,这样的人,贪婪的漏洞只会越来越大。

他没说话,只是观察着威廉·斯科特脸上的表情。茫然,困惑,好奇,忐忑,还有一些对这位侦探的怀疑。

林恩缓缓地笑了,笑容中包含着一丝知晓了所有事情的得意。

“斯科特先生,这就是我需要和你说的事。”他轻声开口,像传说中会勾引人坠入地狱的妖精,“不出预料的话,梅里·阿道司明天就会回来。我需要和他谈话,越快越好,所以,明天,我需要去子爵府……”

雨停了。

……

对于梅里·阿道司而言,这一天注定是难以忘怀的一天。

火车延误当然是个没办法预料的事,那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不到一天里,天空就像被撕裂了一个口子一样往外面倒雨。不过,梅里·阿道司不会因此而埋怨天气,他只会抱怨火车上糟糕的气味,尽管他已经坐在了最好的一等车厢里——这之后一定要向铁路公司投诉,他是这么想的。具体要怎么写,回家的路上(他一出站就叫了辆出租马车)在心里洋洋洒洒想好了几百字,如果没有任何意外的话,他可能会找人抄写在纸上,然后寄给铁路公司。

他在下马车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不过并没有想很久,因为他转过头来就看见了威廉·斯科特站在园子的门口——是了,是了,那是他们家的马夫,那么马夫旁边的人呢?穿了两层棕色的小披风,内衬是卡其色的,下半身穿的像打猎时的衣服。这种套装看上去奇怪又不显眼。梅里·阿道司想了想,觉得那个背影说不定就是威廉·斯科特找的侦探,侦探一般都是这么古怪。

梅里不以为然,他当然不觉得那可怜的马夫会有什么钱雇个好侦探,但是他也没有办法了……想到这里,所有关于旅途的糟心事都被他甩在了脑后。麻烦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解决?这个一切都优渥的少爷心烦意乱地想到。

他就这么径直地走了过去。

“威廉。”

“梅里少爷,您回来了?”马夫露出了一副惊愕的神情,“抱歉,但是子爵先生没有通知我要去接您……”

“这种事就无所谓了。”梅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你们在干什么呢?他又是?”

那个被他猜测为侦探的人转过了身,现在,他又有点怀疑自己的猜测了(这的确是件很少见的事):眼前这个人拥有着一副清秀无瑕的脸,没有二十几岁青年应该有的棱角和帅气,反而是少年的模样,但无论从那个人冰冷的眼神还是周身的气氛来看,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感不知为何让梅里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古板又严谨的家伙,他自己在心里嘟囔了一句,这样的不满足以打消所有看见那漂亮长相的喜悦。

不过,那个人倒是完全没注意到梅里转瞬即逝的情绪变化,他只是递过了自己的名片,梅里没接过来,粗略地扫了一眼。

做工虽然不算太好,但是排版的品味倒很不错啊……林恩·奥斯图姆?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不过他的确和梅里的第一印象一致,是个侦探,而且是个梅里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侦探。没办法了。他在心里面叹气。没办法了,无论哪根救命稻草,他都要牢牢抓在自己的手里。

于是,梅里迅速换上了自己那假惺惺的笑容。

“奥斯图姆侦探,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对吧?”

“当然。”对方平静且简短地回复道,不知为何,让梅里有点不舒适。

“我猜你是来调查那个女仆意外身亡的事?”他声音不算小地问道,“是了,我认为那就是件可悲的意外,不过威廉不能接受,我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梅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侦探迅速的一瞥,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说着呢。

“怎么样?奥斯图姆侦探,你调查到了哪一步?”

这个问题冰冷地落在地上了。林恩·奥斯图姆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反而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很不舒服,相当不舒服,梅里·阿道司没有立刻皱起眉,也只能说是演技相当不错了。他决心等着这个侦探回答,这是一种很古怪的自信,或许是子爵之子的地位给他带来的优越感作祟,他几乎没有过这样被一个平民俯视——也许那就是所谓的“侦探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他只好拿自己在推理小说里看到的描述来自圆其说。

这份僵持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威廉·斯科特很快就往前走了两步,去那辆马车前接下了行李箱。

“我为您放回房间里,梅里少爷。”

马夫低声地说。

“哦,去吧。”梅里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看回侦探,刚刚那份面子被搁置在地上的羞辱此刻终于又被脑海里焦虑的想法替换了,但是不能太急……于是,他换上了那种对下人的口吻,傲慢地给出了提议,“我想,我倒是很希望能在旅途结束后听一些侦探故事,顺便给我讲讲你的调查吧,奥斯图姆侦探。我想,爸爸会愿意把会客室接给我们……”

谁管那老头愿不愿意?

梅里恶狠狠地想。骂完了自己的父亲,转而又开始骂眼前的侦探,他最好有点眼力见,要是敢拒绝,他虽然不会好过,但他也绝对不会让这个侦探的事务所再干下去——

“好啊,阿道司先生。”黑发的男性缓缓地、饶有兴致地说道,“我等着和你的谈话很久了,我想,你会很高兴知道这件事的结果的……”

奇怪的家伙。梅里再一次想道。

他们终于走进了这个家。会客室在二楼,梅里·阿道司探头看了看,没在那里面看见自己的父亲,于是松了口气。但是仅仅如此当然不够,他思索着,又喊来了新来的那个女仆,让她摆上茶水和糕点。在这些食物被端上来之前,他焦虑地看了一眼门——被女仆关得很紧——还有窗户,同样紧闭。

几乎只是一秒钟,他迅速扭过了头,态度的转变之大可以让人怀疑这是换了个人。

“你收到了我的信,对吗?”

“收到了,小阿道司先生,两封,还有一封你回程的电报。”

该死,这个侦探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

梅里厌烦地在软沙发上挪了个位置。

“我在上面写了,我要咨询一点事情。”他不安地、小声地、快速地说道,仿佛唯恐被别人听见的模样,“我可以给你很丰厚的报酬,你做不到也没关系,再委托给什么很知名的侦探——你照样也能拿到一大笔钱。”

他没有理由拒绝。梅里是这么想的。世界上总有两种存在是万能的,钱和权利,而这两者又依偎在一起,它们就等同于全部……梅里定了定神,感觉心安了一些。

对方还在犹豫,也许是犹豫吧,反正梅里是这么想的。犹豫往往意味着同意。他呼出一口气,静悄悄地再一次打量起那个侦探来。这一次,他可以肯定,这个人肯定也才二十岁出头,没比他大多少,甚至可能还要比他小,相当随意地坐在那里,没跷二郎腿,但双手抱着胸,有点长的刘海恰好遮住了那双令人心凉的眼睛。这个侦探真的没问题吗?不信任感从心底油然而生,梅里·阿道司下意识地抖起腿来,越心焦,嘴巴里就越莫名发干。

林恩·奥斯图姆一只胳膊支着脑袋,语气里掺着些玩味。

他说:“我需要知道这是什么委托。”

梅里·阿道司再一次挪动了一下屁股,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个皮质沙发坐起来这么不舒服过。

“哦,我想——”他只好干巴巴地开口了,“你还没有同意要不要接我的委托呢。”

“我总该需要知道委托内容是什么吧?”

“可是……好吧,奥斯图姆侦探,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侦探所谓的保密原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你可以确认,不管如何,你都不会把我今天在这里说的话泄露出去吗?”

侦探一错不错地盯着梅里看,说的话不知为何有些意味深长。

“当然可以,小阿道司先生。我以命运的名义发誓。”

这样的誓言,不得不说,会让人安心很多。他深吸了一口气,只是在一瞬间就组织好了语言。

“我被人勒索了。”他飞快地说,“我需要你找出来勒索我的人是谁——这事有点麻烦,说来话长,总之,他警告我完全不许告诉任何人,会监视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给威廉出主意让他找个侦探,再借此机会谈一谈。”

“原来如此,是勒索啊。”林恩了然地说道,“那么,小阿道司先生,你被勒索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不想说。”

“勒索人肯定是清楚这件事始末的人,我只有知晓了原因,才能知道要怎么调查。”

梅里又有些不耐烦了:“都说了我不想说。侦探的能耐不都是很大吗?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就能找到线索了。方法肯定多的是,你要是做不到,那就去帮我委托其他更厉害的侦探!要不是我没办法直接去找侦探,担心会被那个该死的家伙看见然后接着勒索,我早就给他好看了!”

“哦?”林恩轻轻地问道,声音轻盈到听上去像蛇在吐信子,“小阿道司先生,那么,找到勒索者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打算?当然是让他还钱。”梅里皱了皱眉,他突然意识到,新来的那个女仆说去端茶水,但是此后再也没有动静了。他还是决定站起身看看,嘴巴干得嗓子发疼……没错,他后知后觉地想,那辆火车竟然也不给一等车厢的乘客准备矿泉水,这真是罪加一等。

他打开了门,刚打算大声喊来女仆,那一声干涸的喊叫却夹在嗓子眼里,戛然而止了。女仆……新来的客厅女仆,母亲的贴身女仆,管家,还有一个女人的哭声,不知道隔了多远,隐约的吵闹声从楼梯上飘了下来。

梅里困惑地收回了自己的一切打算,循着声音往楼梯走去。他在那里遇见了匆忙冲下楼梯的莱莎·伊尔森,一胳膊拦住了她,惹得她差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不过梅里也毫不在乎。

他问道:“楼上在吵什么呢?”

“先生,先生。”莱莎·伊尔森的声音相当颤抖,让梅里听着有些耳熟,事后,他回想起来,就会意识到,之前玛格丽特·史密斯死去的时候,她也是这副模样,“子爵先生他——去世了!就在楼上的书房里。抱歉,先生,我必须要先去喊医生和警察。”

说完,她也不顾梅里拦着的手臂,继续冲下了楼。

梅里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一黑,女仆甩开了他的手之后,他又踉跄了两步,扶上了楼梯的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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