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前的每个人看上去都是真情实感的震惊与伤心。至少林恩·奥斯图姆走上三楼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他像幽灵一样,隐蔽在灰暗的角落里,从尸体开始,逐个观察起这里的人。
死者是亚瑟·阿道司子爵,他的模样和林恩印象中的一样:过于坚挺的鼻子,有些宽阔的额头和下巴,嘴巴永远都是往下撇的,虽然此时此刻,他的五官已经不那么能看得清了,血污沾了满脸。有关于阿道司子爵的死亡原因,结果似乎就是这样一目了然,他死于枪击,太阳穴那里留下了焦黑的弹孔,整个人往后仰着,瘫倒在了椅子上。
那把杀害他的枪就握在他的手里。其他人似乎以为这是自杀。
他一帧一帧地看过去,鹰隼一样敏锐的目光从房间内看到了房间外。阿道司夫人刚刚因为这样惨烈的事实而晕厥过去了,被人扶在了歌词房间的椅子上,刚刚喝了几口白兰地,脸色苍白,呼吸还有些急促。她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无论打扮还是气场都像一位律师——德内尔律师,林恩一瞬间就想到了戴娜说过的这个人名,他姑且先把这个名字安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他们在说些什么,有些距离,而阿道司夫人的声音又十分虚弱,所以林恩只听见了几个从那名律师口中飘出来的词。
“……子爵……不知道……遗嘱……但是……要看警察……”
遗嘱。这是个很敏感的词,意味着钱,钱又意味着更多的动力。林恩若有所思,看向了下一个人。
梅里·阿道司就站在书房的门口,他进不去房间,那名律师刚刚拦住了他。阿道司子爵在书房逝世,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他的遗产毫无疑问的大部分都会留给自己的家人,也许有少部分会分给仆人和捐献。就林恩所知,阿道司子爵没什么太亲近的亲戚,于是,爵位毫无疑问会落在梅里的头上,对于一个被勒索……或许还欠了债务的人来说,这笔钱可是一大把救命稻草。
不过,当然,梅里不会是杀害阿道司子爵的人,他刚从火车站回来,回到这里后就一直处于林恩的视线范围之内。他不会有时间和机会朝着自己的父亲开枪的,他想要钱,一定是有什么其他的手段。
最后的几个人是仆人,此时此刻并不是全都在。女仆莱莎去叫警察和医生了,那名新来的女仆也在刚刚离开了这儿,阿道司夫人要她去给自己拿着安神的药——林恩听说过这些,都是魔力微弱的草药,磨成粉混合在一起后,勉强就变成了一剂冲服了吃下后会令人暂时容光焕发的药,现在正是上流社会的流行物。管家在这里,就站在阿道司夫人旁边,看上去不安又忐忑。威廉是在林恩已经到场之后才匆忙跑了上来的,喘着粗气,不可置信,一边说着“我听说出事了……”一边在书房门前倒吸了一口气。只有戴娜·阿道司是完全缺席的,她现在应该还在俱乐部呢。
林恩想到,阿道司子爵的死亡和玛格丽特·史密斯的死亡有些相似之处:他们的死因乍一看都可以归结为自杀,但是这个说法却一点也不牢固可靠——他们完全没有自杀的动力。玛格丽特·史密斯的死亡最终被定义为意外,但是显而易见,阿道司子爵的死亡却并不能。没有人会拿着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就在那一瞬间,枪支走火了。
这种荒谬的笑话,再三流的作者也写不出这么夸张的意外。
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林恩·奥斯图姆,威廉可能注意到了,但是他完全沉浸在震惊之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思虑万分地做着打算,一直到莱莎·伊尔森也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夫人,莫顿医生马上就到,警察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哦!”她转而注意到了林恩,“侦探先生,您在这里。”
于是,随着女仆的一声惊呼,林恩平静地回过头,正好对上了阿道司夫人的眼眸。
……
在警察来之前,林恩和莫顿医生先对尸体与现场调查了一番。这样的决定来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容易——反对者只有阿道司夫人和律师,但是前者在自己儿子的倾向中迅速倒戈了。按林恩看到的来说,梅里·阿道司的震惊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他对这种人非常了解,情感的冲击远远比不过心里对于利益的打算。父亲的死亡既然已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梅里就在惊恐的同时意识到了自己即将继承的财富,于是整个人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畅快了许多,肩膀都更加展开了。他无比支持侦探的调查,显然,勒索仍然在,虽然他有了钱可以应付勒索者,但那是个无底洞,投进多少钱都不会结束,因此,对于梅里而言,这又是个好机会,正好让他看一看这个侦探的实力。
莫顿医生是在五分钟之后来的。他是子爵的家庭医生,外科医生,很优秀,这是毋庸置疑的。林恩和律师就站在一旁,看着医生仔细地检查尸体。
“死亡时间肯定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医生用着确定的口吻说道,“死因就是这个射入太阳穴的子弹……当然啦,大家都看得到这一点。”
半个小时……林恩抱着胸看了一眼门外的几个人。这场骚乱刚刚发生没多久,阿道司子爵死后不久,他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
“谁是第一个发现了尸体的人?”他问道。
站在他旁边的律师温和地开了口。
“是我,先生。”
林恩偏了偏头,让律师接着讲下去。
“我和亚瑟约好了今天上午十点见面,我提前五分钟到了这里。书房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应,我推开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门没有锁?”
“当然没有。”律师表现得像是对这个问题很惊讶,“这里很少锁门的……对吗,夫人?”
他想向侦探解释一些原因,但是那些话在严谨的律师嘴里翻滚了一圈,直接抛给了其他人。
而阿道司夫人只是轻轻皱了皱眉,这样的表情在她上了年纪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优雅的高贵。
“几乎不锁。”她说道,“没什么时候需要锁的,重要的文件不会放在那儿,我们家的佣人,没有我们的命令,也不会贸然闯进屋里打扰。哦,不过我觉得亚瑟更想把梅里反锁进书房里,他觉得梅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纯粹是书读少了。”
梅里不是很自在地瞥了一眼他的母亲。
“那么,你们谁也没听见枪声了?”
阿道司夫人沉默了,她看了一眼管家,于是管家便殷勤地做出了解释。
“先生,子爵先生以前经常需要讨论一些机密的事,所以,他花钱找人——找了一些魔法师,在书房和会面室里做了魔法阵,防止被人偷听。不过这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魔法阵的效果也减弱了一些……但总的来说,除非是在房间里按下特定的铃,否则在外面都很难听见。”过完这句话后,他犹豫地看了眼林恩,才缓缓地继续说道,“事实上,我在德内尔律师走进来的时候听见了楼上的声响……不算很大,我以为是谁弄掉了东西。”
德内尔律师耸了耸肩:他当时完全没注意到这回事。
但沉默的阿道司夫人又开了口。
“我听见了。”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当时我就在隔壁——在我们自己的房间。声音的确不算大,我以为,是哪个佣人弄碎了碟子。那个时候我还在想,为什么我们雇来的女仆越来越笨手笨脚了呢?”
“很好,那就假定阿道司子爵的死亡时间是九点五十五分。”林恩说道,像是完全没听到阿道司夫人后面的那句抱怨。他根本就没有听见所谓的那个声响,看来两个衰弱的魔法阵叠加在一起还是有足够的功效。
阿道司子爵的尸体仍然躺在那里,莫顿医生只做了简单的检查,更多的尸检就要等警察来了才可以做了。林恩也凑近了一些,皱着眉头,观察着那道伤口。
弹孔附近焦黑如碳,枪是抵在他的太阳穴附近发射的……林恩咬着手套的指尖,先挽起了袖子,然后再戴上了手套。衣服是一件昂贵的红丝绒领衬的西装,看不出来什么褶皱与线头。
阿道司子爵就是这么一类人,固执,倔强,一丝不苟,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圆其说,坚定他自己的立场。因此,很难想象他是会自杀的人,更不用说,阿道司子爵还有一场会面,并为此穿着正式。林恩想了想,显然,这并不是个将死亡伪装成自杀的好时机,为什么凶手——这就是一场谋杀——偏要选择这个时候杀人呢?他隐蔽地瞥了一眼阿道司子爵原本接下来的会面对象。德内尔律师,这是个很耐人寻味的来客。阿道司子爵究竟有什么时候需要和一位律师商议呢?
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看向了窗户。
书房的窗户是那种关上不会自动上锁的类型,此时此刻也只是掩上。林恩打开窗户从上面探出了半个脑袋,正下方是花坛,三层楼的高度不算低,又没有什么树遮挡,可以一览无遗地看到整个花园,现在只有两个园丁还在那里除草和清扫落叶。
林恩刚要重新把窗户关上,就听见了隐约的吵闹声,他寻声望了过去,发现几个穿了阿莫里警署制度的人正要穿过花园走到房子面前。
他还是关上了窗,看了眼退到一旁的莫顿医生,平淡地说道。
“警察来了。”
仆人先动了,过了几秒钟,贴身女仆莱莎·伊尔森走过去扶起了她的女主人,跟着一起下了楼。管家和德内尔律师留在了最后,林恩向管家要来了书房的钥匙,暂时把门上了锁,和那两个人一起去迎接警察的到来。
一群人挤在正厅,沉默而不安的气氛在其中蔓延。
他在前几天刚骂过的利姆探长站在这群人的最前面,看上去疲惫又焦躁。
“我听说——噢,抱歉,夫人,但我听说,阿道司子爵出了意外,是吗?”
“可能称之为谋杀更为准确。”林恩讥讽地突然开了口,“利姆探长,很不幸,但我想,这是这栋房子里发生的第二件不应该被称为意外的谋杀。”
“‘第二件不应该被称为意外的谋杀’?”阿道司夫人不满地开了口,“第一件呢?难道你要说是那个女仆自己喝了安眠药的那件事吗?”
“哦,夫人,这里还有其他人死去吗?”
“当然不会!请注意你的言行,侦探,我不管是谁雇佣的你,但是这里仍然是阿道司府,是我的家,如果你一定要出言不逊的话,我自然会请你离开这儿。”
“那这就是您自己的权利了。”林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最后看了眼有些恼怒的阿道司夫人和她身后有点不知所措的儿子,心情相当不错地扭过头,看向了利姆探长。
“许久未见,探长。”他愉悦地眯了眯眼睛,将对方那一瞬间的不知所措纳入眼底,“希望您还记得我,虽然我目前还只是个不入流的小侦探。”
“侦探,林恩侦探,是吗?”利姆探长干巴巴地说道,他没办法忽视林恩已经伸出来的手,于是只好摘下来手套,友好地握了握手。
“原来您的记性这些年没有退化,这可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林恩笑了笑,看了看利姆探长身后的人,“我建议您最好先去看一看现场,我对魔法一窍不通,不过,我猜想,让魔法鉴定的人去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以外的收获……哦,书房被我锁上了,钥匙在这里。”
他听见了利姆探长不满地嘀咕了一声,似乎在说“见鬼的谋杀案”。
不过呢,这位探长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的。林恩与医生跟着警察重新回到三楼时,他又听见了利姆探长冲着负责魔法检定的那名鉴定员的抱怨(或许是因为远离了阿道司家的人,所以他的声音没有压得很低):“一个月死了两个人,我看说不定是这栋房子有什么诅咒,你等一下好好检查一下,如果是有魔法作祟,我也比较好交差一些……”
“没问题,长官。”
那名小鉴定员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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