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见谢杉六神无主地被人架着回府,忙不迭上前搀扶,却无人在意浑身是血的谢延。
谢延就这么抱臂在一旁观望,最后还是谢杉在踏入府门的前一瞬间才突然反应过来,推了一把身边的管家,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谢延:
“这是我拜了把子的好兄弟,你们全都给我好生招待着!”
说着便对着谢延陪笑道:“及玉小兄弟,你今夜且在谢府歇着,日后我保你在碇城横着走都没人敢拦……唉!娘诶!”
谢杉话没讲完就被潘老夫人拿拐杖一击,她痛心疾首地抱怨着:“赶紧回屋吧你,多大人了,没赌够呢?还横着走!”
随即骂骂咧咧地唤小厮将人往里抬。
谢延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的闹剧,正巧此时管家陈临走上前来问候。
“公子,天色不早了,可随小的移步客房歇息?”
谢杉平日里也没少带一些狐朋狗友入府,其中更是不乏奇装异服、怪模怪样者,是以管家在看到浑身是血的谢延时倒没多大反应,只是奉命中规中矩地将她往客房带,两人一路无言,走得倒是极快,不一会儿就抵达客房。
陈临交代几句便匆忙离开,留谢延一人在此。
好在谢延也不讲究,今日在拳窑跟彪形大汉打了一天,刀枪棍棒什么东西都挨了个遍,身上早就体无完肤,坑坑洼洼的伤□□似月球表面,能把自己挪到这里已经纯靠毅力了,现在她只想休息,其他的明天再说。
抱着睡死在床上的心态,谢延毫无防备地推门而入,但又马上“砰——”地一声把门摔了回来。
困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一定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否则怎么一开门看到的就是江神的脸?!
开什么玩笑,江神哪有这份闲情雅致跑来这小破屋里?总不能是来堵她的吧。
谢延宁可相信自己是今天打架的时候伤了脑子也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强忍着出去找人换房的冲动,谢延鼓起勇气再度推门。
“吱呀——”一声细响,房门朝两边张开,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江神那张脸,不过这回谢延反而松了口气。
原来是挂在墙上的一副两三米长的江神画像,巨大的画像正对房门,推门第一眼就是。
画中江神仙姿玉貌,身着水纹华服不苟言笑,整体而言神圣而不可侵犯,与此刻衣衫褴褛的谢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延眼巴巴地盯了许久,不禁点头感慨:“好俊。”
奈何画像不会回应,空气依旧凝固。
像是一句话不足以表达心中所感一般,她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好俊。”
画像依旧没应,谢延自讨没趣,也不嫌尬,只拖着浑身伤痛,深一步浅一步地挪到床边,“咚——”地一声闷响栽倒在床上,不一会儿便没了声。
屋内灯火没熄,柔光打亮一切,自床头到墙尾,都笼罩于这宁静祥和的氛围中。
然而这份宁静没有维持太久,墙上画像中,江神的眼珠子无声无息地挪了几寸,目光扫视全屋,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隔了一会儿,那双眼珠子才聚焦到床踏上和衣而睡的谢延身上。
江柏眉间一凝,确认对方呼吸均匀后,轻手轻脚地自画中走出。在经过一方八仙桌时,他顺手取过桌上的一盏茶,准备去给谢延疗伤。
今日拳窑之事,江柏皆看在眼里,谢延在被十几二十个飚汉围攻的情况下还能带着谢杉全身而退,确实让人意想不到。
这个人似乎总能在绝境中制造惊喜。
不过她也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身上伤口还拖着血都能睡着,是真的没心没肺无所畏惧,还是实在虚弱不能自理?
江柏举着茶盏,细细查看谢延身上的伤势——除了脸上没什么伤痕,谢延四肢百骸都挂了彩,淤青破皮尚且不说,她的左臂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淋漓,染红了床铺。
一日不见,何至于此。
江柏轻叹一声,手上一倾将茶水顺着床沿倒了一圈,正待施法给谢延疗伤,可他手势刚起,床上的人就猝不及防地睁开眼,猛地攥住了他的手。
空气骤然安静,一时间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间,江柏试探地伸手在谢延面前挥了挥。
谢延的眼珠子跟着他的手动了动,随即她便眉头一蹙,不耐烦地又把江柏的手摁住,用略微沙哑的声音道:“别晃,瞎眼。”
江柏双目微微睁大,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你看得见我?”
“我应该看不见你?”
江柏:“……”
两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好一阵,江柏才又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言下之意是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会来给你疗伤的。
毕竟谢延身上的伤势不轻却分毫不急于处理,一回来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这不是明摆着等别人来给她收拾吗?若非早就发现,又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谢延眨巴眨巴眼,不急着回答,只斜斜地倚靠在榻边,百无聊赖地拿起江柏方才顺手放在她枕边的茶盏,放在手中把玩。
江柏见她这般反应也不恼,指节轻轻一动,不远处的一张凳子就自行飞到床榻边摆好。
他气定神闲地坐在谢延床边,静静地等着对方发话,大有一种你不说我可就赖在这儿不走了的既视感。
谢延不禁扶额轻咳,这神仙怎么没点架子?
她沉吟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从第一次出江神府就注意到了。”
闻言,江柏点了点头,却沉默良久,像是在深思着什么,最后他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干嘛的,于是慢慢地施法将方才倾倒的茶水引出。
茶水自发地悬浮、渗透到谢延身上,不痛不痒,凉凉的,还挺舒服。
谢延无声地看着江柏手上的动作,对方垂眸认真施法时眉如远山,少了平日里的疏冷,倒多出几分温情。
谢延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略微皱眉,害怕对方看出什么端倪,于是乎寻思了半天,会心一问:
“江神大人,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江柏:?
谢延注视着江柏的双目,又喊了一声:“江大仙?”
“怎么?”
“方便透露个名讳吗?你原名不叫‘江神’吧?”
“江柏。”
“啥?”谢延没想到这神仙竟真这么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自己的真名,她反倒是一愣,按照正常神仙流程不是应该先扯出一长串法号故弄玄虚一下吗?他怎么不安套路出牌?
见谢延愣怔,像是怕她不懂一般,江柏贴心地施法用悬浮的茶水写了个柏字,一边解释道:
“‘岁寒松柏’的柏。”
谢延:“……”
我不是文盲谢谢。
她轻咳几声正了正色,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为什么最近一直跟着我?江柏。”
江柏闻言手上的动作略微一顿,随后继续施法。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
“或许,只是喜欢养花?”
谢延:?
什么养花?
见她不解,江柏一勾唇角,伸手在谢延眉心一点。
谢延眼前一黑,马上不省人事……
……
城外的报晓钟的鸣声悠悠传来,声响一浪叠着一浪,悠扬又回环。
谢延睁开双目,猝然坐起身来,眼见窗外庭院中几个杂役拖着竹帚正在洒扫一地的落叶。
阳光有些刺眼,谢延伸手揉了揉双眼,有些感慨这似乎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睡到自然醒。
这几天不是梦到一半被人泼冷水就是被人抬着扔,现在一起来眼前一派岁月静好,倒也成了一种奢求,谢延不禁自嘲。
昨夜无梦,她睡得很好,也不知是不是江柏施法的缘故……
一想到江柏,谢延欲翻起身来查看,但刚一动身她便惊觉自己身上的伤再一次痊愈了。
哇塞——这江神太赞了。
谢延换上靴子,径直走到屋内的江神画像前。
她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感谢江大仙屡次救命之恩,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镀层金身!”
谢延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恭恭敬敬地给江柏磕了几个头。
“大兄弟,以后回去我绝对给你起个庙,让你在我们那边也火起来!”
言毕,她正欲起身,却听身后的房门被人扣了扣。
管家陈临的声音自外传入:“谢公子起了吗?老爷有请。”
谢延微微伸了个懒腰,应道:“刚醒,稍等。”说罢便于屋中寻找能用的东西,简单地倒腾了一下便大步流星地开门往外迈。
可一到外院,哪还见到管家身影?她四处查看也不见人,只得双手插兜在谢府瞎溜达。
谢府跟原身记忆里的相差无几,依旧花是花,树是树,屋是屋,楼是楼,令人叹息的不过物是人非事事休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谢延错觉,她自觉从前原身手下的一些婢女嬷嬷似乎都被遣散换人了,如今府内走动的皆是一张张生面孔。
现在就见几个婢女端着早点从远处走来,嘴里好像还在抱怨着什么。
谢延一扫四周无人,便翻身上树,轻轻地伏在枝吖间听着她们的动静。
“诶,那个新来的到底什么来头,为何老爷要如此厚待她?”一人语气不善地问道。
树上的谢延挑了挑眉,她才来这一天不到,这么快就能被人蛐蛐了去?
“谁知道呢?这么大岁数了,或许是老爷的红颜知己?”另一人耸了耸肩答道。
“红颜知己也该是个年轻漂亮的,不能找个老的吧……再说,老爷丧妻多年未娶,是个长情的人才对。”
“夕阳红了谁能管得住?长情?再长情又如何,岁久情疏,纵是情圣也该另寻新欢了……”
两人说着便渐行渐远,待到谢延伸长了脑袋也听不见了,这才意犹未尽地跳下树。
一来就听见瓜,有点意思。谢杉夕阳红,带了个女子入府?谢延忍不住耻笑一声。
谢杉早年丧妻,以此为由好吃懒做多年,只知吃喝玩乐,半点正事不干,成了谢家的一大蛀虫。谢子坚有样学样,也成了扶不起来的废物。
也就近几年谢康病了之后,谢杉才开始着手接管谢家的各个商口行当。从商几年,借着谢家的家势,谢杉也逐渐进入到众人的视线中。
对此,世人皆称他专情,大器晚成,除了那改不去的混劲儿,其他的倒也自成佳话。
反观原身在那几年便事事不顺了——她从事家中产业被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她居家照顾谢康,亲手煎熬药物被说越俎代庖,故弄玄虚;开办私塾被说是有违人伦居心不良。
呵呵……
谢延掩面苦笑,这不?合着就是她连呼吸都有错嘛。
两人境况相差太大,谢延心里不由得直泛恶心。归根结底还是这个地方对男女的评判标准差太多了,乃至于将功过是非相颠倒也没人发现什么不对。
暗自神伤间,又是一阵脚步声渐近,谢延抬眼查看,却见是管家陈临:“公子怎么在这里?让我好找。”
谢延随意地摆了摆手解释:“贵府房间太多,走岔了。”
管家不疑有他,将谢延往谢家大堂引去。
“公子跟着我便好,老爷要见你。”
谢延略微点头便跟上了,两人行不多时便到了谢家大堂,谢延忍不住抬眼打量。
正堂高阔,青石板铺地,光可鉴人,正中央挂着一方鎏金匾额,书‘厚德载物’四字,笔力遒劲。
管家将她引到后便朝谢延点了点头,帮她推开了大门,示意谢延独自进去,而自己守在门口。
谢延抬脚入内,谢杉立于堂内,一见到她便迎了上来,拉住谢延的手问长问短。
“及玉小兄弟,昨夜休息得可好?”
“初到谢府,感觉怎么样?”
“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经昨日谢延浴血奋斗将谢杉从拳窑里救出来后,谢杉对他的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问题一股脑地抛过来,谢延来不及一个一个回答,只能愣怔地点着头。
谢杉把他往里带,两人先后走到谢府大堂的一侧。
此处一方长桌上横放着一个长木盒,谢延不明所以,倒见谢杉兴高采烈地唤她打开盒子:“及玉,这是我多年前得的一个宝物,乃前朝名剑师所铸,但苦于我不懂武学,便一直藏着没用,使宝物蒙尘。”
谢延歪着头疑惑,伸手一开,但见一柄寒光宝剑静静地躺在其中,霜刃闪烁,剑身篆刻‘江玉’二字。
她小心取出宝剑一挥,却见寒光乍现,这剑利得仿佛连空气都能斩断,使起来还挺顺手。
谢杉见她神色动容,喜道:“昨日你救我于水火,我必涌泉相报,这是一点薄礼,还请小兄弟笑纳了。”
谢延握剑的手紧了紧,眸中闪过复杂的光,倒不是真被谢杉的行为所感动,只是这江玉剑,她并非未曾见过。
江玉剑乃原身满月宴抓周抓到的东西,原身虽然不懂武,但也将这宝剑仔细保存了多年。后来谢府变故,江玉剑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谢杉手中。
可现在,兜兜转转多年,这把剑又给回了她,那可真是阴差阳错啊。
“哐——”地一声轻响,谢延将宝剑收入鞘中,对谢杉行了一礼。
“那小的便谢过二爷了。”
“嗐!不打紧!”
“以后你就只管好好跟着我,我保你在碇城风生水起!”
……
接下来的几日谢延便光明正大地落脚在谢府,白天她安分守己地以随行护卫的身份跟着谢杉东奔西走,到了晚上,她则想方设法地夜探谢府,企图寻找一些线索。
原以为安安分分地待在谢家可以逐渐渗透其间,着手掌握谢康死亡的线索,可事实证明,谢延再怎么安分守己也无用,只要身边有人不安分,她就容易被牵扯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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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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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江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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