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谢延一早就跟着谢杉出门去了。

毕竟谢家的家业摆在那里，纵然谢杉从前是个游手好闲的懒汉，现在也不得不支棱起来，该查账的查账，该打点人脉的打点人脉。

今日谢延就跟着谢杉跑到了城南约见了一个梁家的漕运把头。

碇城梁家从政，上至知府下到小小的河伯所官，皆有梁家人的身影，而今日谢杉约见的漕运把头，正巧是梁安的亲侄子。

从商得靠水，各路大宗货物的通关打卡还需上头有人才好通行，而碇城里三年一度的醒神节将至，多的是货物要走水路，谢杉还得提前去招呼则个。

彼时谢延提着封了红布的礼双手奉于梁家把头后便被谢杉支到外面侯着。谢延不疑有他，施了一礼就缓步后退，退到门边时再转身，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守在外面。

同样守在外面的还有梁府的一个侍从，或是因为站久了无聊，那人便冲着谢延一阵絮絮叨叨。

“诶，兄弟，累不？这日头忒毒了，站大半天腿都麻了，掌柜的还不让靠墙歇会！”

“哇，方才走过去的姑娘好生美丽，可惜我是成家了的。”

“大兄弟，我瞅你这干瘦干瘦的，身上也没个二两肉，平日里多吃点啊！”

……

谢延全程默不作声，只是不时地点一点头，表示自己还在听，但心中还是忍不住腹诽：这大哥气还挺长的，这么热的天话还能这么密。

恰逢此时，一个嬷嬷领着几名婢女从他们面前经过，手上大包小包地提着不少东西，身旁的侍从不禁开口一问：

“常姨，拿着这么多东西上哪里去呢？”

听着声，那位嬷嬷回过头来，一个眼神过来让他不要多问，那侍从了然，只得继续回过头来与谢延催牛打屁。

也不知是见谢延和善还是怎地，那侍从越讲越起劲儿，说到后面还不禁拍了拍谢延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满脸神神秘秘地说：

“兄弟，你知道吗？”

“方才他们几个手上拿着的东西，可是要去送到不远处一座江神庙的……”

宫观庙宇都是修道者吧？照理说不应该是不入红尘，清心寡欲吗？这么多东西拿去总不能是去贿赂和尚的吧？一听估计又是什么八卦，谢延忍不住竖起耳朵细听。

“我们梁家本家的县令老爷，就是梁安老爷的大公子，他上到城南的江神庙当和尚去了。”

谢延：？！

只听那侍从说着便长叹一声：

“唉——”

“好好的公子哥不当，为情所困哟为情所困……”

“何故为情所困？”

谢延忍不住一问。

侍从见她终于开口讲话，于是便跟开了闸门一般滔滔不绝地述说着这位梁家大少爷的事迹。

梁家大少爷是梁安的嫡长子，梁敏敏的兄长，梁涣之。

此子年少隽才，文擅一时，身世又好，本是继承梁安衣钵的大好青年。

结果一入红尘便与如花美妓意乱情迷不可自拔。

自古才子配佳人，本来倒也能成一段风流佳话。

可那梁家少爷也不知是鬼迷日眼了还是怎地，竟真要娶那名妓女过门。

原先纳作一房妾氏倒也无妨，大户人家的谁没个三妻四妾呢？可他偏不，非得让人作妻。

要风尘女子当正妻，说出去他梁家得成全城笑柄！就这事梁县令哪里能忍？正待想着方法子拆散这对苦命鸳鸯呢！

可你说巧不巧？没过多久，那美妓在待客时将人重创，马上就落了把柄到官府手上。

这梁县令也是雷厉风行，风风火火地就给她处死了。

话到此处又是一阵唏嘘：“唉——”

“一个棒打鸳鸯过后，佳人陨落，那梁大少爷就跟家里闹掰了，不顾所有人的劝解，自己跑到这边的一座江神庙里剃度当了和尚。”

“嗨哟……可悲啊可叹。”

那侍从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正逢此时身后的房门内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两人便马上噤声站直了。

谢杉与梁把头聊得不亦乐乎，两人相送到府门才依依惜别。似乎是谈得不错，谢杉哼着小曲儿出了梁府，谢延沉声紧随其后，脑中还在回忆梁涣之之事。

她方才仔细一想，原身确实有关于此人的记忆，碇城谢延年少上过一段时间私塾，当时身边的同窗无一不是碇城有头有脸家的孩子，其中也确实是梁家这位大少爷最为出众……但剃度一事当年应该闹得满城风雨，原身却记不得多少，这到底是缺失了多少记忆啊！谢延不禁汗颜。

正午的日头毒得很，街上都没见几个人，唯有谢府的马车咕噜噜地前行，谢延谢杉两人打道回府，原是赶着吃饭休憩的，可人一到谢府，哪还见到午膳的踪影？全府上下百多号小厮婢女排排跪倒在谢府大院，低伏着脑袋，不敢动弹。

两人相视一眼，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了，但见潘红龄面色铁青地立于堂前，谢杉才犹豫着上前询问。

一问方知，是潘红龄的一串南红朝珠遗失，正在满府上下寻找。

“这几日老身未曾出府，朝珠无故丢失，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拿了去的！”老夫人拄着拐杖猛猛敲地，整个人都快跳起来了。

谢杉则满面严肃地负手立于其身侧，神色复杂地睥睨着满院的下人。

南红朝珠价值连城，是早年谢康送予潘红龄的宝物，还请高僧开过光，全碇城就独这一串，丢了可不是小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会来偷这个？不要命了不是？！

“何时发现朝珠丢失，报官了吗？”他沉声问道。

“回老爷的话，就在今早，还未报官。”潘红龄身边一位嬷嬷答了话，很快又补充道：“老夫人每日晨起都会带着朝珠去祠堂拜上一拜，昨儿个还好端端的，今日便寻不到了。”

听罢他们纷纷皱眉，既然是这个时间段丢的，府内其他地方又没有遭贼的迹象，那十有**就是自己人作案了。

“全都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找不到你们就都给我滚蛋！”谢杉声音粗犷，大手一挥，直接下了死命令，吓得面前跪倒的婢女直哆嗦。

谢府的规模不算大，但说小也不小，找串手珠绝对不容易，烈日当头，所有人守在院中皆是大汗淋漓，但纵是怨声不断也不敢有何表示，生怕一个不小心触到谢杉的霉头便被骂个狗血淋头。

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才见管家陈临领着几个侍从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复命。

“报！”

“回老爷的，东西各个下人的屋里都搜遍了，全都没找到，还……”说到这里，管家欲言又止，拿眼瞅着谢杉，又若有似无地瞟了瞟谢延，愣是不敢再往下说去。

这么一些小动作全然被谢延收入眼底，谢延正疑惑着这人是太紧张了才无意瞟到她吗？

她正寻思着，谢杉便不耐烦地催促道：“还有什么？看我干嘛，有屁快放！”

管家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一咬牙：“差西边的兰苑没搜查，还请老爷指示。”

听到这话，谢杉反而沉默了，而潘红龄不明就里，只是满心地不乐意。

“那还不去查？快去啊！净耽误大家时间！”

“这……”

谢杉也是略微迟疑地看向站在他后方的谢延。

“及玉小兄弟……这，可方便一查？”

本来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谢延闻言一愣：“啊？”

随即她便反应过来……哦，这兰苑，可不就是她住的那地吗？

嘶——

谢延下意识地撇了撇嘴，珠子丢了关她什么事？她今天一大早勤勤恳恳地跟前跟后四处忙活，饭都没吃上一口哪有那个闲工夫去偷什么串子！

但这种事她又不好多说什么，不让查不就相当于告诉别人此地无银三百两？无奈间，她只做出一派落落大方之势：“二爷自便。”

征得谢延同意，谢杉对着管家一点头，于是陈临便哼哧哼哧地带人往兰苑的方向去了。

几个人一离开，场上立马陷入死寂，谢杉其实心里知道这事不妥，但碍于潘红龄实在心急，那肯定是要顺着老人家的想法来的，如此这般那便只能先委屈谢及玉了。

今日南红朝珠被盗一事查了接近两个时辰，闹得府中一片乌烟瘴气，厨房甚至都没来得及开灶，当差的忙上忙下许久都没能休息一会，众人内心皆烦躁不已，且大家心知这次很可能又要无功而返，他们便只巴望着陈临等人早些回来，后面将事情移交给官府处理拉倒。

可这回，陈临几人竟真的去了不到片刻就急急返回。

杂乱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几人跑得飞快，皆是面露喜色：“老爷、老夫人，找到了！”

“南红朝珠找到了！！！”

谢延：。？

什么玩意？

找了一早上的东西一上我那就找到了？！

这对吗？

谢延眉梢直抽抽，怎么，这波冲我来的？她又招谁惹谁了？？！

只见陈临揣着被帕子包好的一串红色珠串递给谢杉。

众目睽睽之下，谢杉赶忙打开查看，这好像还真是他印象里的那串朝珠，但他不敢完全肯定，只惊诧地扫了谢延一眼，随即将朝珠递给身侧的潘红龄：“娘，您仔细瞧瞧是不是这个？”

潘红龄小心翼翼地接过帕子，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言之凿凿道：“这就是我的朝珠！”

一言既出，四下喧哗，谁也没料想到府里真有人敢行窃，更没想到的是谢及玉瞧着人模狗样，竟能做出这档子糊涂事来。

潘红龄忍不住开始捶胸顿足：“哎呦！你看你又招了什么狐朋狗友进府，连开了光的朝珠都敢偷，也不怕遭天谴！！”

被亲娘当众斥责，谢杉面上青红交错，同时他也不敢相信谢延会这么背叛他，只强忍着火气，寒声唤了一句：“及玉。”

“你不解释一二？”

谢延眉梢一阵抽搐，千言万语凝在嘴边只化作一句——臣妾无话可说。

但尽管她心中怼天骂地，面上也还是得挂住了。

谢延忙不迭躬身行了一礼：“天地良心，小的今儿一早就随您出府了，根本就没机会去老夫人屋里偷宝，还请老爷名查。”

谢杉闻言一愣，是这么个理，遂转头面向老夫人的随行嬷嬷。

“可否确认珠串是何时遗失的，到底是昨晚还是今早？给个准头，否则唯你是问。”

见谢杉冷不丁地朝自己一问话，老嬷嬷吓得赶忙跪下身来，支支吾吾道：“小的，小的也不能确定。珠串向来被好生摆放在老夫人屋里的梳妆台中，平日里也无人敢动，这……这……”

她话讲得语无伦次，潘红龄在旁边看着于心不忍，忙上前虚扶了老嬷嬷一把，又对谢杉厉声呵斥：

“阿翠是我当年的陪嫁丫鬟，是看着你谢老二出生长大的，不可如此为难她！”

“你就该看看你自己带回来什么人！你……你就看着办吧！”说着便泣不成声，大有一副言尽于此，你不把盗窃者处理掉她就跟你没完的架势。

这回轮到谢杉犯了难，一边是救命恩人，另一边又是他亲娘，这该如何周全？百般犹豫间，他还是转向谢延，又问了一遍：“谢及玉，你如实解释，朝珠是不是你拿的？”

其实谢杉倒真希望这朝珠不是谢及玉拿的，毕竟擅武又忠诚的人才，他有意栽培，可现在又有证据指明谢及玉偷了自家的宝贝，这算什么事儿？！

谢延是不知道谢杉给自己进行了这么多心理建设，只不紧不慢地又抱拳行了一礼，面不改色道：“回二爷的，不是。”话毕，又补充道：“至于朝珠为何会出现在兰苑，恕我直言，小的不知。”

谢延话音一落，场上就再没人吭声，唯有阵阵鸟鸣自树桠间传来，于四方庭院中回响。

隔了许久，才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一般冲着谢杉“扑腾——”一声跪了下来：

“老爷，小的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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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苦情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