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五六个衙役冲上前来将谢延团团围住,不消片刻她就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谢延那个懵逼,这么多人看着她又不好当场打回去,只得惊魂未定地望向谢杉。
岂料谢杉当即把头一偏,躲过了她的目光,沉声道:“及玉,官府查案你必须配合。”
这下就算谢延反应再迟钝也看明白什么情况了——
还能怎么个事?她又成嫌疑人了呗!
虽然,但是……谢延承认,如果可以的话她确实是想手刃刘纯的,只不过被别人捷足先登罢了。
但这事说到底不是她干的,她决计不背这个锅!
面对众人的一番审视,谢延正色道:“回大人的话,小的昨夜睡得早,并不知情。”
“可有人说,最近与死者存在纠纷的人只有你。”梁安立于院中,居高临下道。
“有纠纷就一定是我吗?官府捉人就靠这点流言蜚语?”谢延轻笑一声反问。
对于这种没大没小近乎挑衅的诘问,梁安双目微微眯起,眼神示意随身的衙役。
衙役马上会意,掏出一份卷轴摊开到谢延面前,梁安的声音紧随其后:“谢及玉,你可认得此物?”
根据以往经验,谢延只觉碇城官府办案一直很水,十有**又要拿什么牵强的线索说事,她懒得细究,只是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目光便死死粘在上面——
卷轴中画了一把匕首,匕首的刀背上雕有龙纹,形貌特殊,角落还篆刻了一行小字,是出自城中一位有名的匠人之手,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画出来的匕首竟与昨夜谢延用来袭击偷窥者,没找回的那把一模一样。
“仵作验尸画出来的凶器。”梁安的解释徐徐道来。
“所以呢?”谢延歪头反问。
“有人说这是你的匕首,谢及玉,你不解释一二?”
刘纯身上有她用匕首捅出来的伤,更糟心的是谢延那把匕首知道的人也不少,因为这是某次谢杉带着她去走差事时她一眼就相中的东西,当初还是谢杉给她结的账。
所以官府顺藤摸瓜查到这一步属实不难。
可对于谢延来说,是又如何?她认了不就相当于告诉别人自己就是凶手吗?
“是很像,但不是。”谢延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声音波澜不惊,听不出任何情绪。
梁安见她不紧不慢之态,眉间略微一皱:“你说不是就不是,怎么证明?”
“你说是就是,怎么证明?”谢延原话扔回,主打一个已读乱回。
盘问的嫌犯三番两次出言不逊,梁安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碍于为官者的架子,终究是没翻脸,只沉声道:“官差寻过城中的王铁匠了,人家亲口认证这就是他打的那把匕首,这一点你又当如何解释?”
闻言,谢延又笑了。
“很好笑吗?”梁安有些不耐地问道,想刀谢延的心都有了。
然而谢延依旧不吃压力,不知死活地点了点头:“对。”
随即毫不避讳地迎上对方的目光:“我的匕首就在腰间,你们大可自行拿去验证这倒底是不是凶器——”她讲到此处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需要官府派人当众验证,不可暗箱操作,不知行不行得通?”
梁安:“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谢延故作惊慌地缩了缩头:“我一过来就被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地绑了,真怕你们故意给我穿小鞋啊。”
梁安:“……”
围观的人也纷纷心道:就你这不服就干的表情哪里像是会怕的?
“梁大人,验凶器一事确实可以当众验证,结果也好服众。”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谢杉忽然开口劝道。
虽说此事蹊跷,但他心中依旧希望谢及玉不是凶手,当众验证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谢杉觉得可行。
他定定地望向梁安,等待对方的答复。
梁安能有什么办法?他再怎么看不上谢杉人家也是一届家主,家主都开口提了,那他就决不能再坚持私验——一来难看,二来显得他心里有鬼。斟酌明白后梁安闷哼一声,下令让仵作上前查验。
谢延也没想到谢杉会帮她开口,心下有点小感激,十分配合地亮出腰间匕首给官差。
匕首被放置在粗设的官案上,仵作立于其侧,小心翼翼地观察一番,随后取竹片将匕首开鞘。
“铮——”地一声脆响,雪亮的刀锋暴露于众,刀背上的龙纹寒光闪烁,竟然与官府文件上画的凶器一般无二!
这龙纹落款一个不差,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场上之人无不惊叹,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围在谢延四周的人更是争先恐后地退出几米开外,院内气氛一瞬间坠到冰点。
梁安当即低喝一声:“大胆谢及玉,证据确凿还敢狡辩!”说罢直接了当地唤官差取铁锁拿人。
铁锁拖地吭呲作响的声音一点一点逼近,谢延却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无意识地抿了抿双唇,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还在验凶器的仵作。
怎么还不说话?兄弟你到底行不行?!见对方迟迟不作反应,谢延那个揪心,她好不容易争来的当众验证啊!实在不行现在换人还来得及吗?
胡思乱想间,她已经被铁链生生缚住,铁锁上身,整个人瞬间重了几十斤,就在谢延即将被押下场时,默不作声的仵作才忽地开口阻拦:
“慢——”
一言既出,四座皆静,紧绷了几十分钟的谢延却登时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官案边的仵作,却见他毕恭毕敬地朝着梁安行了一礼,解释道:“大人,这把匕首确实不是凶器。”
“匕首刃口完好无损,无劈卷豁口,且不见人血残留——这绝计不是将人头身分离的凶器。”
仵作的话音不高,却字字珠玑,惹得场上所有人又是一愣。
“这……”捉拿谢延的两个官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选择把清澈的眼神递交给梁安,等着对方发布新的指令。
就连梁安都一时语塞,方才急于定罪,不过片刻便被自己手下的人推翻,老脸都不知道该往哪搁好,只得尴尬地立于堂前,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谢延笑盈盈地看着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心里想的却是这回真得好好感谢感谢江柏了。
若非江柏给她又变了一把匕首出来,她哪有这么容易被洗白?怕是免不了一通牢狱之灾,搞不好还得再被沉一次江呢!
正唏嘘间,就听谢杉前来打圆场:“梁大人……既然如此,这、这能不能说明昨夜动刘纯的不是及玉?”
“其实刘纯因为盗窃南红朝珠一事,本也是要送到官府发落的。现在他既死了,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谢杉陪笑道。
台阶都搭到这个份上了,梁安岂有不顺着下的道理?只得不情不愿地摆手示意官差放人。
一行人折腾了一早上反而给谢延这个头号嫌疑人开脱了,官府随后又象征性地勘察了一会儿,最终无功而返,留下谢府的一班人在原地发懵。
“二爷,小的现在能离开了吗?”谢延略微迈出一步,对着谢杉问道。
谢杉摆手示意她随意,于是谢延便行了一礼后默默退下,独自往兰苑的方向赶去。
可她刚走了几步,经过一帮丫鬟嬷嬷身边时,却瞳孔一缩,猛然一顿。
谢杉见她异样,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谢延转过头咧嘴笑道:“没什么……方才脖子抽筋了一下罢了。”
谢杉不疑有他,随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在想些什么,也没再管她。
谢延见状继续后退,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不远处跪成一排的婢女嬷嬷,面上还礼貌一笑,惹得几个怀春少女双颊蹭蹭蹭地涨得绯红。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谢延行至门边,转身的瞬间,脸色骤然一沉,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
方才她经过那帮人时闻到了与昨日柴房外那片衣角上同样的香气……所以昨日逃逸的那人是谢府的下人?
呵——没想到小小谢府,竟真是藏龙卧虎呢,但要真是如此,谢延日后便好找了。
……
府中侍卫无端惨死一案,来查案的官差一波接着一波,但府内其他人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该干嘛干嘛,整个府邸的秩序像往常一般运转,并没有因为某个人的生死而有所改变。
近日,谢府接连晦事不断,连谢杉这种看起来不信鬼神的二愣子都会早起陪潘红龄一起去祠堂拜祖先求保佑。
而谢延现在算是谢杉面前的红人,所以有谢杉在的地方自然也就少不了她。
谢延凭借原身所剩不多的记忆,对这个祠堂还是心存敬畏之心的。
毕竟谢康的牌位就在这里。
对这个“父亲”,谢延没有什么感情,左右不是亲的,自己也不过是为了查案才会每天同这个人名打交道罢了,若要说其他的什么情愫,多一分没有。
但不知道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还是怎么样,谢延在刚进谢家祠堂时竟感觉到自己身上出现明显的异样。
就像是有什么大石头堵在胸口一般,又闷又无助。
谢家祠堂的摆设古朴而庄严,几根梁柱上刻满了“礼”、“义”、“孝”、“廉”等戒言。走入其间,不出意外地,迎面看到的还是一尊江神像。
不怪她刻板印象,碇城人对于江柏真的是近乎可怖的信仰——她原以为自己住的兰苑中挂着一副江神画像纯属巧合,结果后来谢延发现原来是每个房间都会挂江柏像……
那真的是很崇拜了。
“嗯,挺帅的。”谢延对着江柏像略一点头,悄悄比了个拇指,随即哼哧哼哧地跟着谢杉往里走。
谢府的祠堂分内外堂,外堂供江神像,内堂之中牌位林立,始祖于中,按左昭右穆排序。
可尽管牌位林立,且距离挺远,谢延还是近乎一眼就看到谢康的那个牌位。
一种充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情绪涌上心头,悲伤又难受。
谢延不禁眉头一皱,却惊觉眼前早已氤氲一片,她抬手一抹,湿的……
她哭了?
不。
不是她哭了。
是这具身体在哭。
谢杉见谢延一直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正奇怪,转头问道:“及玉?愣着干嘛?你得去廊下等着。”
谢延在谢杉这里地位不算低,祭拜祖先时可以跟着进祠堂,但谢及玉这个身份说到底只是个随行侍从兼保镖,下人终究还是下人,肯定不能跟着进内堂祭拜,只能于廊下听候差遣。
谢延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把眼泪擦干,像是在宽慰原身一般低声道:“莫慌,这个冤屈迟早追回。”
她再一抬头时,面色早已平复回来,看不出方才的异样。
谢延做出一派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惊奇之态,嘿嘿地笑道:“小的第一次来这样庄重的地方,被震撼到了。”
谢杉闻言也不以为意,拍了拍她的肩膀:“嗐!这没什么,等过几天的醒神节有得你看的。”
谢延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顶着一个谢家大小姐的身份却连祭拜生父都做不到,也不知道谢康在天之灵该做何感想。
随后谢延循规蹈矩地走到廊下等待,就着身边的风声落叶声直发呆。
“你知道吗?那谁——”身后不远处有丫鬟在低声细语,谢延五感极佳,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听入耳中。
“你说的是那个新来的什么玉公子吗?”另一人应道。
其实谢延本也没太在意人家讲什么悄悄话,是听到这一句才浑身一愣。
新来的什么玉?在说她吗?
“对,就他。”那丫鬟答道。
“他怎么了?看着挺俊的。”
“嗐!瞧着人模狗样罢了,这人私下里秽居不修,一点也不爱干净!”
谢延:?
不爱干净?谁?她?
只听另一人也跟着问道:“你为什么觉得他不爱干净?看着不挺好的吗?”
谢延也想听听自己的名声是怎么坏的,于是侧耳细听。
只听方才那人恨铁不成钢地反驳:“你啊你,就光看表面去了,那天我打扫兰苑时,你别提有多乱,墙角都长满蘑菇了,我可是一个一个亲手拔的!”
谢延:“……”
原来是这茬啊……
江大仙我可真谢谢你了!
谢延面带微笑地回头望向讲话那人:“那便多谢姑娘费心费力拔蘑菇了。”
话音一出,两人马上噤了声,谢延则回过头来继续发呆,但这回不太一样,她脑子里总是莫名其妙地冒出江柏别别扭扭地在墙角种蘑菇的画面。
蘑菇蘑菇蘑菇……
直到身边一人经过,这才勾起谢延一点神色。
一位年约三旬的妇女端着一摞香送进内堂,看衣着,是祠堂掌事的嬷嬷。
但身份不是关键,关键是气味!又是那片衣角上的味道!
对了,她上次还奇怪哪里来的女子身上会带着股香灰味,原来就是祠堂的人吗?
谢延的目光顺着哪位嬷嬷的移动而移动,越看越奇怪——照理说祭祖的贡品香纸不应该全都提前备好吗?等到主人来祭拜了才不紧不慢地端上来,真不怕被骂死?
只见那嬷嬷一语不发,表情一副任凭处置地立于祠堂的一侧,潘红龄见其木讷、不灵通,心中很是不满,正待发作,却又顾及到他们现在身在祠堂,列祖列宗看着呢,于是又强忍了下来。
而谢杉则像是全程都没注意到这事一般,只是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摆贡上香。
“诶,上次说的夕阳红就是她,可嚣张了。”身旁有人窃窃私语。
“是了,不过我可听说她以前是有丈夫的,好像出了什么意外死了。”
“你听得没错,不过管她丈夫死没死,她现在是老爷特地带回来的人,连祠堂香品贡品都不提前准备,看把老夫人气的……”
一听这话,谢延才忽地想起很早之前自己听的一段八卦,所以谢杉的相好就是刚才那人?
远远看着长相也不出彩啊?
而且谢延并不认为谢杉是那种只注重内在美的人。
要知道,给谢杉打扫卧房的丫鬟他都得挑点长相清秀的……所以他哪有那份闲情雅致去特殊关照一个半老徐娘?
正思付间,那位嬷嬷沉身走出,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立于谢延身侧。
她一过来就低头肃立,不曾做何言语,其他丫鬟侍从虽对她不满,却也不敢在她面前有所表露,于是整条廊道登时一静。
谢延全程不时偷偷地拿余光打量这人,却莫名地又觉得好像见过这张脸。
她敢肯定,原身的记忆里出现过这个人,那会儿似乎是在……衙门?对!就是衙门!
谢延想起来了,面前这人名叫白可芸,是当初给谢康开假药的大夫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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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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