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争对错

“不儿!这对吗?!”谢延内心疯狂咆哮,是真鬼还是假鬼?

她来这边还没见过鬼呢!碇城鬼怪的战斗力如何?

不过她转念一想,真鬼又如何?她照样能一脚踢飞一个!

想明白后谢延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飞蹬一脚把门板踹裂,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

她一进来就看到一只黑影从面前掠过,随即逃窜到里间。

谢延眉头一蹙,紧随其后,但她跟到里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里间不大,一眼望得到全貌,这里不似普通闺房,倒像是间书房。

一张长木桌立于其中,几本书杂乱地堆在书桌上,有的书页还在随风翻动。

谢延静默地观察此间,心中甚是奇怪,此处无门窗,这书页怎么动的?还有刚才那东西怎么藏的?

如果没看错的话,方才那黑影应该是只通体漆黑的鸟,乌鸦?还是别的什么?

出于好奇,以及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谢延毫不犹豫走上前去翻了翻书案上的书。

这里什么样的书都有,其中一本扉页打开,书页随风而动的书最为显眼。

谢延胡乱翻了翻,不经意间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发现写的东西还挺时兴——

“女子本刚强,何须自轻贱。”

莫?碇城人能有想法这么超前的?谢延忍不住上手仔细翻了翻。

“自轻自贱者活于沉沦而不自知,视蝇头小利为天赐,自强不息者一往无前无所畏惧,以天下大义为己任……”

“……苍生涂涂皆平等,何须别眼看雌雄?凤非天定贵,凰亦自风华,何必自折羽,甘囚樊笼中?”

看完两行文字后,谢延沉默了。

碇城谢延呆了不到半年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个地方对于男权至上……这个确实很有想法,或许就算在现代,以上观点也能勉强被奉为圭臬。

到底是谁能作得这样的文字?谢延心中实在好奇,顺手翻到书皮一看,她马上愣住了。

“凰权志”三个字龙飞凤舞地立于书面,其下有一行小字标明作者署名——

谢延?!

对,谢延没看错。

这本书就是原身本人所作!

嘶——

她咋没有这段记忆?谢延脑壳痛。

她记忆有亏损?

有可能,毕竟自己身上的关于原身的记忆几乎都是被冤枉入狱的片段,其他的……好像确实不多。

思付间,手中哗啦啦的翻页声逐渐杂乱,谢延心中一奇,再抬头,惊觉四周早已变了样。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朗朗的读书声贯穿双耳,一位留着山羊须的老先生负手而行,在各书案间穿行。

这是……一个学堂?

谢延稍微这么愣神了一会儿,“砰——”地一声戒尺敲桌的声响就把她拉回现实。

“谢延,你爹好不容易把你送进来,你还不用心学?!”

“嗯?”

谢延目光顺着戒尺往上移,盯着面前的老头泛白的山羊须发懵。

这老头……应该是碇城私塾里的先生,秀才出身,年过四荀,在碇城也算德高望重,远近世家都巴望着把自己家的孩子能够跟着他学。

这人名字也巧,就叫余秀材。但坏就坏在,他是典型的碇城老顽固,一向重男轻女,从来不收女学生。

原身能跟着他读书,也仅是看在谢康的面子上。

此时余秀材见谢延既不知被当众批评的羞耻,对他也没有半点敬畏之心,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气得吹胡子瞪眼,就差伸戒尺打到谢延手心上了。

“你起来!”

谢延眨巴眨巴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头轰起来了。

“看你那么不屑一顾,是都懂了不用学了?”余秀材面色铁青地问道。

谢延没应,目光扫向四周,周围坐着几个小孩,看面容还都是熟人:江钦舟,谢子坚,梁涣之……碇城三大家的子弟是一个不落。

但只看表情,这几乎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谢延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体小了一大圈,她是在原身十一岁左右,还在私塾读书的时候吗?

应该是吧?那她是怎么来的?太诡异了吧?回不去怎么办?想到这里谢延背后一凉,回到还在读书的、怨气比鬼还重的年纪……这波穿越怎么老是这么费劲呢?!谢延心中无声地呐喊着。

喊着喊着,一声尖锐的爆鸣声再次把她逼回现实。

“——谢延!!!”

见谢延一直爱答不理的样子,余秀材登时火了,他厉声一喝,吓得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惊,包括谢延本人。

“你说说你!你爹把你送进来,你就是这么学的,对得起你爹的一片良苦用心吗?”

余秀材十句里面九句不离谢康,时时刻刻都在向谢延宣誓着一个道理——

没有你爹你啥也不是,你根本就不配坐着,还不感恩戴德!

经典的pua手段,这要是随便什么十一二岁涉世未深的小孩早就被怼得不自信了……可惜谢延不是,她配得感太高。

谢延一听这话当即抬头直面余秀材的双眼,冷笑一声:“先生多虑了,我问心无愧。”

余秀材没料到谢延冷不丁来了这么倒反天罡的一句,人都气笑了。

“既然问心无愧,那我问你,《孟子》中所述五伦为何?”

“五伦者,天下之人相处五大关系,分别为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

“细细说来。”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听到这里,余秀材点了点头,又道:“君臣为何有义?”

“义者,公道也。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不以私情,而以道义,故曰有义。”

一问一答,谢延接得很快,几乎不到一秒就接上了。儒家经典伦理观她倒不至于不会,这些东西九年义务教育期间早就背烂了。

余秀材听谢延几个问题都答得头头是道,心中暗自惊讶,但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继续追问道:“‘夫妇有别’中的‘别’是为何意?”

一个问题,其实难度跟前面的没什么区别,但是这回谢延却没有像方才答得那般流利,却是思考了许久,最后蹙眉望向余秀材。

见谢延支支吾吾答不出来,余秀材像是终于找到突破口,当即耻笑一声:“好一个问心无愧,你凭什么问心无愧?你学再多的东西,以后嫁人如泼墨,能有何用武之处?纵然满腹经纶,但这是能帮你勤俭持家还是能助你成为贤妻良母?何况你如今还学成这幅模样!”

这一通奚落基本上没留什么脸面,但谢延依旧云淡风轻:“先生,我有疑问。”

余秀材闷哼一声,凝眉看向谢延,不知道她又有什么歪理。

谢延直接忽略对方近乎嫌恶的表情,道:“在座的各位皆是生于裙踞之下,又为何要看不起女子?”

问题一出,四下皆静,过了好一会儿,余秀材才对着谢延怒目圆瞪道:

“什么叫看不起?你对看不起的定义是什么?‘夫妇有别’之‘别’非是尊卑,而是分工之别,内外之异!夫以义持家,妇以顺守中,外安内和……金科玉律到你嘴里就成了‘看不起’,你读书是读到膝盖去了吗?!”

谢延被指着鼻子骂也不甘示弱:“那又是谁规定的女子就必须顺守宅院深居简出一辈子被耗死在操持家务上?”

“说满腹经纶我确实不及您,可您又为什么认为我将来就一定要相夫教子?你们凭什么不去?!”

“夫义妇顺,这……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若不从,那就是……就是枉读圣贤书!”

余秀材德高望重一辈子都没被人这么质疑过,尤其是被一个自己正眼都不带多瞧一眼的晚辈质疑,他现在气得声带都在打颤。

谢延才不管他突然口吃是因为扁桃体发炎还是脖子抽筋,她只在意对错:

“祖先言论未定无过,何必一一遵循?老祖宗还说巫术治病呢!你有病怎么不去跳大神?”

谢延张口就来,一句话差点把余秀材气吐血,他一手捂住心口,另一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私塾大门,对谢延吼道:“谢延,你能耐啊!我这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滚!”

谢延端坐不动,恍若未闻,气定神闲的模样丝毫没把旁人放在眼里。余秀材心有不快,但许是年事已高身子骨经不住折腾,一通歇斯底里后他竟直接往地上栽去。

就近的梁涣之最先反应过来,立马冲上去扶住余秀材。

不少学生也跟着围上前来:“老师!老师你怎么了!!”

谢延没动,只是抬眼看向围堵在自己案台四周的人。

以江钦舟和谢子坚为首的一干人等磨拳擦掌地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看架势,说不是来找事的谁信啊。

“你们要与我为敌?”谢延轻声询问。

“都怪你!害得先生犯病了!我们替先生教训你!!”江钦舟义正言辞道。

谢延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扫了站在四周的人一眼:“大庭广众之下,你敢动我一下,我保证第二天谢家之人必定登门拜访。”

谢延的表情语气都很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怒自威,把这帮才十岁出头的孩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许是察觉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怯场了,江钦舟恼羞成怒,正要直截了当冲上前来甩谢延一耳光。

就连谢延本人都准备好要躲闪了,可千钧一发之际,江钦舟的动作却被不远处的梁涣之叫停:

“钦舟,住手!!”

江钦舟手上动作一顿,回过头来望向梁涣之。

梁涣之一边扶着余秀材,一边道:“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你们过来帮忙。”

梁涣之一向是私塾里的楷模标杆,他性情温润,家世又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向来一呼百应,此刻当然也不例外。

围在谢延身边的人一拥而散,全都转去帮着扶余秀材,就连江钦舟也在犹豫片刻后,低声对着谢延骂了一句:“算你好运。”随即拂袖而去。

他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撞上身后的谢子坚,啐道:“看你家教出来的好女子!”

谢子坚畏头畏尾,也不敢吭声反驳,悻悻地跟在江钦舟身后。

场上一片骚乱,谢延却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文人骚客气血上头昏厥了这种戏码不算稀罕,何况余秀材这架势就连谢延这种半吊子都看得出来,他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大事,过一会就自己醒了。

不过话说回来,余秀材年少中秀才,可到头来还是成了迂腐腾腾的冬烘先生,脑子甚至转不过一个小孩,会被气昏也是正常……谢延理了理衣衫打算直接离开拉倒。

可就在谢延刚站起身来的时候,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余秀材处靠近。

谢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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