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刚进五月,日头就毒得吓人,整座皇宫像扣在一口烧透的蒸笼里,热气散不出去,闷得人胸口发紧。
冷宫的屋子本就低矮,窗棂又小,正午时分更是密不透风。
虞知泪便把那张缺了腿的旧桌子搬到院中槐树下,借着浓密的树荫练字。
这棵老槐树在冷院里立了不知多少年,枝桠横生,叶子层层叠叠,遮出好大一片阴凉。
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在他摊开的宣纸上,他也不恼,只是轻轻拈到一旁,握着笔继续写,神情安静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柳贵妃上次送来的东西,他大多原封不动收着。
华贵的锦缎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木箱最底下,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天热,旧布薄,贴在身上凉快。
御赐的糕点他只尝了两块,甜得发腻,便用油纸仔细包好,收在柜角,说留着慢慢吃。
唯独笔墨纸砚,他是真的用上了。比起从前粗劣不堪的旧物,这些御用的纸墨细腻顺滑,墨色凝亮,笔尖也不会轻易分叉,写起字来顺畅许多。
“这纸真好。”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纹路细腻,不洇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那种朴素又真诚的珍惜,看得人心里发软,“以前的纸一写就花,这个不会。”
阮春谂坐在他对面,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半阖着眼。
夏日午后最是犯困,他本不想说话,可虞知泪总有办法,轻轻巧巧就能把他的注意力拉过去。
“阮侍卫,‘百姓’的‘姓’,为什么是女字旁?”虞知泪忽然停笔,仰着小脸问。
阮春谂懒懒睁开一只眼:“记住写法就行,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虞知泪用笔杆轻轻戳着下巴,一脸认真,“‘百’是数,‘姓’带女字旁,是不是和女人有关?”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其实他也不算十分确定,可在这孩子面前,他总不想露半点不懂的样子。
“上古时候,人只认得母亲,不认得父亲。”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午后的慵懒,“所以最早的姓,大多带女字,姜、姬、姚,都是如此。百姓的姓,也是一样的道理。”
虞知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姓”字,女字旁一笔一画都格外认真,最后一捺顿得极久,像是在把这个字刻进心里。
“这么说,百姓就是天底下所有的人?”他抬头,“不管姓什么,都是百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阮春谂应道。
“那皇帝也姓虞,皇帝也算百姓吗?”
阮春谂抬眼看向他。这个问题听着简单,可背后藏着的东西太沉,沉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不知道一个七岁孩子能不能听懂。
“皇帝不是百姓。”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为什么?”
“皇帝是天子,命和普通人不一样。”
虞知泪歪着头,皱起小眉头:“可天子也是人,百姓也是人,人的命,能有什么不一样?”
阮春谂没再接话。
“上次送饭的刘公公说,人死了都一样,埋进土里,过几年就烂成泥。”虞知泪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日头大不大,“皇帝死了,照样烂成泥,和百姓没区别。”
阮春谂静静看着他。一个七岁的孩子,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让人分不清是可笑还是可悲。
冷宫这地方,硬生生把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了他死亡、饥饿、寒冷、孤立无援。
可也偏偏在这样的地方,养出了他最朴素直白的认知:人人生而为人,死而同归,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这份通透,比朝堂上满口大道理的士大夫,要真实得多。
“你说得没错。”阮春谂轻轻点头,“死了,都一样。”
虞知泪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字。纸上是刚学的《千字文》——“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八个字写得很慢,尤其“吊民”二字,下笔极重,墨色浓得几乎要透到纸背。
“阮侍卫,”他一边写,一边轻声问,“‘吊民’是什么意思?”
“抚慰受苦的百姓。”
“为什么要抚慰?”
“因为他们过得苦。”
虞知泪手中的笔顿了一瞬。他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直直望着阮春谂,里面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
“我知道他们苦。”他小声说,“我也苦,可我的苦,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的苦,是我一个人的。”他把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们的苦,是千千万万人一起的。一个人的苦,忍一忍就过去了,那么多人一起苦,怎么忍?”
阮春谂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树干上,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天空。天蓝得晃眼,云慢悠悠地飘,仿佛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与它无关。
“这些话,你从哪儿听来的?”他问。
虞知泪摇了摇头:“没人教我,我就是觉得,本该是这样。”
阮春谂不再多问,重新闭上眼,装作睡去。
头顶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断断续续,像是在诉说一段无人听懂的心事。
虞知泪也安安静静不再说话,只是握着笔,一笔一画慢慢写。
一张纸翻来覆去写了三遍,才把“吊民伐罪”四个字写得称心。他把纸叠好,压在砚台底下,伸了个小小的懒腰。
夏日的午后长得离谱,慢得像是时间都凝固了。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层层叠叠的树叶,看了半晌,忽然轻声喊:“阮侍卫,你睡了吗?”
“没有。”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不会讲故事。”
“那讲讲你以前的事也行。”
阮春谂睁开眼,目光落在晃动的树叶上。那些过往,他连想都不愿多想,更别说讲给别人听。
“没什么好说的。”他淡淡道。
“怎么会没有。”虞知泪转过身子,正对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从外面来的,肯定见过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随便讲一点就好。”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他本该一口回绝,那些往事提起来只会让人难堪罪臣之子,皇宫弃子,发配冷宫等死,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
可对上那双眼睛,干净、澄澈,像被一场大雨洗过,不带半分杂质,他心里那道紧闭的门,竟悄悄松了一条缝。
“我小时候住在城南。”他声音放得很轻,“家里有个小院子,种了一棵枣树。”
虞知泪的眼睛瞬间亮了:“枣树?会结枣子吗?”
“会。每年秋天结得满枝都是,青枣脆,红枣甜。”
“那你是不是天天都能吃?”
“嗯,吃到牙酸为止。”
虞知泪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是亲眼看见了那棵挂满枣子的树,满心都是欢喜。
“后来呢?”他追着问。
阮春谂的神色几不可查地沉了一瞬,嘴角微微下压,眼角的肌肉紧了紧,只是快得让人抓不住。
“后来,就没有了。”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虞知泪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盯着阮春谂的脸看了很久,像是想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挖出藏在底下的东西。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棵枣树,一定很好看。”
“还行。”阮春谂应道。
“我以后也要种一棵枣树。”虞知泪眼睛里重新亮起光,“就种在院子里,每年秋天摘枣子吃,青的脆,红的甜,一直吃到牙酸。”
说完,他低下头,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了一个“枣”字。笔画多,他写得慢,却格外用心。写完举起来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笑了。
阮春谂望着那个歪歪扭扭却稳稳当当的“枣”字,心里忽然一软。字不算好看,结构松散,粗细不均,可最后一笔收得极稳,像一个人站在天地间,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他恍惚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还在,家还没败落,他坐在书房里,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字。
“枣字上面是两棵树,下面是果。”父亲的声音温和,“枣子是树上结的果,甜得很。”
那时候他以为,甜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枣子红了就甜,熟了就香,天经地义。
后来他才知道,甜,原来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
“阮侍卫。”虞知泪的声音轻轻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是不是想家了?”
阮春谂微微一怔。
“你刚才的样子,”虞知泪小声说,“和我想母妃的时候一样。眼睛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这里。”
阮春谂看着他。一个七岁的孩子,却有着不属于七岁的通透,一眼就看穿了他藏在最深处的软肋。
“没有。”他嘴硬道。
虞知泪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写满字的纸收好,换了一张新的,继续低头写字。
“你要是想家了,”他笔尖不停,声音轻得像风,“就跟我说。我帮不上什么忙,可我能听,听一听,总还是可以的。”
阮春谂没说话,依旧靠着树干闭眼装睡。蝉鸣一阵响过一阵,风里带着夏日的燥热,还混着一丝远处飘来的淡淡花香。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虞知泪没应声,已经专心致志沉入笔下,笔尖稳稳落在纸上,不急不慢,一笔一画,都带着心事。
夏天的日子,就这么一天挨着一天过去。
虞知泪把《千字文》啃得熟透,开始读《论语》。
这本书对他来说实在太难,许多句子连读都拗口,更别说明白其中意思。
可他从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抠,一句话一句话问,慢是慢,却扎实得很。
阮春谂其实也算不上懂《论语》。小时候应付着背过,不求甚解,早忘得七七八八。如今被虞知泪追着问,才发现自己当年根本什么都没学会。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虞知泪捧着书,摇头晃脑念了一遍,抬头眨着眼问,“‘说乎’是什么意思?”
“就是高兴。”
“那学了东西常常温习,就很高兴?”
“嗯。”
“可是……”虞知泪小眉头又皱了起来,“温习有什么好高兴的?学新东西才有意思,温习都是会了的,多无趣。”
阮春谂想了想,竟觉得这孩子说得有理。
“或许孔子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含糊道。
“那是什么意思?”
“大概……”阮春谂斟酌着词句,“‘习’不只是温习书,还有亲手去做的意思。学了东西能用得上,才会真的高兴。”
虞知泪眼睛一亮:“就像我认了字,能自己看书,就特别高兴。是这个道理吗?”
“差不多。”
“那孔子说得对。”他一本正经点头,“学了能用,确实高兴。”
他在书上轻轻做了个记号,继续往下念。读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时,忽然停住。
“阮侍卫,你有朋友吗?”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虞知泪把书放在腿上,看着他,小脸上竟露出几分难过。
“那我……算不算你的朋友?”他小声问。
阮春谂看向他,七岁的孩子,坐在破旧的板凳上,捧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书,脚上是一双补了又补的旧布鞋,仰着头,眼神认真又期待,像在等一件极重要的答案。
“不算。”阮春谂说。
虞知泪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
“你是殿下,我是侍卫。”他声音平静,“身份不一样,做不了朋友。”
虞知泪歪着头想了想:“那你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阮春谂没说话。
“你愿意,我们就是朋友。”虞知泪语气软软的,却带着一股执拗,“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殿下和侍卫。”
阮春谂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夏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咄咄逼人的亮,是安静、温暖、像寒夜里点起的一盏小灯,光不大,却足够暖住一片地方。
“愿意。”他终于开口。
虞知泪一下子笑开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眼睛弯成月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小的郑重,像在完成一场仪式,“朋友要互相帮忙,互相照应。你有事就跟我说,我有事也跟你讲。”
“你能有什么事。”阮春谂忍不住轻声说。
“可多了。”虞知泪掰着小小的手指头数,“饿了、冷了、字写不好、想母妃、想出去看外面的世界……这些都是事。”
阮春谂看着他一本正经掰手指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动了动。这一次弧度比往常大,虽算不上笑,却已经是极少见的柔和。
“好。”他应道。
虞知泪满意点头,重新捧起书继续念。读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时,又停了下来。
“这句我懂。”他抬头。
“什么意思?”
“别人不了解你,你也不生气,就是君子。”他顿了顿,小声补充,“以前所有人都说我是痴儿,没人懂我,我也不生气。那我算不算君子?”
阮春谂想了想:“算。”
“那你呢?”虞知泪反问,“你也从不生气,你也是君子。”
阮春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布满厚茧,指节上有旧伤,这双手沾过血,做过暗处的事,君子二字,他担不起。
“我不是。”他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虞知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念书。念了几句,忽然轻声说:“我觉得你是。”
阮春谂没接话。
“你话少,不爱笑,看着有点凶。”虞知泪一条一条数给他听,“可你给我煮粥,帮我修屋子,教我写字,还帮我给外面的小孩送吃的。你对我好,却从来不说。这不就是君子吗?别人不知道你的好,你也不生气人不知而不愠。”
阮春谂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晃动的绿叶。阳光碎金一样落在地上,风一吹,光影流转,像湖面荡开的涟漪。
“你才七岁。”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七岁怎么了?”
“七岁,不该懂这么多。”
虞知泪歪头想了想,轻轻点头:“也许吧。可冷宫里的七岁,和外面的七岁,本来就不一样。”
阮春谂没再接话,他知道这孩子说得一点没错。
外面的七岁孩童,还在父母怀里撒娇,为一块糖哭闹,做着无忧无虑的梦。
而冷宫里的七岁,早已学会看人脸色,学会把眼泪咽进肚子,学会在一碗冷粥、半块硬馍里讨生活。
这个孩子,甚至比这更多。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读书,学会了想那些本不该他去想的天下大事。
更难得的是,他在最深的孤独里,悄悄长出了一种安静又笃定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谁给的,是他自己从泥里熬出来的,就像冷院里这棵老槐树,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管它死活,可它一年年扎下根,长得越来越粗,枝叶越来越盛。
“阮侍卫,”虞知泪的声音把他拉回神,“你说,外面的世界,真的比书里写的还要大吗?”
“大得多。”
“有多大?”
阮春谂慢慢回想:“从京城往南,走一个月到江南。从江南往西,走两个月到蜀中。再往西走三个月,是吐蕃。更西边还有,走上一年,也未必走得到头。”
虞知泪眼睛越瞪越大,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听一段神话。
“这么大?”他小声惊叹,“那得有多少人啊?”
“说不清,几千万,或许上亿。”
“上亿……”虞知泪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他沉默了很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忽然冒出一句让阮春谂始料未及的话。
“那得有多少人在饿肚子?”
阮春谂一时竟答不上来。
“那么多人……”虞知泪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实,“有多少人像我从前一样,冬天冻得快要死?有多少人像巷口那个小孩一样,蹲在路边讨饭?”
他语速不快,语气也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沉沉砸在心上。
“我连冷宫都出不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得皮包骨的小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墨痕,“我能做什么?给那个小孩送碗粥,还要靠你翻墙。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帮别人?”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阮春谂看着他,这孩子又在扛那些本不该他扛的心事。
那些问题太大,大到满朝文武、最有学问的大儒都答不上来,可他偏偏放不下。
自从爬上矮墙,看见墙外的饿殍、流浪的孩童、裹在破席里的尸首,他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只盯着蚂蚁、麻雀发呆的七岁了。
“你现在不用做什么。”阮春谂声音放得极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虞知泪抬起头。
“你还太小,什么都做不了。”他继续说,“可你会长大。等你长大了,就能做很多现在做不到的事。”
“长大了,就能让别人不饿肚子吗?”
“能。”
“你确定?”
阮春谂看着他那双认真到执拗的眼睛,他其实根本不确定,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保证让所有人都吃饱饭,就算是皇帝也不能。
可有些实话太残忍,不该说给一个满心善意的孩子听。
“确定。”他一字一顿。
虞知泪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等。”他小声说,“等我长大了,我们一起去做。”
阮春谂微微一怔:“一起?”
“当然一起。”虞知泪说得理所当然,“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就要一起做事。我长大,你也长大,我们一起。”
阮春谂久久望着他,一个七岁的孩子,用这样笃定的语气,把他拉进自己的未来里。
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朴素到极致的信任,像太阳东升、四季轮回一样,理所当然。
“好。”他说。
虞知泪笑了,这一次没有露出豁牙,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淡,却真真切切。
他低下头继续念书,读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一句,忽然停住,在“本”字旁轻轻画了一个圈。
“这个字很重要。”他自言自语,“本立而道生……什么是本?”
阮春谂没说话,可他心里清清楚楚百姓是本。没有百姓,便没有天下,没有皇权,什么都没有。
只是这句话太重,重到说出口便是杀身之祸,他不能说。
虞知泪也没追问,继续往下读。读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时,他忽然停住,沉默了很久很久。
“阮侍卫。”他小声开口。
“嗯。”
“我没有父母可以孝。”
阮春谂的心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母妃不在了,父皇……早就不记得我。”虞知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有家,没有亲人。那我是不是,就做不成仁人了?”
“不是。”阮春谂立刻开口,“孝弟是仁的根,可不是只有孝弟,才能算仁。”
“那什么才算?”
“仁,就是心里装着别人。”阮春谂慢慢说,“不只是自己的爹娘兄弟,还有天底下所有的人。你心里装着天下百姓,你就是仁人。”
虞知泪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心里有。我想着那个要饭的小孩,想着饿死的人,想着外面受苦的百姓,我心里都装着他们。”
“那就是了。”阮春谂轻声道。
虞知泪点点头,在书上把“仁”字也圈了起来。
“仁。”他小声念了一遍,在嘴里慢慢品着,像是在尝一种极珍贵的味道,“这个字,真好。”
他继续往下读,到“吾日三省吾身”一句,又抬起头。
“阮侍卫。”
“嗯。”
“我每天也在反省。”
“反省什么?”
“反省自己有没有做错事。”虞知泪认真说,“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惹别人不高兴,有没有给人添麻烦。”
阮春谂心里又是一涩,一个七岁的孩子,每日反省的不是读书用功与否,而是有没有给别人添麻烦。
这是冷宫教给他的第三件事:不哭,不问,不添麻烦。
“你不用想这些。”阮春谂声音放软。
“为什么?”
“你从来没有给人添麻烦。”他看着虞知泪,一字一句认真说,“你是皇子,冷宫是你的住处,你在这里做什么都是应当的。给你送饭、修屋,都是他们分内的事。你不欠任何人。”
虞知泪却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算的。”
“那该怎么算?”
“刘公公可以不把饭送得这么及时,他做了,就是情分。你可以躲在屋里不管我,你管了,也是情分。”他仰着小脸,眼神清澈,“别人对你好,不是应该的,是人家心善。不能因为人家心善,就当成理所当然。”
阮春谂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忽然明白,这个孩子的可贵,从不是认字快、记性好。
聪明的人遍地都是,会算计、会读书、会钻营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可虞知泪身上有的,是一种深植心底的厚道。
不是懦弱,不是逆来顺受,是明明自己吃尽了苦、受尽了冷待,心里依旧干净,依旧愿意相信别人的好,依旧对这世间抱以温柔。
这样的厚道,从冷宫里长出来,简直是一场奇迹。
“阮侍卫,”虞知泪又轻轻喊他,“你今天怎么总不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你。”
虞知泪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笑了:“想我做什么?”
“想你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虞知泪歪头想了想,极其认真地回答:“我想变成一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了,就能帮很多很多人。”
“帮多少人?”
“越多越好。”
阮春谂轻轻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靠着树干,静静看着眼前的孩子写字。
阳光落在他枯黄的头发上,竟也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蝉鸣阵阵,热风拂面,远处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冷白,像一条沉默的巨蛇,盘在京城心脏。
冷宫很小,小到只有两间破屋、一棵老槐、一口旧井。
可它又偏偏是整座皇宫最安全的地方没人愿意来,没人在意这里发生什么,没人知道,这里住着一个七岁的孩子,和一个被世界遗弃的侍卫。
他们被所有人忘了。
可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破土、生长。
不是花,不是草,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阮春谂说不清那是什么,只隐约觉得,冷宫的墙,好像没那么高了。头顶的天,也没那么低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连绵不断的蝉鸣。
夏天,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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