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长梦无岸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昼夜,没有声音,没有边界。

只有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灰雾,漫无边际地包裹着一切。陆承渊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飘了多久,一天,一年,还是十年。他没有身体,没有重量,没有痛觉,却又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谁。

是承渊。

是那个七岁被人捡走,十七岁被人卖掉,十九岁被一张旧照逼进深渊的承渊。

他不敢醒。

醒了就要面对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伤口,那些伸到他面前、让他不知道该握住还是躲开的手。

所以他把自己藏进这片雾里,藏进永远不会结束的梦里。

灰雾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可只要他稍微往前飘一飘,那些被他死死压住的画面,就会自动从雾底翻涌上来,一帧一帧,清晰得刺眼。

最先涌上来的,是七岁那年的夏天。

老旧的巷子,潮湿的墙角,他缩在垃圾桶旁边,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脏,肚子饿得咕咕叫。父母是谁,家在哪里,他早就不记得了,世界对他来说,只有冷、饿、怕。

周围的孩子会朝他扔石子,骂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他不敢哭,不敢还手,只会把自己缩得更小,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虫子。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饿死在巷子里的时候,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了他面前。

陆承渊怯怯地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很高很高的男人,穿着干净的黑色风衣,眉眼冷硬,气场强大,让他第一时间想躲。可男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他不懂的、沉沉的情绪。

男人蹲下身,和他平视,声音不高,却很稳:

“你叫什么名字?”

他缩着肩膀,小声摇头:“……没有名字。”

“以后,你叫承渊。”男人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灰,动作不算温柔,却很轻,“跟着我,我养你。”

他吓得不敢动,眼睛瞪得圆圆的。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养你。

男人伸出手:

“跟我走,以后不会再饿肚子。”

陆承渊犹豫了很久很久,小手冻得通红,终于,小心翼翼、怯生生地,把自己脏脏的小手,放进了那只宽大、温暖、带着安全感的手掌里。

男人把他抱了起来,稳稳地抱在怀里。

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野孩子,不是没人要的东西。

他有地方去了。

“以后,喊我干爹。”

他埋在男人怀里,小声、颤抖、却无比认真地,喊出了那两个字:

“干爹。”

那是他一生噩梦的开始,也是他一生最初、最亮的光

画面一转,是十五岁那年的生日。

他已经在那个大房子里住了三年。吃得好,穿得暖,有人照顾,有人疼,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被人欺负。

干爹很忙,很少陪他,可只要有空,就会来看他。会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没有人欺负他。

那天晚上,干爹回来得很晚,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生日快乐。”

他打开盒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手链,竹子的纹路,翠绿翠绿的,很好看。

干爹亲自抓过他的手腕,轻轻给他戴上。

冰凉的珠子贴着皮肤,却一点都不冷,反而暖到心里。

“喜欢吗?”

“喜欢!”他用力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谢谢干爹!”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也是他戴了整整七年、舍不得摘下来一秒的东西。

他举着小手,翻来覆去地看,开心得一晚上没睡着。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这份好,会一辈子。

干爹会一辈子疼他,一辈子护他,一辈子不丢下他。

他不知道,有些温柔,从一开始,就带着枷锁。

再往前飘,是十六岁。

那天干爹把他带到一个空旷的房间,桌上放着一把他从来没见过的枪。

他吓得往后缩,脸色发白:“干爹,我怕……”

“不怕。”干爹从身后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把他圈在怀里,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很稳,“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一直在抖。

可身后那个人的怀抱很稳,很安心,让他莫名就不那么怕了。

“以后,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会尽量护着你,可万一……我不在,你要活下去。”

那时候他听不懂“万一”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乖乖点头,紧紧靠着身后的人。

干爹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他瞄准,教他稳住呼吸。

“别慌。”

“看着前面。”

“相信我。”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吓得浑身一颤,差点哭出来。

可身后的人没有松开他,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

“没事了,你做得很好。”

他回头,看见干爹看着他,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那一瞬间,他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

只要有干爹在,他什么都不怕。

他开始越来越听话,越来越温顺,越来越依赖。

干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干爹不让他做的,他绝对不碰。

干爹不让他见外人,他就安安静静待在房子里,看书,晒太阳,等干爹回来。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朵被精心养在玻璃罩里的花,干净,柔软,温顺,与世隔绝,只属于那一个人。

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灰雾猛地一翻,温度骤降。

温暖的画面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十七岁那个冰冷的夜晚。

天很黑,风很大,房子里一片慌乱,脚步声来来去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恐惧。

干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脸色冷得吓人。

他吓得不敢说话,乖乖站在一边,等干爹吩咐。

他以为,干爹会像以前一样,把他护在身后。

可干爹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就让他浑身血液冻僵。

“以后,你跟着别人走。”

他愣了,呆呆地看着干爹,以为自己听错了:“干爹……您说什么?”

“我把你,送给别人。”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为什么?干爹,我做错什么了吗?我改,我听话,我很乖的……您别送我走,好不好?”

他伸手,想去拉干爹的衣角,像七岁那年一样。

可这一次,干爹躲开了。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心疼。

只有一句冰冷到骨子里的话:

“你太碍事了。”

碍事。

原来他十年的听话,十年的温顺,十年的依赖,在干爹眼里,只是碍事。

原来那十年的好,那十年的暖,那十年的光,全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他被打得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长到十七岁,干爹从来没有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第一次动手,是为了把他送走。

“别闹。”干爹的眼神冷得像冰,“活着,就不错了。”

活着,就不错了。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天真,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依赖,全部碎了。

碎得渣都不剩。

他被人带上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荒凉。

他缩在车后座,捂着脸,眼泪不停地掉,不敢哭出声,只有压抑的、细小的哽咽。

干爹不要他了。

干爹把他卖了。

干爹嫌他碍事。

十年朝夕,十年温柔,十年宠爱,原来都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没人要、被人丢掉的野孩子。

灰雾再次翻涌,比刚才更冷,更黑,更疼。

他掉进了那个地狱一样的仓库。

阴暗,潮湿,肮脏,到处都是凶神恶煞的人。打骂是家常便饭,拳脚落在身上,疼得他喘不过气。没有人把他当人,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玩物,一个累赘,一个被主人丢掉的垃圾。

他不敢反抗,不敢哭,不敢闹。

只是缩在角落,一遍一遍地想:

干爹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明明那么听话。

我明明那么乖。

夜里,有人喝醉了酒,对他动手动脚,恶心的气息喷在他脸上,粗糙的手抓着他的胳膊,捏得他生疼。

他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却被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想喊干爹,可干爹不在。

想逃,却无处可逃。

那一夜,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绝望。

原来被最亲的人丢掉之后,活着,比死更疼。

更冷的画面接踵而至。

针头扎进皮肤的冰凉感,药物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的麻木感,意识一点点模糊,身体不受控制,连挣扎都做不到。

有人按住他,面无表情地说:

“老实点,打一针,就不闹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疼吗?疼。

可再疼,也没有干爹那句“我把你卖了”疼。

他被当成礼物,被转手,被送来送去。

从一个人的所有物,变成另一个人的所有物。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问他怕不怕。

他就像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一件装饰品,一件可以随意丢弃、随意转送的物品。

那段日子,他连死的心都有了。

可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活着,忍着,受着,熬着。

像一株被踩进泥里,却还被迫活着的草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烂在地狱里的时候,一道光,闯了进来。

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

很高,很稳,眼神锐利,却不凶。

第一次见面,男人没有看不起他,没有把他当成Gang的人,只是看着他,轻声问:

“你没事吧?”

那是除了干爹之外,第一个用看“人”的眼神看他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叫阮黎安。

阮黎安会保护他,会挡在他前面,会不让别人欺负他,会对他说:

“别怕,我是警察。”

警察,代表光明,代表正义,代表安全。

代表不会把他卖掉,不会把他转送,不会把他当成东西。

在那个黑暗潮湿的仓库里,阮黎安就是唯一的光。

他开始悄悄依赖这道光。

悄悄期待,悄悄靠近,悄悄把这个人,放在心底。

可他不敢信。

不敢信真的有人会无条件对他好。

不敢信真的有人会不把他卖掉,不把他转送。

不敢信自己这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也配站在太阳底下。

所以当阮黎安伸手,对他说“跟我走”的时候,他怕了。

他拼命缩回手,拼命摇头,拼命说“我不走”。

他怕这又是一场梦。

怕醒过来,又被卖掉,又被丢掉,又被推入更深的地狱。

怕阮黎安有一天,也会像干爹一样,对他好一阵子,然后一巴掌把他打走,说他碍事。

与其再被伤害一次,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伸手。

不要靠近,不要相信,不要期待。

所以他选择了那个温和、安稳、没有伤害的庄园。

选择了霍华德。

灰雾里,出现了那两年安稳的日子。

阳光很好,草坪很软,喷泉安静地溅着水花,空气里只有花香和草木香。

霍华德对他很好,很好很好。

不打他,不骂他,不强迫他,不把他当东西。

陪他晒太阳,陪他看书,陪他在院子里散步,夜里睡在同一张床上,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照顾他,替他盖被子。

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最平静、最没有恐惧的两年。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忘记过去,终于可以好好活着,终于可以不用再疼了。

他真的以为,噩梦结束了。

直到那一天。

佣人慌慌张张跑过来,把平板递给他。

屏幕上,是他和干爹的旧照。

一张一张,从七岁到十七岁,十年朝夕,全部被摊在全网面前。

配文是——

【我养了十年的人,被你们逼得下落不明。】

雷诺。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撬开他已经结痂的伤口。

所有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恐惧、疼痛、绝望、委屈,一瞬间全部炸开。

巴掌。

卖掉。

仓库。

拳脚。

药剂。

转送。

恐惧。

绝望。

所有画面疯狂涌上来,堵在他的胸口,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以为已经过去了,以为已经不痛了。

可原来,那些伤,从来没有离开过。

只是被他藏得很深很深,一碰,就粉身碎骨。

胸口一阵尖锐到极致的疼,眼前一黑,他失去了所有力气。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有知觉,就是这片无边无际的灰雾。

他不敢醒。

不敢面对那些旧照,不敢面对全网的目光,不敢面对过去,不敢面对雷诺,不敢面对阮黎安,不敢面对霍华德。

不敢面对那些伸到他面前的手,不敢面对那些选择,不敢面对那些期待。

醒过来,就要做人。

就要疼,就要怕,就要选,就要痛。

睡着,就不用面对。

睡着,就没有伤害。

睡着,就安全。

所以他把自己藏在梦里,藏在灰雾里,不肯出去。

雾里,又出现了ICU的画面。

他看不见自己,却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守在他身边,日夜不离。

不是医生,不是护士,是阮黎安。

那个他当年拒绝、躲开、不敢跟走的人。

那个他以为早就离开、早就放弃他的人。

没有警服,没有气场,只是一个普通人。

会用棉签轻轻润湿他的嘴唇,会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手,会一勺一勺慢慢喂他流食,会在他发抖的时候,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轻声说:

“别怕,我在。”

“我不走了。”

“不送你走,不卖你。”

“你安全。”

一遍一遍,一天一天,从不厌烦。

他在梦里,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个人,真的没有放弃他。

原来这个人,真的不会把他卖掉。

原来这个人,真的会一直守着他,不管他睡多久,不管他记不记得。

霍华德也会来。

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不打扰,不进来,不给他压力。

给他最好的医疗,最好的护理,最好的一切,却不再强求他留下,不再强求他依赖。

原来,真的有人,只是希望他好。

只是希望他活着,只是希望他安稳,只是希望他不疼。

雾里,最后出现的,是雷诺。

那个他喊了十年干爹,伤他最深、毁他最狠的人。

站在床边,声音沙哑,低声说:

“承渊,是我错了。”

“对不起。”

道歉。

迟到了整整两年的道歉。

可这声道歉,没有让他解脱,反而让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疼痛,一瞬间全部爆发。

他控制不住地发抖,控制不住地哭,控制不住地,在意识最深处,本能地喊出那两个刻进骨头里的字:

“……干爹。”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原谅。

是十年依赖,十年习惯,十年刻进灵魂的本能。

是醒着不敢靠近,梦里逃不掉,昏迷深处,依旧会喊出来的名字。

他哭,不是因为还爱,不是因为还想回去。

是委屈。

是疼。

是为什么,曾经那么好的干爹,最后要把他伤得这么狠。

是为什么,他那么听话,那么乖,还是被丢掉。

哭到筋疲力尽,哭到再也没有力气,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灰雾开始慢慢变淡。

那些温暖的、冰冷的、疼的、怕的、甜的、苦的画面,一点点沉淀下去,不再疯狂翻涌,不再撕裂他的意识。

他累了。

真的累了。

十年噩梦,两年安稳,一场昏迷。

够了。

真的够了。

他不想再困在过去里。

不想再困在恐惧里。

不想再困在梦里。

雾的尽头,好像有光。

很淡,很柔,很暖。

不是干爹曾经给过的、带着枷锁的光。

不是仓库里那道遥不可及的光。

是安稳的,安全的,不带伤害的,真正属于他的光。

光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等他。

很轻,很稳,很温柔:

“我在。”

“等你醒。”

“我带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他心上。

原来,他也可以有家。

原来,他也可以不用再怕。

原来,他也可以醒过来。

灰雾一点点散开。

黑暗一点点退去。

光线一点点照进来。

他漂浮在光里,不再发抖,不再害怕,不再委屈,不再绝望。

眉心一直紧锁的结,慢慢松开。

他动了动手指。

很轻,很轻。

像是在黑暗里沉眠了整整一生的蝶,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翅膀。

梦,快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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